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3.青霧 0;11;

薩米坎遇到了意料之外的狀況。本以爲已經屈服的石斧，竟然拉攏了紅沙部落。

（他還有餘力做這種事？）

部落之間沒有利益是不會結盟的。紅沙部落尤其特殊，因爲鐵的交易，他們一直保持中立。

（紅沙部落爲什麼要幫石斧？）

三個部落的首領都在場，他們沒有輕易動武。彼此收起武器後，開始了三方會談。

「好像有不該出現在這裏的人？」

薩米坎一邊說，一邊坐到帳篷裏的椅子上。石斧的吉茲爾、紅沙的貝魯婭，以及尤里克都在帳篷裏。

雖然敵人環伺，薩米坎卻一點也不擔心。部落首領都是優秀的戰士，也都是重視榮譽的人。他們不會在談判桌上拔出武器砍下對方的頭。就算真的用卑鄙的手段獲取利益，也不會有人願意追隨這樣的人。

「我聽說你在找我，薩米坎。我就是尤里克。」

薩米坎瞪大眼睛看着尤里克。

（尤里克，比想像中年輕啊。）

薩米坎是一位年近三十的戰士，無論是技術還是經驗都處於巔峯狀態。貝魯婭二十多歲，吉茲爾和尤里克看起來最多二十出頭。

「原來你就是尤里克。翻越山脈的尤里克。真是偉大的成就，我先表達我的敬意。」

薩米坎舉起酒杯。尤里克瞪大了眼睛。

（該死。）

尤里克被薩米坎的態度氣得忍不住想罵人。

（薩米坎不好對付。）

承認對手，是有餘力的人的特權。吉茲爾沒有這樣的餘裕，而薩米坎有。

「你倒是很相信我翻過了山脈。」

「沒有理由不相信，因爲山脈的另一邊確實存在。雖然祭司們還在那裏嚷嚷着沒有那回事，但證據是無法抹滅的。」

「如果是以前的青霧部落，那倒是沒錯。但現在的他們，勢力已經今非昔比。看看他們影響範圍有多大，說是鄰近部落也不爲過。」

他恨不得立刻就把這句話吼出來。但吉茲爾畢竟是族長，他必須要控制自己的情緒和行爲。

（我不會把尤里克交出去的。）

（只是爲了牽制我們，所以才和石斧部落聯手嗎？應該不至於吧。要結盟的話，還有很多更好的選擇。）

「暫時先度過眼前的危機了。只要紅沙部落在背後撐腰，青霧部落就不敢輕舉妄動對石斧部落出手。只要談判順利，說不定還能救回被俘虜的族人。」

吉茲爾打斷了尤里克和薩米坎的對話。

薩米坎指着尤里克說道。從簡短的對話中，他已經察覺到吉茲爾和尤里克之間的關係並不融洽。

「……當然，族長。」

「你也翻過山脈嗎？像我一樣？」

薩米坎皺起眉頭，他試圖揣測貝魯婭的真實意圖。

（尤里克有那麼重要嗎！不過就是個擅自違反禁忌，跑出去又跑回來的傢伙！）

「這樣說來，兩邊的距離似乎也不是很近。」

尤里克向後仰身說道：

貝魯婭一邊用手指敲着自己粗壯的胳膊，一邊不耐煩地說道。

（這些傢伙，真是的……尤里克！尤里克！尤里克！）

他們只顧着自己部落的安危。就連那些聰明絕頂的部落族長也不例外。他們根本不知道帝國是個多麼可怕的威脅。就算尤里克親口解釋，他們也未必能理解。貝魯婭先前就聽過尤里克的警告，但她當然更在意眼前的權力鬥爭，而不是那些看不見的威脅。

薩米坎對紅沙部落的介入表示不滿。

（關於山脈另一邊的知識，不該讓其他部落知道。）

「你說現在就把尤里克交給你？」

這是一個溫和的提議。就在吉茲爾猶豫不決的時候，貝魯婭搶先一步說道：

薩米坎抱着雙臂，看着其他部落的首領。諾亞·阿爾泰是薩米坎的祕密武器。諾亞擁有的文明世界的知識，是無價之寶。

吉茲爾的嘴角抽動了一下。

「你退下吧，尤里克。要談判的是我。」

貝魯婭也沒有輕易發言。她看着吉茲爾和尤里克之間的互動，淺淺一笑。同時，她也爲了紅沙部落的利益而絞盡腦汁。瞭解山脈另一邊的人，可不只有尤里克一個。薩米坎也是談判的對象之一。

