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5.歸鄉 0;41;

石斧部落的戰士，博爾德經常做着同一個夢。

（我不應該丟下他逃跑的。）

博爾德曾是與尤里克一同攀登過山脈的戰士之一。他拋下了尤里克，而尤里克則獨自一人與山脈中的惡靈戰鬥，最終消失得無影無蹤。

「該死！」

博爾德從睡夢中驚醒，大喊一聲，猛地坐了起來。他的臉上佈滿了汗水，儘管如此劇烈地流汗，但他那肌肉發達的身體卻依然冰冷。

博爾德拿起掛在牀頭的皮革水袋，咕咚咕咚地喝了幾口水，然後擦了擦嘴角。

（又夢到那天的事了。）

博爾德的下顎線條分明。三年前與尤里克一起攀登山脈時，他還帶着幾分少年的稚氣，但現在的他已經是一位成熟的戰士了。

（到現在還是覺得像是一場幻覺。）

那天發生的事情歷歷在目，卻又讓人感到不真實。他們從山上回來，一到村莊就立刻向巫師和長老們報告了在山裏發生的事情。

（你們觸犯了禁忌，纔會遭到守護山脈的靈魂攻擊！）

長老們如此說道。博爾德搖了搖頭。

「那纔不是什麼惡靈或靈魂，是和我們一樣的人類。尤里克是爲了救我們而死的。」

博爾德喃喃自語道。

（尤里克不應該被當成觸犯禁忌的罪人，他是勇敢的戰士，應該受到讚揚。）

尤里克爲了保護同伴，獨自一人抵擋敵人，他的行爲堪稱戰士的典範。

然而，就因爲觸犯了禁忌，巫師們並沒有爲尤里克的死感到悲傷，甚至還有人詛咒他的靈魂將不得安息。

（然後，我們都不喜歡的族長兒子當上了族長。）

博爾德不禁笑了出來。他心裏一直認爲尤里克會成爲族長，除了他之外，還有誰能領導石斧部落呢？許多長老都認爲戰士的氣概比族長的出身更重要。如果尤里克沒有遭遇不測，支持他成爲下一任族長的族人一定很多。

（難道是我們親手毀了一切嗎？尤里克。）

搶劫被放逐的人是被允許的。但如果對方只是外來的客人，就必須盛情款待。按照習俗，即使是生死仇敵，只要以客人身分來訪，都必須以禮相待。

博爾德撿起一塊木柴，扔進快要熄滅的火堆裏。火焰重新燃燒起來，帶來一絲暖意。

「真希望我們也像紅沙部落那樣擁有豐富的鐵礦。」

「有人來了，只有一個人。」

「我——回來了——！！」

最先聽出聲音的人是博爾德。他急忙撥開人羣，朝前跑去。

石斧部落的成年男性，也就是戰士，大約有一千人左右，在周圍部落中也毫不遜色。

（那些被尤里克救了一命的傢伙們，最後也都臣服於族長了。也是，他們也是迫於無奈，我不該怪他們，是我太固執了。）

異鄉男子高喊。洪亮的嗓音從遠處傳來。

博爾德捲起遮擋窗戶的獸皮，天還沒亮，月亮還掛在空中。

「早啊，博爾德，這麼早起？」

博爾德笑着說。現在的問題已經不是過去的恩怨，而是他的自尊心作祟。

博爾德點點頭，簡單回應。

吉茲爾是現任部落族長的名字。他曾經與尤里克爭奪過族長之位。除非出現像尤里克那樣武藝超羣的戰士，否則族長之位通常會世襲。如果雙方互不相讓，就會爆發決鬥或戰爭；如果選擇和平解決，就會各自帶領支持者，遷徙到其他地區，形成新的部落。

