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2.矮人 0;41;

聯盟向西征討，一路上無情地踐踏、掠奪、征服。

（沿途遇到的部落風俗和語言差異很大，與其說相似之處，不如說更容易找到不同之處。）

貝魯婭冷酷地看着濃煙滾滾的村莊。因爲這個部落頑抗到底，所以他們放火燒燬了整個村莊，將村民趕盡殺絕。空氣中瀰漫着燒焦的屍體味。

（這樣的規模，還能維持多久？）

聯盟成員不再僅限於最初的天穹山脈部落。荒原之外的許多部落也加入了聯盟。

「你在這裏啊，貝魯婭。」

薩米坎從貝魯婭身後出現。他全身沾滿了鮮血，顯然剛纔參加了戰鬥。

「怎麼親自上戰場了？」

貝魯婭冷笑着，看着薩米坎狼狽的模樣。

「偶爾也要身先士卒，戰士們纔會願意追隨。我可不想讓『薩米坎的刀生鏽了』這種話在戰士之間流傳。」

薩米坎拿起水袋，將水倒在頭上，草草地洗去血跡。

（薩米坎。）

貝魯婭眯起眼睛，盯着薩米坎。這個男人在短時間內壯大了青霧部落，並實現了驚人的擴張。他是毫無疑問的聯盟首領，他建立的功績將會通過戰士們的口，代代流傳。

（他知道如何包裝自己，如何凌駕於他人之上。）

從下屬的角度仰視，薩米坎是個了不起的人物。但貝魯婭並非薩米坎的下屬。

（從旁觀者的角度來看，他有時真是令人作嘔。）

薩米坎冷靜而精於算計，令人毛骨悚然。他的一舉一動都有其目的。

「我們要進軍到哪裏？」

貝魯婭問道。雖然名義上是由部落會議決定，但聯盟實際上是按照薩米坎的意志運行的。參與會議的部落首領有一半是薩米坎的傀儡。

薩米坎的政治手腕和掌控力在三代首領中首屈一指。雖然貝魯婭也精通政治，但新加入的部落首領並不輕易承認女性首領的權威。

「安靜！」

「我也聽說過。指的是擁有廣闊領土的部落和他們的統治者。」

「高掛的太陽也有落下的一天，薩米坎。」

戴着紅色面具的戰士用長槍敲擊地面，大喊。原本嬉鬧的戰士們瞬間安靜下來。

奇卡卡在尤里克身旁坐下說道。

「終於要出來了。」

「……所以呢？」

尤里克是第一個翻越山脈，體驗不同世界的人。現在，戰士們終於漸漸理解尤里克話中的含義。他們曾經爲了狹隘的領地而爭鬥，現在想來是多麼愚蠢。

薩米坎並不懼怕山脈另一邊的敵人，反而期待着他們的到來。薩米坎和他的聯盟已經做好了戰鬥準備。接下來，他們要做的就是擊敗強大的敵人，成爲傳奇。

尤里克參加了皮爾加莫部落的露天宴會。名義上，這是爲了慶祝奇卡卡和戰士們的凱旋歸來。

薩米坎毫不掩飾地挑釁貝魯婭。貝魯婭對這種挑釁習以爲常。女性的身分始終是她的一塊絆腳石。

情緒高昂的戰士們大喊着，在空中翻滾。皮爾加莫的戰士們身手都相當矯健。

「爲我生下兒子。婚姻和子嗣是牢不可破的聯盟和承諾。你身爲女人，這次可算是走運了。」

尤里克也站了起來。皮爾加莫族長帶着護衛隊走進露天宴會場。

天穹山脈的各個部落一直以來都彼此依賴。當他們遇到語言和習俗完全不同的部落時，才意識到以前視爲敵人的鄰居，實際上是他們的兄弟。這次的遠征，爲戰士們帶來了巨大的思維轉變。