爲了獲取更多情報，雙方開始互相試探。在場的三位族長都意識到了一點。

族長們可不是單純的戰士。在場的這些人，都是周遭數一數二部落的首領，他們每個人都肩負着數千名族人的性命。

吉茲爾的決心讓薩米坎長嘆了一口氣。

「怎麼可能，我還不能告訴你我的祕密。」

吉茲爾在很多方面都還不夠成熟，而貝魯婭的心機也比不上薩米坎。

吉茲爾的臉漲得通紅。附近赫赫有名的幾個部落族長都聚集於此，結果每個人都在覬覦尤里克。

薩米坎和其他部落的人不同。他認爲山的那一邊有另一個世界，這對他來說是理所當然的事。他是個具有革新意識的人，在他的帶領下，青霧部落成功實現了飛躍。

「我們只有一個條件，吉茲爾族長。交出尤里克，我們就馬上離開。」

（薩米坎是最老練的族長。）

「薩米坎！尤里克是我們石斧部落的人。別想把他像商品一樣交易！」

（必須搶先一步，掌握更先進的冶鐵技術。絕對不能讓給其他部落。）

對薩米坎來說，尤里克是必須掌握在自己手中的人物。如果不能爲他所用，那還不如殺了他。

「貝魯婭族長，我們已經擊退了石斧部落。要怎麼處置石斧部落，那是我們的事。」

「我對山脈另一邊的世界很感興趣。而吉茲爾族長你，似乎不太感興趣。我們青霧部落，很樂意招待尤里克做客。」

貝魯婭對尤里克的興趣更上一層樓。從薩米坎的反應來看，山脈的另一邊確實存在着另一個世界。這也意味着，尤里克所說的話，大部分都是真的。

（真有趣。）

薩米坎率先開口，但貝魯婭只是意味深長地笑了笑。薩米坎當然也沒指望她會回答。

尤里克問道，薩米坎笑着搖了搖頭。

「尤里克承諾給你什麼禮物？貝魯婭。」

「不行，這可不行。尤里克答應過要送我們部落禮物。在那之前，尤里克必須在我的視線範圍內。」

「我們要和誰結盟，也是我們自己的事，薩米坎。青霧部落的擴張，已經引起我們部落內部不少議論。鄰近部落勢力過於龐大，可不是什麼好事。」

吉茲爾怒吼道。雖然他討厭尤里克，但也不得不承認尤里克在目前的局勢中是個重要人物。薩米坎會對尤里克感興趣，肯定有他的理由。更何況，促成紅沙部落與他們結盟的正是尤里克，如果尤里克就這樣離開，聯盟關係很快就會瓦解。

「如果真的要用武力的話……」

薩米坎已經做好開戰的準備。雖然得同時對付紅沙和石斧兩個部落，但他薩米坎可不是省油的燈。青霧部落的戰士們個個士氣高昂，再加上週圍歸順部落的兵力，就算真的開戰，在人數上也不見得會輸。

「你們竟敢妄想與紅沙部落爲敵！一羣只會捕魚的廢物！」

貝魯婭也放聲大笑，接受了挑戰。在部落裏，族長通常也是最強的戰士。雖然每個部落的文化略有不同，但沒有戰鬥能力的人是不可能成爲族長的。貝魯婭雖然是鐵匠，但她同時也是個驍勇善戰的戰士。

