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0.天命 0;71;

哈瓦爾德戴着鐐銬，眨了眨眼。飢餓和乾渴這些世俗的感覺逐漸模糊。

（盧。）

他嚅動着嘴脣，卻發不出聲音。

（我努力將你的教誨傳播給母親的族人。）

哈瓦爾德半睜着眼睛，凝視着黑暗。黑暗深處波瀾起伏。

（母親。）

哈瓦爾德想起了他的母親。他的母親出身名門，很早就皈依了太陽教，是個北境人。儘管遭受同胞的蔑視和譴責，但她始終堅守自己的信仰，並對北境人自毀式的習俗感到厭惡，最終遷居到文明世界。

（母親總是說，要把盧的教誨傳播到北境。）

盧的教誨在北境廣爲流傳，但皈依的北境人渴望自由。他們不再是蠻族，而是太陽教的信徒，要求應有的權利。至少在建立自己的王國之前，他們不會停下腳步。

（他們要求自治是合理的。）

當初征討北境和南境，名義上也是爲了讓異教徒皈依。實際上，爲了文化統治，許多神職人員前往蠻荒之地，殉道者也不計其數。

帝國的屬國只需進貢，而統治則由當地出生的王族和貴族負責。只有北境和南境沒有自治權，完全隸屬於帝國。

（我做的是對的嗎？）

哈瓦爾德讓背叛的兄弟們逃走了。

（如果他們想拉攏我，我可能很快就會屈服。）

現在說什麼都太晚了。

「呼……」

哈瓦爾德輕輕地吐出一口氣。這是個沒有太陽的夜晚。

（真是淒涼的死法。）

哈瓦爾德知道自己撐不過今晚。如果閉上眼睛睡着，就再也醒不過來了。

瓦爾迪瑪之戰後，尤里克就沒有再參與戰鬥。充分休息的尤里克，身體裏湧動着無盡的力量。

尤里克露出了一絲冷笑。

三四名全副武裝的太陽戰士朝哈瓦爾德奔來，他們是潛伏在太陽戰士內部的內應。

「不是，是尤里克。」

西境掠奪者是爲北境自治和獨立點燃火種的團體。他們與帝國軍正面交鋒，甚至將蘭凱加特王國逼到滅亡。

一名太陽戰士挾持了格奧爾格當人質。刀刃緊貼着格奧爾格的脖子。

哈瓦爾德低下頭，又被響動驚醒，喫力地睜開眼睛。

鏘！

「尤里克？」

砰！

「……放過我吧。」

「堂堂太陽戰士竟然挾持人質來戰鬥，真是令人歎爲觀止。」

「呀啊啊啊！」

尤里克的腦海中思緒萬千。儘管如此，他的目光一刻也沒有離開敵人的手。

「西境掠奪者就是尤里克。帝國已經發布通緝令了。」

太陽戰士們拿來鐵錘和鐵鑿，敲斷了哈瓦爾德的腳鐐。

「你站得起來嗎？我只是隨便問問，揹他！」

「被襲擊了嗎？」

艾爾芬皺起了眉頭。

「那個西境掠奪者是尤里克？」

哈瓦爾德全身癱軟，被太陽戰士背了起來。他轉動眼珠，確認周圍的警戒是否鬆散。

「我們辦不到，哈瓦爾德。你依照盧的教誨行動，如果我們就這樣丟下你不管，那我們就不配稱爲太陽戰士。我們這麼做不是爲了你，是爲了我們自己。」

尤里克簡短地說。剩下的人只有艾爾芬和兩名太陽戰士。

「尤、尤里克！救、救命啊！」

艾爾芬和太陽戰士們都感到十分驚訝。

尤里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血腥味直衝鼻腔，滲入腦海。

哈瓦爾德抬起頭。太陽戰士接着回答：

＊ ＊ ＊

（親眼目睹還是令人難以置信。他竟然能與多名太陽戰士對抗到這種程度。）

剛過弱冠之年的尤里克，正值戰士的黃金時期。他甚至擁有同齡戰士所缺乏的豐富經驗。

（我必須承認，他是個厲害的戰士。）

「三。」