「族長馬上就來了。他應該已經和部落的顧問們討論過了。結果大概不會太好吧。」

「嗚呼——！」

「僅僅用『部落首領』這個稱號已經不足以形容我的地位。我就像『國王』一樣。」

「真是傲慢。」

「抱歉，我可沒有被人利用的打算。別傻了，我是紅沙的貝魯婭，絕不可能委身於一個連鐵都碰不得的男人。」

薩米坎抓住了貝魯婭的手腕。

「當然，其他的部落首領不會接受這樣的稱號。因爲這違背了我們的傳統。」

（這點東西，塞牙縫都不夠。）

「山脈的另一邊，有着『國家』和『國王』。」

「我早有心理準備了。不過，他願意跟我談，就表示還有機會，不是嗎？」

「真是無聊的話題。你就滿足於『大首領』這個稱號吧。」

「貝魯婭，我會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東西。」

尤里克看着眼前一小碟一小碟的食物，心裏想着。不愧是擁有廣闊森林的部落，食物新鮮多樣。雖然味道不錯，但分量太少，完全沒有喫飽的感覺。

（在現在這種情況下，就算直接用手抓着喫，應該也不會有人說閒話吧。）

「直到看見盡頭……」

（尤里克就是這樣，看得越多，想法也會隨之改變。）

（就像尤里克說的那樣，如果山脈另一邊的敵人出現，我們就必須更加團結。不僅是天穹山脈的部落，這片土地上的所有部落都要團結一致，共同抵抗外敵。）

＊ ＊ ＊

尤里克砸了咂嘴，環顧着宴會現場。皮爾加莫的戰士們圍坐在用松木搭建的餐桌旁。

利用外部敵人來促成內部團結。

貝魯婭皺起眉頭，她舉起隕鐵刀，抵住薩米坎的喉嚨。

奇卡卡笑了。尤里克拿起一隻手指粗的烤蟲，放進嘴裏。外皮酥脆，但裏面還沒熟透，蟲子獨特的汁液在他嘴裏爆開。

薩米坎通過這次的遠征，意識到團結的重要性。部落之間越緊密相連越好。

薩米坎伸出手指，指向西方的地平線。

「……隨時歡迎你來我的帳篷。」

貝魯婭聽了他的話，不禁咋舌。

「走得太遠，可能就回不來了。」

「樂觀是好事。」

「你認爲現在就是巔峯了嗎？我不這麼認爲。我們還遠未達到巔峯。未來的世界將不再以部落爲單位，而是以更大的單位聯繫在一起。在聯盟內部，天穹山脈的部落——是的，那些曾經被視爲不同部落的石斧、青霧……還有紅沙，已經融爲一體。」

