184.旱季降臨 0;51;

沉重的步伐聲中，軍團長奧丁斯特走進了村莊的遺址。他揮舞着鮮紅色的披風，目光掃過荒涼的村落。

先前探查村莊的斥候們發現了奧丁斯特，紛紛朝他奔來。

「什麼也沒有。」

聽到報告的奧丁斯特用力地握緊了拳頭。他強忍着怒火，在部下面前保持着威嚴。

「真的什麼也沒有留下嗎？」

「很明顯是故意清空村莊後離開的，所有東西都被帶走了。」

西境軍團抵達的地方是石斧部落的村莊。這裏曾經是一個擁有數千人口的大部落，但現在卻空無一人，只剩下被遺棄的陶罐和整齊的房屋地基。

西境人大多會在土地資源枯竭時遷移村莊，因爲他們不僅需要獵物，還需要等待主要的牲畜——山羊——的牧場自然恢復。整個部落的遷移短則數年，長則十餘年纔會發生一次。

作爲一個大型部落，石斧部落的遷移雖然罕見，但也並非沒有先例。

（焦土政策……）

奧丁斯特咬緊了下脣。

這是一種通過清空水源和糧食來拖垮敵人的戰術。

（他們究竟準備了多久？他們是什麼時候知道我們要翻山越嶺進攻的？）

奧丁斯特真想放聲咆哮。

蠻族的準備非常充分。焦土政策並非一蹴而就，這意味着蠻族並非各自爲政，而是組成了一個龐大的聯盟，有組織地行動。

（他們不僅僅是集結了軍隊，還擁有超越部落層面的指揮體系。）

蠻族運用了高明的戰略戰術。他們有目的地切斷補給線，並通過戰鬥拖延時間，還清空了整個村莊，阻止軍團就地補給。

（這不可能是蠻族的戰略和戰術。）

事實上，奧丁斯特的猜測是正確的。如果不是諾亞·阿爾泰的存在，即使薩米坎和尤里克再怎麼優秀，也不可能想出這樣的策略。來自文明世界的參謀將部落世界的戰略戰術水平提升了幾個世紀。

「什麼也沒有……」

輕騎兵拔出刀，看着逼近的蠻族戰士。

被派去偵察的輕騎兵們毫無音訊。沒有地圖的草原對帝國軍來說是嚴酷的考驗。

就連斥候兵都會迷路回不來的草原上，軍團陷入了泥沼般的惡性循環。

「大多數都一去不返……回來的人也說沒有發現。」

「像鳥叫一樣？」

奧丁斯特捂住鼻子。馬糞的臭味令人作嘔。

奧丁斯特從淺眠中睜開眼睛。他的眼圈發黑。極度的壓力讓他無法安睡。

「哈、哈。」

只是蠻族的行動完全超出了奧丁斯特的預料。在需要一位名將的時刻，一位普通的將軍只會使用普通的戰略。貴族們也因此責怪奧丁斯特。

奇卡卡鬆開了弓弦。

用餐時間到了，軍團士兵們只能像啃食烤焦的硬麪包一樣，一小口一小口地吞嚥着。物資短缺開始影響軍團的士氣。

「咳咳。」

（如果在這裏失敗，就不僅僅是我的死就能解決的問題。）

下定決心要隱藏蹤跡的西境人，實在難以找到。正值雨季，痕跡也容易消失。

奧丁斯特的判斷在任何人都看來都是合理的。他從未做出過最糟糕的決定，一直以來都是按照南境和北境的先例，中規中矩地做出判斷和行動。

多雷曼叫醒了奧丁斯特。

這是意料之外的情況。奧丁斯特按着隱隱作痛的胸口，看着癱倒在地的馬匹。

「這裏的蠻族也必須自給自足，把所有獵人都召集過來。」

（必須比蠻族預想的走更遠的路程，才能突襲他們的村莊。）

然而，戰爭的勝負並非僅僅取決於戰鬥的勝負。現在，西境軍團連一張地圖都沒有，只能在草原上盲目前進。隨着時間一天天過去，軍團的戰鬥力正在急劇下降。

「斥候，斥候還沒消息嗎！」

「這樣下去，能活下來的馬恐怕寥寥無幾。」

奧丁斯特和士兵們都感到煩躁不安。他們有信心在戰鬥中取勝，因爲他們已經掌握了蠻族的實力。

「馬匹倒下了。」

奧丁斯特用力咀嚼着又硬又韌的馬肉，繼續向西進發。貴族們也疲憊不堪，在馬背上打起了瞌睡。

「軍團長閣下！」

「把所有身體虛弱的馬都宰殺掉，當作食物。」

直到早上都下着傾盆大雨。今天空氣溼度高，無法使用角弓。但無法使用쇠뇌的，還有帝國的輕騎兵。輕騎兵使用的輕便型쇠뇌，也因爲使用對溼氣敏感的膠水作爲黏合劑。

軍團陷入困境，不得不依靠狩獵和採集食物維生。然而，外出打獵的士兵們有的被野獸咬傷，有的迷失方向，一去不返。與犧牲相比，獲得的獵物少得可憐。就連這些少得可憐的肉，也被貴族們瓜分殆盡，士兵們的士氣更加低落。