哈瓦爾德的瞳孔劇烈地震顫。

尤里克和太陽戰士們再度交鋒。鮮血四濺。一名太陽戰士的頭顱高高飛起，撞到天花板後滾落地面。

（要逃離這裏的話，只能活捉艾爾芬當人質嗎？外面會有戰士在待命嗎？說不定他們覺得五個人就夠了，所以沒做什麼特別的準備。）

他的五感變得遲鈍，難以判斷情況。

（這段時間充分休息，身體狀態好得像要飛起來一樣。不管誰來挑戰，我都不會輸。）

在狹小的屋內，尤里克靈活地閃避着太陽戰士們的攻擊。雖然前提是活捉，但能在多名太陽戰士的圍攻下堅持這麼久，可見他的實力非同小可。

「我們已經想好對策了。如果幸運的話，他應該能活下來。」

「發生戰鬥了。」

兵器碰撞的聲音響起。

哈瓦爾德趴在太陽戰士的背上，回頭望去。駐紮地越來越遠了。

（我們有可能會輸。）

（發生了什麼事？）

「哈瓦爾德！」

「你們要拋下尤里克嗎？」

「聽說他是指揮官之一。」

尤里克已經解決了兩名太陽戰士。目前還剩下隊長艾爾芬和其他三名太陽戰士。

「發生什麼事了？」

（又是太陽戰士。真是難纏的對手。現在只解決了兩個。）

格奧爾格驚恐萬分地大喊。

「我不是說過，你的性命自己負責嗎？我也很爲難啊，格奧爾格。」

尤里克聳了聳肩，笑了笑。他並沒有放下武器。

「算了，果然人質沒有用。殺了他。」

艾爾芬下顎一抬，下達了命令。

「呃、呃啊啊啊啊！」

格奧爾格發出慘叫。刀刃刺入了他的脖子。

尤里克也皺起了眉頭。如果衝過去救格奧爾格，就會完全暴露在敵人的攻擊之下。

「我、我果然還是不想死！」

格奧爾格一直以來都爲背叛主人、害死愛人而感到愧疚。因此，他以爲自己想死。但當死亡真正來臨時，他的想法改變了。

（我想活下去！活下去，然後和更漂亮的女人交往！我還想出人頭地！）

世俗的慾望瞬間湧上心頭。格奧爾格的瞳孔放大，心臟怦怦直跳。

「救命啊！尤里克！你這混蛋啊啊啊！別再擺架子了！」

格奧爾格放聲大喊。

滋——

太陽戰士爲了引誘尤里克，故意慢慢地將刀刃往格奧爾格的脖子上推。鮮血順着刀刃流淌下來。

「唉。」

尤里克嘆了口氣。

「格奧爾格也是我的部下。」

尤里克無法眼睜睜看着自己的部下就這樣死去，他甘冒風險衝上前去。

拉格里克冷靜地承認了所有的事實。他仍然披着太陽斗篷。雖然他背叛了帝國，但他侍奉盧的戰士身分是不會改變的。

「拉格里克——！」

「我們也曾計劃在帝國擴大北境人的勢力，爭取自治權，但我們知道總有一天會迎來這一天。必須在北境和帝國之間做出選擇的這一天。」

艾爾芬怒吼着衝上前去。尤里克抓準時機，擋在她面前。

「北境人會痛罵我們背叛同胞，太陽戰士團會痛罵我們背叛兄弟。」

尤里克甚至還沒揮舞武器，就傳來利刃刺穿血肉的聲音。

原本挾持格奧爾格的太陽戰士倒在地上，格奧爾格則重獲自由。在格奧爾格身後，站着另一名手持利刃的太陽戰士。

剩下的太陽戰士中，有一人是內奸。他護着格奧爾格，站到尤里克這邊。

噗滋！

「艾爾芬團長，我加入太陽戰士，是爲了創造一個改宗同胞不會被歧視的世界。一個北境人不會被歧視、被輕視的世界！」

拉格里克阻止了準備給予艾爾芬最後一擊的尤里克。尤里克歪着頭。

「兩者都是事實。就像艾爾芬那樣，爲了自己的前途，效忠帝國，與同胞作戰的人也不在少數。就算用信仰和盧的教誨來包裝，最終也不過是爲了榮華富貴而戰的太陽戰士。而且，無論他們是否被世俗所污染，我們背叛兄弟的事實是不會改變的。」