貝魯婭拔出自己的隕鐵短刀，切下一塊沾着鹽的烤肉。她一邊咀嚼着肉，一邊看着燃燒的村莊。

「我看你是嫌自己命太長了。」

「我們一直以來都對自己居住的土地一無所知。如果我是個男人，至少要親自走遍這片土地的盡頭。你是個女人，也許無法理解。哈哈哈。」

貝魯婭說完，像是要離開座位。

「如果我想完全掌控聯盟，就必須將天穹山脈下的所有部落牢牢地捆綁在一起。尤里克和我已經成爲兄弟，但我們和你沒有任何關係。」

「不知道各位還喫得習慣嗎？」

皮爾加莫族長例行公事地問候，然後坐下。

「新鮮美味，充滿了生命力。」

尤里克由衷地讚歎。

「那就好，因爲這可能是你們的最後一餐。」

皮爾加莫族長冷冷地說。不只尤里克，就連參加宴會的石斧戰士們也都變了臉色。原本在跳刀舞的皮爾加莫戰士們也摘下了面具，停止舞蹈。

「一上來就威脅我？嘖。」

尤里克拔出斧頭，將它插在原木餐桌上，雙手環胸，坐了回去。

皮爾加莫戰士們的目光集中在那把鋼鐵戰斧上，斧頭散發出的光芒非比尋常。

尤里克環顧四周，皮爾加莫的戰士們已經包圍了宴會場，樹上還有拉弓待發的弓箭手。

「我本來不想用這種方式警告你們……如果我死了，超過五千名戰士會來這裏踏平你們。」

尤里克緩緩說道。

「你已經看不到我們被踏平的那天了，到時候你的靈魂已經被精靈帶走了。」

皮爾加莫族長冷笑一聲，他舉起手，只要手一放下，攻擊就會立刻展開。

「我是石斧部落的族長尤里克，你們這裏的待客之道真特別，連客人也要殺嗎？」

「待客之道只適用於同族，我們不承認你們這些長人族是我們的同族。」

皮爾加莫族長和尤里克的對話充滿火藥味。

最焦慮的是奇卡卡，他左右爲難，只能咬緊牙關。

「尤里克是我的客人！」

奇卡卡向着族長抬起頭。

「……我剛纔站在族長的立場，但如果你們執意選擇戰爭，那我將作爲戰士全力以赴，讓你們在夢中都無法忘記我的英勇。成爲敵人的恐懼是戰士的榮耀，就像山羊戰士一樣。」

尤里克察覺到氣氛的微妙變化，由於他還不熟悉皮爾加莫語，於是在腦海中反覆斟酌，輕聲練習後纔開口說道：

「我只是說出我所看到的。過去皮爾加莫之所以安全，是因爲山羊戰士們擊退了外來部落的入侵。但外面的世界正在改變，許多部落正在集結。一旦他們聯合起來，山羊戰士也不再是可怕的存在。」

「你是說我們會輸嗎？奇卡卡，你出去一趟就變成膽小鬼了嗎？」

尤里克的話讓皮爾加莫戰士們瞪大了眼睛。沒有人不喜歡被認可，山羊戰士們也開始猶豫是否要殺死這個對他們抱持善意的尤里克。

奇卡卡大膽的發言讓宴會廳陷入一片混亂，特別是山羊戰士們對他的話深有同感。他們總是騎着山羊，站在最前線作戰。

皮爾加莫部落一直以來安居在富饒的土地上，他們不願與外界接觸，這種排外的傳統並非一朝一夕可以改變。

皮爾加莫族長怒吼道。奇卡卡雖然嚇了一跳，但眼神依然堅定。

（奇卡卡……）

「奇卡卡的話也有道理，族長。最近出去狩獵人類的山羊戰士傷亡越來越慘重，像這次這樣大批戰士陣亡的情況只會越來越多。」

尤里克露出猛獸般的獠牙，他拿起桌上的餐刀，彷彿那是系在他腰間的戰刀。

「有些人沒去過外面的世界，只會逞口舌之快。嘴上說說誰都會打仗。」

「那是你的失策，奇卡卡。我和長老們討論過了，把知道我們位置的外人送回去太危險了。」

一位經驗豐富的山羊戰士附和道。他的話鼓舞了其他戰士，他們紛紛開始竊竊私語。

「我，不，我們將皮爾加莫部落視爲兄弟，請相信我。我們的聯盟需要像你們這樣強大而勇敢的戰士，我見過無數部落，但從未見過像皮爾加莫這樣擅長騎乘山羊作戰的部落……我在我的部落擁有和你們族長一樣崇高的地位，我冒着生命危險來到這裏，正是因爲我非常欣賞這裏的戰士。我的死將引發戰爭，而我的生還將開啓雙方交流的契機。」

奇卡卡的話引起了戰士們的騷動，特別是和他一起來的戰士們都點頭表示贊同。他們在村莊裏看到了數量驚人的戰士，那是前所未見的軍隊規模。

聽不懂他們對話的石斧戰士們也紛紛拔出武器，擺出戰鬥姿態。他們和尤里克是兄弟，是命運共同體，無論生死，都會追隨族長。

「長老們當然會那麼說，因爲他們從未見過外面的世界。我，不，我們山羊戰士一直以來都與外界接觸，我們殺死那些入侵者，讓他們對我們產生畏懼。但這次不同，他們不會害怕我們，因爲他們的戰士比我們多。」

尤里克雖然無法完全理解他們的對話，但他能感受到現場的氣氛。奇卡卡公然反對族長和長老們的意見，在階級制度嚴格的皮爾加莫部落，這是非常大膽的舉動。

「你竟然幫着外人說話！你瘋了嗎，奇卡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