「尤里克？」

「如果是被放逐的人，就把他趕走，打一頓也行。」

隨着晨曦灑落，部落族人也紛紛走出家門。儘管博爾德被排擠，但大多數人還是會禮貌地打招呼。畢竟他們都是一家人，當外敵入侵時，必須攜手抵禦。

部落戰士們只穿着簡單的皮衣，許多人甚至沒有穿着上衣。

哎。

戰士們帶着疑惑的表情望着異鄉人。走近的異鄉人在遠處停下腳步，張開雙臂。

「想活命就得自己想辦法。」

村莊入口處傳來敲鐘的聲音。沉悶的鐘聲響起，已經醒來的戰士們紛紛朝入口走去。從敲鐘兩次的頻率判斷，應該不是什麼緊急情況，只是有訪客來訪。

「你也是時候去吉茲爾那裏露個臉了吧？上次你獵到的那匹狼，牠的毛皮應該很得吉茲爾歡心。」

「算了，現在纔去討好他，也沒什麼意義。」

博爾德也走到入口處，望着地平線。只見一個男人獨自行走在草原上。

放逐是被部落族人視爲最可怕的懲罰之一。被放逐的人將不被任何部落接納。大家都認爲，會遭到放逐的人肯定罪有應得。

「嗯？」

（這傢伙也陪伴我征戰多年了。）

「不是被放逐的人吧？」

對部落戰士而言，武器彌足珍貴，因爲取得不易。

紅沙部落以盛產鐵礦聞名，許多部落帶着毛皮和牲畜與他們交易。

「不能再這樣每天晚上都失眠了。」

年輕的衝動和好奇心成了重罪。

鏘，鏘！

他以爲尤里克已經死了。整整三年沒有任何音訊。

現任族長過去一直很討厭尤里克和他的夥伴們，博爾德現在也因此受到冷落。但他並沒有爲了提升自己的地位而去討好族長。

啪嗒。

入口處已經聚集了十幾名戰士。站在瞭望塔上的男人皺着眉頭，注視着遠方。

（那是什麼？難道是鐵做的盔甲？）

（不會吧。）

在部落戰士中，博爾德顯得格格不入，沒有人願意和他一起出去打獵。他只能獨自一人去打獵。

博爾德拿出長槍，挖出一塊動物脂肪仔細塗抹，確保潤滑。近期部落間局勢緊張，衝突一觸即發，他必須做好準備。

「發生什麼事了？」

鐵是交易中最昂貴的物資，鐵的儲備量直接影響部落的軍事力量。

石斧部落在附近地區算是強盛的部落。天穹山脈山腳下資源豐富，是周圍部落都垂涎的地方。除了極少數的乾旱季節，這裏終年水源充足。山脈下棲息着許多野生動物，茂密的森林裏也生長着連孩童都能輕易採集到的水果和野菜。

博爾德整理好長槍後站起身，接着拿起弓箭，準備外出狩獵。他本就受到排擠，更別提有人會白白分他食物了。

「塊頭真大，行李也不少。希望是被放逐的人。」

尤里克的穿着與一般的部落戰士不同。他的胸前閃耀着鋼鐵盔甲的光芒。這在部落裏是無法想像的事情。就連製作武器的鐵都缺乏，更別說用鐵來製作盔甲了。

「喲，博爾德。你來的正好。」

尤里克看着博爾德，泰然自若地說道。彷彿只是幾天沒見面一樣。

「尤里克！」

博爾德大喊着奔向尤里克，張開雙臂擁抱他，並互相拍打肩膀。

「該死！你還活着！你還活着！我的兄弟尤里克還活着！」

博爾德歡呼着，向部落居民揮手。

「尤里克？真的是尤里克嗎？」

站在入口附近的部落戰士們聽到尤里克的名字，紛紛互相詢問。他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尤里克回來了。」

雖然長老和巫師們都說尤里克受到了天穹山脈的詛咒，但不可否認他是部落裏著名的戰士。尤里克的迴歸在各方面都讓戰士們感到激動不已。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大家都以爲你死了！你這傢伙！」

