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3.戰亂

「波卡納和卡塞爾馬羅尼宣佈獨立了。」

「他們獲得了西境和北境的支援。真沒想到他們會與蠻族聯手。世道真是難以預料啊。」

「帝國到底在做什麼？」

無論走到哪裏，都能聽到這樣的議論。即使是消息閉塞的鄉下，也沒有人不知道文明世界陷入一片混亂。人們在感到恐懼的同時，也對新世界的來臨抱有一絲期待。

西境的掠奪者與文明世界的王國聯手。北境人則宣稱要建立自己的太陽之國。以帝國爲共同敵人，價值觀不同的勢力聚集在一起。

「別說千年帝國了，我看他們連一百年都撐不下去。」

「現在說這些還爲時過早。帝國真的會這麼輕易崩潰嗎？」

「這次他們可是喫了大虧！聽說他們已經請求和談，但遭到拒絕。可見帝國已經陷入困境。」

在文明世界中，只要是稍微會耍刀弄劍的男人，都紛紛投入傭兵的行業。不僅是帝國，就連各個王國也都在忙着擴充軍隊。帝國一旦崩潰，文明世界的和平與平衡也將隨之瓦解。

「是啊，和平的時光確實太長了。」

老人們一生都在與戰爭爲伍。戰爭頻繁的和平時期不過短短十幾年。從文明的歷史來看，和平時期只不過是短暫的插曲。戰爭，纔是永恆的主題。

「你知道那些掠奪者的首領是誰嗎？聽說是一個叫尤里克的蠻族戰士。」

「尤里克？」

「聽說他以鮮血代水，還喜歡喫人肉？」

「太可怕了。竟然和那種傢伙結盟……」

帝國軍慘敗的消息迅速傳播開來。率領掠奪者的首領之名，成爲了恐怖的象徵。各種光怪陸離的傳聞甚囂塵上。

嗒、嗒、嗒。

帝國軍的敗兵們，垂頭喪氣地回到了帝國首都哈梅爾。尤其是騎士們，他們的模樣更是悽慘無比。

（這就是仁慈？）

戰敗的帝國騎士們望着自己空蕩蕩的右手腕。雖然保住了性命，但作爲騎士的人生卻已經結束。失去了右手，就再也無法握住武器。每當看到被砍斷的手腕，他們就全身顫抖。這是何等殘酷的對待啊！