「我們內部長期以來一直在進行許多討論。雖然是被皇帝僱傭的隊伍，但我們從未忘記自己是北境人。當然，其中也有一些南境人。」

尤里克的雙手靈活地舞動着。他用左手上的劍擋下艾爾芬的攻擊，接着揮起右手上的斧頭，朝艾爾芬的頭部劈去。

「拉格里克，原來你也是叛徒！連你也要背叛我！」

艾爾芬激動不已。叛變的太陽戰士拉格里克曾是她長年倚重的戰士。

即使內心真的充滿信仰，也沒有辦法確認。虔誠信仰的標準是對太陽教義的瞭解和理解程度。如果對太陽教義的瞭解程度不如神職者，就無法加入。

拉格里克一邊穿梭在黑暗中，一邊說道。多虧了太陽戰士團內部的協助者，尤里克和格奧爾格才能順利逃離駐地。

以金屬製成握柄的厚重斧頭，簡直就像鈍器一樣。即使艾爾芬戴着頭盔，也被打倒在地。

太陽戰士拉格里克平靜地回答。

局勢瞬間逆轉。孤身一人的艾爾芬緊咬下脣。

「尤里克，你說說看。」

尤里克半開玩笑地說道。

「說什麼？」

「如果你想得到我的協助，最好別殺艾爾芬。這不是建議，是警告。」

鏘！

拉格里克一邊敲碎窗戶，一邊指引着尤里克。

「跟我來。」

尤里克輕笑一聲，跟着拉格里克翻出窗外。格奧爾格臉色蒼白，慌慌張張地追趕着尤里克和拉格里克。

太陽戰士團的入團條件只有兩個：虔誠的信仰和出色的戰鬥能力。

砰！

太陽戰士團的起源可以追溯到三十多年前。先皇爲了征服南境和北境，常年發動戰爭。長期的戰爭消耗了大量的帝國軍力，導致經驗豐富的戰士數量不足。無計可施的皇帝只好向皈依的蠻族許諾榮譽地位，僱傭他們爲自己作戰。

由於必須精通太陽教義，太陽戰士團的成員大多是受過教育的北境人。他們大多是北境社會中被稱爲上層階級、從小就接觸文明的家族族長或其子嗣。如果以文明世界的標準來看，他們就相當於貴族。

所有人都愣住了。

格奧爾格捂着受傷的脖子，對尤里克吼道。

＊ ＊ ＊

「尤，尤里克，你，你不會丟下我不管吧？我，我相信你。」

「尤里克，放過艾爾芬吧。雖然我們道不同，但他跟我一樣，都是兄弟。我們一起並肩作戰了那麼久，情同手足。」

「我曾經也那樣想過。但比起那個，建立一個由信仰『真理之神』的北境人國王統治的國家更快。現在就是最好的機會。」

「內奸……」

「他又不是我的兄弟。」

「你平常有那麼信任我嗎？」

「什麼？」

「我沒有刺穿他的內臟，及時治療的話，他不會死的，兄弟。」

尤里克看着倒在地上的艾爾芬，語帶嘲諷地說。他高舉手中的劍。

「看吧，我就說雙手武器比較適合我。」

「有辦法逃出這裏嗎？感覺一離開宅邸就會被士兵們包圍。」

「只要我們這些北境人在帝國出人頭地的越來越多，那樣的世界自然就會來臨！」

拉格里克的眼神冰冷。尤里克收起手中的劍。

「率領西境掠奪者的戰士爲什麼會來到北境？」

尤里克默默地看着拉格里克。沉思片刻後，尤里克開口問道。他抬頭望向天空。

「尤里克？」

拉格里克一邊等待尤里克的回答，一邊說道。

「噓。」

尤里克將食指放在脣邊。他豎起耳朵，嗅了嗅鼻子。

（松脂燃燒的氣味和金屬碰撞的聲音。）

拉格里克和格奧爾格不明白尤里克爲什麼會有這樣的舉動。尤里克的五感比一般人敏銳得多。

尤里克低聲朝着身後喃喃自語。

「追兵來了。」

「你怎麼知道的？」

拉格里克瞪大了眼睛。但尤里克說得沒錯。很快地，遠處出現了搖曳的火光。火把正朝着這邊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