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5.征服與征服 0;41;

六指實際上擔任着聯盟祭司的角色。聯盟的大族長是薩米坎，作爲他之下的祭司，六指自然而然地成爲了巫師的首領。

（但是，我也同樣逃不過薩米坎一揮手就決定生死的命運。）

原本祭司的地位是連部落首領也不能輕易冒犯的。然而，薩米坎並不允許這樣的祭司權力存在。他剝奪了除了自己以外所有人的權力。

（就連尤里克也難以與薩米坎抗衡嗎……）

六指閉上眼睛思考着。薩米坎絕不容忍權力外泄。

噗嗤。

六指劃開了山羊的肚子，把手伸了進去。他翻攪着山羊的內臟，占卜着上天的旨意。

「哦哦哦。」

六指顫抖着，掏出了山羊的內臟。目睹這一誇張舉動的祭司和戰士們都瞪大了眼睛。

（徒勞無功。）

六指接下來要說的話顯而易見。「偉大的薩米坎將帶領聯盟走向勝利」、「追隨薩米坎就能享受天下的榮耀！」之類的話。如果膽敢對薩米坎說出不吉利的預兆，恐怕性命難保。

六指用洪亮的聲音說出了占卜的結果。他神祕地揮舞着六根手指，向戰士們承諾了勝利。

「……勝利！」

戰士們歡呼雀躍。一萬名戰士的吶喊聲震天動地。其中也有許多戰士來自遙遠的荒原。

「薩米——坎！」

「秉承蒼天旨意之人！」

「薩米坎將引領我們走向榮耀！」

煽動者們也跟着大聲呼喊。頃刻間，戰士們高呼着薩米坎的名字，確信自己將會取得勝利。高漲的士氣熱得幾乎要將空氣點燃。

（我欺騙了上天，作爲薩米坎的奴隸苟活於世。）

六指自嘲道。

薩米坎說道。十人隊、百人隊、千人隊，無論在哪裏都是一種普遍且有效的編制方式。

「我想把不同部落的戰士混合編製成十人隊和百人隊，至於千人隊，則由實力強大的部落首領來指揮。」

尤里克的雙眼如同冰冷的黃金般，毫無溫度。他伸出手指，指向貝魯婭。

「你說得對，從長遠來看，這樣做確實能讓軍隊更加穩定。」

她忍不住咒罵了一句。貝魯婭也不希望和尤里克的友好關係破裂。

團結一致的民族。薩米坎強調了團結的重要性。他的聲音傳達到每一位戰士的心中。即使語言不通的人也能理解他想要表達的意思。薩米坎高高舉起手指，拍打着手掌，用行動清晰地傳達了他的意思。

將不同部落的人混合編制，可以淡化部落間的利己主義。即使來自不同部落，並肩作戰的戰士也會親如兄弟。從長遠來看，如果戰爭持續下去，部落主義就會逐漸消失。

雨，就要來了。

總是會有無可奈何的事情發生。作爲紅沙部落的首領，貝魯婭面臨着困境，而唯一的解決辦法就是嫁給薩米坎。雖然是政治聯姻，但效果卻出奇的好。

「不，我不是在裝。貝魯婭，你背叛了我，背棄了我們的誓言。無論如何，選擇權在你手上。我只想告訴你，如果有一天你和紅沙部落陷入困境，別想我會伸出援手。」

「要下雨了。」

貝魯婭靠在一根木柱上，雙臂環抱在胸前。燒傷在她手和胳膊上留下了斑駁的痕跡，顯得粗糙不堪。

「幹得好，六指。」

尤里克抬起頭，望向貝魯婭。

尤里克的態度讓貝魯婭感到不快。

「爲什麼一定要把不同部落的戰士混編在一起？那些部落首領不會答應吧？他們都想親自指揮自己的戰士。」

「貝魯婭，有事找我嗎？」

（但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貝魯婭看着尤里克遠去的背影，煩躁地撥了撥頭髮。

「該死。」

人口對比兵力不足，是農耕基礎的封建社會的結構性弱點。然而，由於農耕帶來了人口的爆炸性增長，軍隊的絕對數量最終還是增加了。

（過去勢不兩立的石斧部落和青霧部落，在共同出征後，也有許多戰士將彼此視爲兄弟。薩米坎，你就是從那時學到的吧。）

「哼，裝得真大度。」

兩個強大的部落因婚姻而緊密相連，紅沙部落的地位也隨之水漲船高。將來貝魯婭腹中的孩子，甚至有可能成爲整個聯盟的首領。

尤里克聽着薩米坎的演講，轉過身去。

聯盟的規模比諾亞想像的還要龐大。

（這種編制強調聯盟這個巨大框架的凝聚力，勝過各部落內部的凝聚力。由於薩米坎的權力達到頂峯，其他部落首領即使有怨言，也不敢公開反對。）

薩米坎找到諾亞，和他商量軍隊重組的事宜。

六指從未有一天感到自由自在。

＊ ＊ ＊

（而且，在西境部落社會，從少年到中年，人人皆爲戰士。這意味着他們並非素質低劣的徵召兵，而是訓練有素的精兵。這樣的徵兵比例高達一成左右。）

如果一個部落有一萬人口，就徵召一千名戰士。這樣的徵兵比例在文明社會是不可想像的。

「你纔是，就沒有話要對我說嗎？背叛者也好，婊子也罷，什麼都好，難道不是嗎？」

（一千人爲一隊，大約有一萬人。真是個驚人的數字。）

諾亞一邊製作象棋棋子，一邊用棋子代表百人隊和千人隊。以聯盟目前的兵力，足以組成十支千人隊。

薩米坎重點提拔效忠自己的部落首領擔任指揮官。由於他大權在握，因此能夠以最有效率的方式迅速重組軍隊。如果不是薩米坎的獨裁統治，這項改革肯定會招致許多反彈。

「我們是一體的！我們在同一片土地上成長，仰望着同一片天空奔跑……」

在文明社會，常備軍的比例很難超過百分之一。也就是說，最多隻有一百人中有一人是訓練有素的戰士。常備軍比例要超過百分之一，就必須擁有極其富饒的土地。即使在戰時體制下發布動員令，文明社會的人口對比兵力最多也只有百分之五。如果像部落社會那樣徵召一成的人口，社會的基礎就會崩潰。