朗基努斯身旁的侍女瑟瑟發抖。在皇室的女性中，沒有人不知道朗基努斯的脾氣。尤其是聽到壞消息的朗基努斯，他的壞毛病更是惡劣至極。

戰鬥結束後，戈特瓦爾多看着俘虜們，如此說道。

朗基努斯用空酒瓶砸向侍女的頭。玻璃碎片扎進了侍女的頭和臉。侍女甚至來不及尖叫，只能捂着嘴啜泣。

巴爾卡最後一句話幾乎是用氣音說出來的。

尤里克搔了搔下巴，摳下一塊血痂。對方畢竟是戈特瓦爾，他也不能完全不予理會。

右手被砍斷的騎士們纏着繃帶回到了帝國。看到他們的慘狀，帝國人民更加恐懼。比起看不見的死亡，身體上的缺陷更令人感到刺激。

身爲貴族的騎士們，理所當然地認爲自己會被贖回。波卡納王國方面也傾向於收取贖金釋放他們。

尤里克搖搖頭，斷然拒絕。聽到他的話，原本還想着能用贖金換取自由的帝國騎士們，頓時臉色慘白。

就在這時，卡爾尼烏斯戰敗的消息傳到了北境。

「卡爾尼烏斯……」

尤里克也忍不住抱怨起來。關於如何處置帝國騎士，雙方僵持不下。身爲文明世界一分子的波卡納，實在不能對帝國騎士趕盡殺絕。

騎士們聽了，猛地站起身來。

尤里克坐在鋪着毛皮的椅子上，看着跪在面前的帝國騎士們。十名出身名門、地位顯赫的帝國騎士作爲代表，被帶到了他的面前。

「這麼危險的傢伙放走，難保他們不會捲土重來？你又不是沒看到他們戰鬥的樣子，那些傢伙可不是泛泛之輩，非常難纏。」

尤里克沒有理會戈特瓦爾滔滔不絕的發言，直接將手斧扔到騎士們面前。他面無表情地開口說道：

「砍掉你們的右手，我就放你們回去。」

尤里克如此說道。帝國騎士們聽了，臉上浮現難以言喻的表情。

騎士們別無選擇。他們面面相覷，最後點了點頭。就算失去一隻手，也好過丟掉性命。

騎士們如此說道，並接住了尤里克扔來的斧頭。尤里克聳了聳肩，撕下一塊肉乾喫了起來。

「我的底線就到這裏。如果不能接受，那就洗乾淨脖子等着。」

「請你發揮你的仁慈，尤里克。」

被推選出來的帝國騎士代表，維護了自己的尊嚴，沒有開口求饒。

戈特瓦爾和巴爾卡都無言以對。尤里克雖然沒有殺害騎士們，卻也沒有完全順從他們的請求。

戈特瓦爾面露求助的神情，望向巴爾卡。巴爾卡的目光飄向遠方，隨後不自然地笑了笑，開口說道：

「什麼！」

開化的北境戰士們完全複製了帝國的戰略戰術。處於劣勢時，他們會在要塞中堅守，進行防守戰，並派出別動隊攻擊帝國的後方。更何況，與北境人聯手的卡塞爾馬羅尼王國也猛烈地壓制着帝國。

「你看，他們也說在這裏被殺是理所當然的。身爲戰士就該有這樣的覺悟。」

此話一出，戈特瓦爾的臉上綻放光彩，騎士們的眼中也閃爍着光芒。

尤里克的語氣十分堅決。

強悍的蠻族首領尤里克，竟也認可了帝國騎士的實力。他甚至親口說出，因爲帝國騎士太強，所以不能放過他們。對騎士們來說，這番話既是讚美，卻也令他們毛骨悚然。

「不是，你到底在說什麼？這麼能打的傢伙放回去，以後我們就會有更多人被他們殺死，你懂嗎？」

「尤里克！已經有太多人犧牲了，難道你還要製造更多流血嗎？」

戈特瓦爾極力想保住騎士們的性命。他的舉動讓騎士們心中掀起波瀾。

尤里克爽朗地笑了。這番話讓波卡納貴族們羣情激憤，紛紛出言指責尤里克。

（究竟是什麼樣的太陽祭司，敢在蠻族首領面前大聲疾呼？）

戈特瓦爾身穿的服袍，明顯是太陽教神職人員的穿着。蠻族首領和太陽祭司，真是奇怪的組合。

「這份屈辱，我們會銘記在心。」

「尤里克，不能把他們都殺了。波卡納內也有我的親戚，所有貴族之間多少都沾親帶故。他們的父親或祖父輩中，說不定也有波卡納出身的人。這次的戰爭不只是你們聯軍參戰，波卡納也牽涉其中……給我留點面子吧。」