咻！

軍團的馬匹總共約有九百匹，飼料的消耗速度非常快。情急之下，士兵們給馬匹餵食草原上的草，結果馬匹集體腹瀉。這裏的草不適合馬匹食用。腹瀉已經算是不幸中的萬幸，有些馬匹因爲誤食了陌生的毒草而死亡。

輕騎兵大喊大叫，拼命掙扎。

奧丁斯特看着騎兵們。

「走、走開！滾！你們這些傢伙！」

「該死的矮子們。惡魔的私生子！」

「士兵們都在看着你。」

「……遵命。」

蠻族戰士們嘻嘻哈哈地笑了起來。他們朝着輕騎兵的四肢射箭。

三天過去了。連綿的陰雨讓行軍變得更加艱苦。體力下降再加上雨水的侵襲，即使是強悍的帝國軍也難以承受。

奧丁斯特看着又一次空無一人的村落，忍不住怒吼起來。這是他拋開威嚴和麪子，發出的憤怒咆哮。他被逼入了絕境。

叮！

＊ ＊ ＊

奧丁斯特只能暫時在石斧部落的遺址上駐紮。他們不能輕舉妄動，必須找到可以補給的地方發起進攻。

奧丁斯特不敢直視貴族和軍官們的臉。他彷彿已經感受到他們尖銳的指責，如芒在背。

西境軍團並沒有因此崩潰。他們忍痛宰殺了辛苦養大的戰馬，省喫儉用，艱難地生存下去。

「發生了什麼事？多雷曼卿。」

歷史將會永遠記住奧丁斯特，一個率領着絕對優勢兵力卻在開拓中失敗的敗軍之將。那個雄心勃勃，跨越耶魯德的男人將不復存在。

（是我的錯嗎？）

奇卡卡的箭射中了在草原上徘徊的帝國輕騎兵的馬。落馬的輕騎兵抱着骨折的腳踝在地上打滾。

副官勸阻着奧丁斯特。奧丁斯特強行壓下即將爆發的怒火。

多雷曼點點頭。

一百多匹馬癱倒在地。牠們尾巴上的馬糞呈現出青黑色。

奧丁斯特猛地站起身來，跟着多雷曼走出營地。

「這些狡猾的傢伙——！！」

「他在說什麼？」

輕騎兵喘不過氣，破口大罵。

奇卡卡拔出刀，割斷了輕騎兵的四肢肌腱。微微抬起的木面具下，露出了黃色的笑容。

「呃、呃。啊！」

戴着面具的蠻族戰士們殘忍地玩弄着輕騎兵，直到他斷氣。輕騎兵的肚子被剖開，孤零零地躺在草原上。

喀啦、喀啦。

蠻族戰士們離開後，野獸成羣結隊地跑來，喫掉了輕騎兵的屍體。

「呼，回去吧。」

奇卡卡吹着口哨，笑了起來。

奇卡卡和蠻族戰士們十人一組，在草原上巡邏。他們經常抓到帝國的斥候部隊。

他們是強悍的戰士，也是獵人，即使沒有補給，也能自給自足地在草原上游走。蠻族戰士們扮演着偵察兵的角色，掌握軍團的動向，爲聯盟做出了巨大貢獻。

多虧了蠻族戰士們的功勞，皮爾加莫部落的地位變得非常高。雖然皮爾加莫部落族長沒有加入聯盟，但率領蠻族戰士的奇卡卡，地位比一般的部落族長還要高。

「蠻族戰士們回來了！」

奇卡卡結束偵察，返回青霧部落。

聯軍在貝魯婭加入後，戰士人數再度突破一萬。然而，要養活一萬名戰士絕非易事。

苦苦支撐的不僅是西境軍團，聯軍也只能省喫儉用地硬撐。青霧部落周遭的野生動物幾乎被獵捕殆盡。此外，聯軍還有義務支援因清野戰術而被迫遷徙的部落。

聯軍的資源儲備也被消耗殆盡。他們幾乎是強行從遙遠的西方部落徵收資源。由於遠征纔剛結束不久，薩米坎的威懾力依然強大，各部落都乖乖地交出資源。

「我們速戰速決，才能減少損失。」

薩米坎半躺在牀上，聽着報告，開口說道。他撫摸着化膿的胸前傷口。

「哈哈，你別在那之前就一命嗚呼了。」

貝魯婭看着薩米坎的慘狀，忍不住笑了出來。薩米坎的傷勢只能依靠巫醫的藥物勉強支撐。儘管需要靜養，薩米坎卻一刻也停不下來。

薩米坎對六指的發言感到非常憤怒。雖然在會議上他沒有表現出來，但六指早就預料到會有這樣的結果。