博爾德用雙手緊緊抓住尤里克的臉頰。

「我怎麼會死呢？說來話長。我們先進去再說吧。我全身痠痛死了。」

尤里克的臉上帶着疲憊。翻越天穹山脈並非易事，他看起來像是全身都散架了。

（不過我已經爭取了不少時間。里加爾不在，他們應該沒辦法那麼快完成那條路。）

尤里克把里加爾和探險隊員推下了天穹山脈的懸崖。沒有里加爾豐富的探險知識，耶魯德開拓道路應該很難在短時間內完成。

（皇帝知道後一定會大發雷霆吧。）

尤里克淺淺一笑，走進了村莊。

「你回來了！尤里克。」

尤里克滿意地笑了。

「早就給別人了。先去我家吧。」

咻！

（好想要啊。）

博爾德低聲說道。他的心臟怦怦直跳。

博爾德全身都癢了起來。他恨不得立刻大喊大叫。

戰士們拍着尤里克的肩膀說道。無論如何，他們都歡迎兄弟的歸來。

僅僅是那靜謐的劍鳴聲就與衆不同。那是一把如同藝術品般精雕細琢的劍。如鏡面般光滑的劍身在火光下閃閃發光。

「他們的技術比我們發達。」

另一名戰士走進帳篷說道。帳篷外，戴着華麗羽毛頭飾的精銳戰士們正等待着尤里克。

尤里克平靜地講述了這些日子以來發生的事情。他向博爾德描述了山脈的另一邊有什麼，以及住着什麼樣的人。

「你就喝吧。怎麼一段時間不見，變得這麼挑剔了？快說說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大家都以爲你死了。」

尤里克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溫暖。他脫下身上的皮革，放下沉重的包，悠閒地坐在火爐前。

「是尤里克！」

博爾德像着了魔似的盯着帝國鋼劍，他的動作小心翼翼，彷彿在觸摸聖物。

「哇，這簡直是醋吧。」

錚——

「尤、尤里克？」

博爾德心中湧現這樣的渴望。身爲戰士，面對如此優良的武器，自然會產生這種想法。

尤里克喝了一口裝在水牛角杯裏的水果酒，不禁皺起了眉頭。

「那是用山脈另一邊最先進技術打造的劍。他們擁有的武器遠遠超過我們的想像，強大無比。」

「山脈的另一邊……」

「你也知道，那天我們遇到的那些傢伙是人類。也就是說，山脈的另一邊也有人類居住。」

博爾德坐下來說道。

「怎麼可能？這是鐵？竟然如此閃耀？」

「你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真是把好劍，尤里克。」

尤里克看着村莊說道。

尤里克走進了博爾德的帳篷。

「可惡，真是吊人胃口。這該死的傢伙。」

博爾德輕輕揮舞了一下劍，臉上浮現滿意的神情。這種劍只有部落裏最富有的戰士才擁有，因爲需要大量的鐵，製作非常困難。

「看來山脈有保佑你啊！」

（山脈的另一邊並不是靈魂居住的世界。）

「尤里克，族長和長老們在等你。」

「尤里克回來了？那肯定有不少人嚇得屁滾尿流吧。」

博爾德拍了拍尤里克的肩膀。出來呼吸清晨空氣的族人們看到尤里克，都瞪大了眼睛。

博爾德意猶未盡地把劍還給尤里克。他完全相信尤里克的話，尤里克不可能說謊，眼前的證據就是最好的證明。

「……我知道了。」

尤里克和博爾德敘舊時，其他戰士也陸續靠近帳篷。尤里克察覺到動靜，轉身回頭。

「我的帳篷呢？」

尤里克在離開之前就是部落裏備受期待的戰士。不認識他的人寥寥無幾。

尤里克拔出帝國鋼鐵劍，遞給了博爾德。

「好、很好。就是這樣。先給我來一杯酒吧。」

「我被那些傢伙抓走了。就這樣翻過了天穹山脈。」

博爾德拿出酒來。那是將各種水果混合搗碎後發酵而成的水果酒。

（身爲戰士，一定能看出武器的價值。）

尤里克起身說道。

博爾德不安地看着尤里克。現任族長吉茲爾一直以來都討厭尤里克，現在應該也是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