「那就饒了你們一命。」

「不行，他們都是戰鬥高手。怎麼能把幾百個人就這樣放回去？」

尤里克低沉的笑聲鑽進了騎士們的耳朵裏。被俘虜的帝國騎士們失去了右手。就算原本是左撇子，騎士生涯也算是結束了。

朗基努斯接過信，按着自己的額頭。他將葡萄酒瓶倒過來，直接倒在地上。

＊ ＊ ＊

「忘了也罷。只要記住我發善心饒你們一命就好。呵呵。」

「陛、陛下！」

「我們會服從處置。」

（那些瘋狂的蠻族！）

尤里克按着額頭，看着眼前的騎士們。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砰！

皇帝朗基努斯在北境戰線陷入苦戰。

「你真是深思熟慮，尤里克。我相信，神一定會將你今日的仁慈，以更大的祝福回報你。」

然而，尤里克卻將此稱爲仁慈。騎士們回想起決定他們命運的那一天。

卡塞爾馬羅尼的正規軍反覆攻擊帝國軍的補給線。帝國軍已經無法再分散戰線，陷入了困境。

「出去，跟醫生說是我派你去的。」

朗基努斯看都不看一眼，如此說道。他隨手抓起牀邊的幾件衣服，扔給了侍女。

（不只沒有得到嘉獎，還戰敗了……）

在衆多選擇中，這是最糟糕的結果。雖然想懲罰他，但卡爾尼烏斯已經死了。

「哈、哈哈。」

朗基努斯無奈地笑了出來，隨即捂住了嘴巴。他彎下腰，乾嘔起來。冷汗直流。

「難道要在我這一代滅亡嗎？這個帝國？」

被壓迫的王國們紛紛起義。帝國的主力軍忙於應付蠻族，根本沒有餘力去征討王國。

（現在貴族們還會聽我的嗎？）

必須再次召集軍隊。這次光靠皇帝直轄領是不夠的，還需要邊境貴族們的幫助。無論是反皇帝派還是什麼派，所有貴族都必須派出軍隊，才能解決目前的狀況。

（必須返回哈梅爾。現在不是在北境戰線浪費時間的時候。）

朗基努斯看着戰術地圖。

（要把北境戰線交給誰呢？太陽戰士團長艾爾芬？不行，他會被功名利祿矇蔽雙眼，把事情搞砸的。）

他一時之間想不出有能力的指揮官。帝國的人才正處於過渡期。經歷過帝國全盛時期的老將們紛紛退下，而新的年輕人則剛開始累積經驗。

（沒有人比得上卡爾尼烏斯。）

形勢不妙。不久後，各國就會向帝國宣戰。

（究竟是哪裏出了錯？）

朗基努斯閉上雙眼，回顧自己過往的決策。他投入了大量資源在探索東大陸和開拓天穹山脈。儘管有些貴族批評這是浪費國庫，但對經濟富裕的帝國來說，這並非什麼大問題。

（從長遠來看，這些投資都是值得的。）

真正失算的決策是耶律德和西境開拓。他等於爲西境和文明世界之間開闢了一條通道。他原本以爲，僅憑一個軍團就能輕易征服西境。

現在已經無法阻止戰爭的爆發。既然如此，就必須儘可能利用眼前的混亂局勢。

朗基努斯放棄了那些附屬國。在目前的局勢下，要保住這些附屬國幾乎是不可能的。

「既然註定要失去，不如先下手爲強。」

朗基努斯拿起一把匕首，插入地圖中。他披上外套，走出房間，召集了他的將軍和書記官們。儘管形勢不利，這位皇帝仍在努力尋找破局之道。

在與其他國家關係惡化之前，主動讓步纔是明智之舉。至少可以避免與他們爲敵。

尤里克迅速整合了西境，並靜待帝國軍團的到來。儘管只是由烏合之衆組成的軍隊，但整合後的實力卻不容小覷。這些掠奪者殲滅了帝國軍團，佔領了耶律德，並不斷壯大自身力量。

朗基努斯轉動着眼珠，看着眼前的局勢圖。現在波卡納和那些掠奪者是不可能接受和談的。就算他們願意和談，也一定會獅子大開口，提出過份的要求。

「哼，早知如此，當初就該殺了你。」

朗基努斯從未想過尤里克會成爲如此巨大的威脅。他一直認爲尤里克只是一個擅長戰鬥的蠻族，不過是可以利用的工具罷了。

朗基努斯咬緊牙關。

五十年後，戰亂的時代再度降臨。朗基努斯想起了祖父的時代。在比現在更加絕望的處境下，祖父依然建立並壯大了帝國，他是多麼偉大的一代帝王啊！與當時相比，如今帝國的處境還算是十分有利的。

一切的罪魁禍首就是尤里克。他是最早往返於兩個世界之間的探險家兼戰士。

（能說服的對象只剩下其他國家了。必須在他們宣戰之前，給予他們想要的東西。）

「尤里克……就是你壞了我的事。」

如果缺乏足夠的軍隊，就必須利用其他國家來牽制敵對國家。他是受過帝王學薰陶的皇帝。開國皇帝就是用這種方式，花了五十年的時間完成統一大業。他與各國結盟，有時也會背叛盟友，藉此不斷擴張勢力。

（如果卡塞爾馬羅尼不出兵，我們就必須集中全力，將北境叛軍趕回老巢。只要奪回他們佔領的三個戰略要地，就能形成僵持的局面。）

（這就是從歷史中汲取的教訓。）

（波卡納和西境的掠奪者侵擾帝國東境，這是無可避免的。雖然希望地方領主能夠自行抵抗，但也不抱太大期望。）

「那麼，現在該從哪裏開始收拾殘局呢？」

（既然無法阻止西境和波卡納，那就必須設法牽制住北境。）

朗基努斯喃喃自語着自己學到的知識。

這位繼承了三代征服者血脈的帝王，血液正在沸騰。他急促的呼吸，如同飢餓的野狼般兇狠。

北境叛軍佔領了帝國精心挑選的戰略要塞。在卡塞爾馬羅尼的支持下，他們與帝國軍隊展開了拉鋸戰。反過來說，只要奪回這些要塞，就能以少數兵力牽制住北境叛軍。

（可以把我們佔領的領土歸還給與卡塞爾馬羅尼接壤的吉斯金王國。比起與我們爲敵，吉斯金王國更想趁機攻擊宿敵卡塞爾馬羅尼。一旦吉斯金王國展開軍事行動，卡塞爾馬羅尼的軍隊就無暇顧及我們了。）

從計算上來看，這個決策並沒有錯。面對一羣未經整合的蠻族，一個軍團綽綽有餘。

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