理由也很充分。薩米坎的存在，已經超越恐懼，成爲人們敬畏的對象。

「沒有我的允許，不准你再發表任何影響聯盟的言論，六指。」

「我們不如等到他們更加虛弱再出手？各位都體驗過了吧？他們很強大。」

「別以爲手下多了幾個就得意忘形。祭司這種東西，我想要多少就有多少。你什麼都不是。這是最後一次警告，六指。下次我會直接採取行動。」

薩米坎一把抓住六指的脖子，將他猛地舉起，抵在帳篷的柱子上。六指臉色發青，拼命掙扎。

薩米坎怒氣衝衝地朝六指伸出手。

「對、對不起，我只是……只是想說旱季快、快到了……」

貝魯婭一邊咀嚼着肉，一邊觀察着薩米坎的帳篷。前來問候的部落首領們，無一不對薩米坎阿諛奉承。

六指暗中建立了自己的勢力。當聯盟的戰士們在前線浴血奮戰時，他則拉攏了祭司和巫師的支持。薩米坎也知道這一點，所以纔沒有殺死擅自作主的六指。

貝魯婭拔出匕首，切下一塊煙燻肉放進嘴裏。

薩米坎聽完所有部落首領的發言後，才終於開口。

薩米坎一把推開六指。

諾亞的發言十分中肯，許多首領聽了都點頭表示贊同。

「……大地不喜歡侵略者的踐踏。土地將會乾涸，天空也會變得冷漠無情。」

薩米坎再次召集部落會議。部落首領們早已準備就緒，紛紛盛裝出席。

（薩米坎的名字就是權力的象徵。）

六指提議發動攻擊。預測天氣是祭司的領域。如果真如六指所言，旱季即將來臨，那麼他的話就不能忽視。在西境，旱季和雨季的應對策略截然不同。

「那又如何？」

「就用侵略者的鮮血來安撫大地吧。」

戰士們興奮地奔走相告。那些還在爲失敗懊惱的戰士們，一聽到復仇的機會，雙眼頓時閃爍着光芒。

（抵抗外敵入侵的理由也很充分。）

「旱季很快就要來了，大族長。」

部落會議結束後，薩米坎單獨留下六指，將他叫進帳篷。

貝魯婭也曾以薩米坎的名義，從西方部落徵召戰士和物資。她放話說，如果不服從，薩米坎的軍隊就會將他們夷爲平地。由於之前已有前車之鑑，這招相當有效。

「根據山羊戰士的回報，帝國軍已經疲憊不堪。聽說還發現了許多馬匹的屍體。」

「這要看阿爾泰前哨站的情況。我們無法確定尤里克還能切斷前哨站的補給線多久。目前也無法與他取得聯繫。如果尤里克攻佔了前哨站，打通了補給線，帝國軍就會恢復元氣。反之，如果尤里克還能堅守一段時間，我們最好等待帝國軍更加虛弱再說。」

薩米坎皺起眉頭。

六指將頭巾拉低，遮住臉孔，一邊搖晃着手指，插話說道：

在外面等待會議結果的戰士們聽到這個消息，也跟着歡呼咆哮起來。

六指踉蹌着站起身，捂着疼痛的脖子，回到了自己的帳篷。

砰！

「這麼快？」

「給你們三天時間準備出征。」

聽到帝國軍隊陷入困境，部落首領們士氣高漲。再加上聯盟的大祭司六指也建議進攻。

六指聳了聳肩，低聲笑了起來。

「呃、咳咳……」

（薩米坎的權力依然很大。）

「雖然只是形式上的婚姻，你也稍微裝一下關心會死嗎？」

「呃、我、我這就走。」

好戰的部落首領們慫恿薩米坎發動攻擊。

「進攻！」

「哎呀，是嗎？」

六指艱難地說着。薩米坎稍微鬆開了手上的力道。

「進攻！」

六指微微顫抖着身體，抬頭望向天花板，沉默片刻後開口說道：

「諾亞，你怎麼看？」

也有部落首領表示反對。雙方你一言我一語，幾乎演變成爭吵，翻譯們也忙着比手畫腳，傳達各自的意見。

薩米坎話音剛落，部落首領們紛紛起身高呼。

（話雖如此，想除掉我也沒那麼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