這些族長們一言不合，眼看就要開戰了。

「等等，你們是不是搞錯了什麼？我什麼時候說過我要聽你們的？」

一直沉默不語的尤里克終於開口了。

「尤里克，這裏是部落族長的會議！」

吉茲爾試圖阻止尤里克繼續說下去。

「吉茲爾，我雖然敬重你這個族長……但我首先是個自由人。我想去哪裏、想待在哪裏，都是我的自由。」

尤里克逐一掃視着在場的每一位族長，眼神與他們交會。

（你們根本就不知道真正的敵人是誰。）

在這裏繼續爭吵下去，只會徒增戰士們的傷亡。

（雖然你們現在還沒有意識到，但我們必須團結一致對抗外敵。）

尤里克苦笑了一下。在這個節骨眼上，如果他說要大家合力對抗外敵，肯定會被當成笑話。

「我要去青霧部落做客，暫時在那裏住一陣子再回來。」

尤里克語出驚人，薩米坎聽了放聲大笑，還用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而貝魯婭則皺着眉頭，一臉不悅地看着尤里克。

「尤里克，別忘了你對我們的承諾。」

「我當然不會忘記與紅沙部落的約定。我不是在背叛你，相信我，這麼做是爲了我們好。」

「如果你膽敢背叛我們，不只是你，就連你那虛弱不堪的石斧部落，都會成爲我們的敵人，給我記住。」

（在你來之前，一切都沒有問題。我們相處得很好。）

（你這次回來，該不會是故意要讓我難堪的吧？尤里克。）

尤里克着眼於更長遠的未來。他寧願帝國在耶魯德開拓地建設失敗。如果帝國自己垮臺，即使一輩子被人嘲笑是騙子他也願意。

「博爾德，你覺得青霧部落怎麼樣？」

吉茲爾一直都很好地扮演着石斧部落族長的角色。自從尤里克來了之後，一切都變了。尤里克簡直就是個災星。一個帶來世界劇變的災星。

「你在胡說八道些什麼？」

＊ ＊ ＊

「準備好了嗎？尤里克。薩米坎大人在等你了。」

吉茲爾的拳頭微微顫抖着。但他不得不放尤里克走。

博爾德在尤里克耳邊低語。尤里克選擇了放棄戰鬥。

尤里克捂住胸口。他的胸口一陣刺痛。一股熱流湧上喉嚨。

尤里克笑着和博爾德碰了碰肩膀。博爾德後悔過去三年丟下尤里克離開。他不允許自己再犯同樣的錯誤。

尤里克強忍着怒火，壓抑着仇恨。

現在說出這句話，只會被所有人嘲笑。但如果做不到，就只有被征服的份。

（無論尤里克遇到什麼情況，即使一起死了，我也不會再逃了。）

貝魯婭冷冷地警告道。

「哎喲，真讓人感動啊，博爾德。」

「這次我不會讓你一個人去了。我不想再後悔了。」

「我知道這聽起來很荒謬。但我必須做到這件荒謬的事。」

青霧部落的戰士正在等待尤里克。尤里克和博爾德跟着他走出村莊。

他至今仍清晰地記得，尤里克爲了兄弟們，獨自一人赴險的背影。如果尤里克沒有回來，博爾德將會一輩子活在悔恨和對那個背影的追憶中。

（但如果就這樣讓大型部落之間發生衝突，等到帝國軍隊來的時候，我們將難以抵抗。）

「尤里克，我們也和紅沙部落結盟了。我們應該和他們一戰。像這樣逃避戰鬥，會被說閒話的。」

「他們把我們部落的人抓去當人質，你當然會這麼想。但是……也許……將來我們可以稱呼彼此爲兄弟。不，我們必須這樣做。」

尤里克要去青霧部落。最令人不安的因素是紅沙部落的貝魯婭。紅沙部落對尤里克的決定並不滿意，隨時都可能撕毀盟約。

噗，噗。

尤里克執意要去青霧部落，吉茲爾的自尊心嚴重受損。這等於是當着其他部落族長的面，公開宣告他這個族長連自己部落的戰士都管不住。

尤里克在會見了各部落族長後更加確信了這一點。他們彼此憎恨，只會爲了利益而聚集在一起。這樣下去，只會重蹈北境和南境的覆轍。在西境吸取了歷史教訓的人只有尤里克一個。

「還能怎麼想，那羣傢伙，即使把他們碎屍萬段也不足以解恨。」

博爾德慌慌張張地收拾行李，追趕尤里克。他聽說尤里克要以幾乎等同於人質的身分前往青霧部落。

（統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