薩米坎走上講臺，輕輕拍了拍六指的肩膀。薩米坎隨即站在一萬多名戰士面前，發表了慷慨激昂的演講。即將迎來不朽榮耀的薩米坎，聲音中充滿了熱情。

諾亞在心中暗暗讚歎。薩米坎不僅借鑑了帝國的軍隊編制，還根據部落的情況進行了改造。

貝魯婭看着正在發表演講的薩米坎，然後抬起頭，望向天空。

「你會和薩米坎聯手，想必是處境艱難吧。我不怪你。」

尤里克撞開貝魯婭的肩膀，徑直走開。

（從出生起就揹負着巫師的命運，難道要永遠被薩米坎束縛嗎……）

踏，踏。

薩米坎正在重組聯盟的軍隊。在與帝國軍交戰之前，他必須明確每個戰士的單位和職責。像以前那樣一窩蜂地戰鬥，根本沒有勝算。他們的敵人——帝國軍，是一支擁有各種兵種和完善編制的精銳部隊。

儘管天空晴朗，但貝魯婭從迎面吹來的風中嗅到了一絲遙遠的雨水氣息。

（北境的蠻族之所以沒被輕視，是因爲他們擁有獨特的習俗和社會制度，將近一半的人口都能轉化爲戰士。在北境，就連病弱的老人也會拿起武器和盾牌上戰場。）

貝魯婭微微低下頭，笑了。那笑聲低沉而陰暗。

「以後，部落之間的界限會越來越模糊。如果讓他們各自爲政，只會加劇部落之間的矛盾和衝突。將他們打散重組，更有利於軍隊的紀律和管理。更何況，不讓他們親自指揮自己的戰士，也能有效削弱部落首領的影響力。」

西境人雖然不像北境人那樣把老人也趕上戰場，但至少維持了人口對比百分之一的戰士比例。

聯盟軍的一萬人還不是最終的數字。諾亞預計，如果算上遠征後自願加入的部落，薩米坎手中將會有一支接近兩萬人的軍隊。如果這麼多蠻族戰士集結起來，足以吞併一兩個文明世界的王國。

（據記載，北境的米約恩曾率領一萬名北境人南下，直逼帝國的心臟地帶。帝國被迫緊急集結兩個軍團，併發布動員令，才勉強湊齊四萬兵力抵擋北境的米約恩。）

在諾亞看來，西境人的潛力不亞於北境人。他們同樣尚武，而且由於長期內戰，訓練有素的戰士占人口的比例高達一成。

「幸好尤里克及時出現，讓我們掌握了帝國的入侵時間，也讓西境的統一變得輕而易舉。」

諾亞一提到尤里克的名字，薩米坎就緩緩地點了點頭。

「沒錯，一切都很順利。尤里克會按照計劃切斷帝國軍的補給線。」

「如果尤里克失敗了呢？聯盟的軍隊對抗帝國軍的經驗還不夠豐富。更何況我們的裝備也很簡陋。即使是再優秀的戰士，在陌生的敵人面前也會感到膽怯。相反地，帝國軍對付『蠻族』卻很有經驗。」

「尤里克會成功的，諾亞。今天早上我占卜過了。昨晚我讓一位睡在我懷裏的巫女替我占卜，要她說真話，不準騙我。」

薩米坎咧嘴一笑。

「結果呢？」

「我的兄弟尤里克是受到上天眷顧的大地之子。那位巫女說，精靈和祖先的庇佑都附着在尤里克的四肢上。尤里克絕不會失敗。」

薩米坎的語氣中透露出對尤里克的絕對信任。

聽到這話，諾亞笑了出來。一向把占卜當作政治工具的薩米坎居然說出這種話，讓他忍不住想笑。

「哈哈，你自己占卜的時候總是作假，卻把別人的占卜結果奉爲圭臬，真是有趣，大族長薩米坎。」

「我從不預測自己的命運，因爲那樣就不好玩了。」

「不看並不代表就能逃避既定的命運。有時候，我們需要預先知道自己的命運，並坦然接受它。就像我一樣。」

諾亞一邊撫摸着自己的太陽項鍊，一邊喃喃自語。薩米坎沒有回答，只是沉默不語。

尤里克幾天前就帶着一千名青霧戰士離開了聯盟的駐地。這是爲了避開帝國的斥候，以別動隊的形式移動。越早與本隊分開，就越不容易被發現。

（竟然是石斧部落的酋長兼千人隊長尤里克……）

尤里克明白。這些目光銳利的戰士們，即使聽了他的話，也會默默堅持到最後一刻。他們就像狼羣，不會在自己的族羣中顯露軟弱。只會咬牙堅持，堅持，再堅持……

（……直到默默死去。）

尤里克的千人隊是以別動隊的形式單獨行動的。與其他千人隊不同，這支部隊是由一千名青霧戰士組成的。

尤里克和戰士們移動到距離駐地三天的山脈下方。他們故意繞了遠路，以避開可能出現的帝國軍偵察。

尤里克在上山前就提前告知。戰士們笑着點點頭。

（沿着低矮的山脊斜坡向上，前往福特加爾·阿爾泰被俘虜的那條登山路線。沿着福特加爾的路線向上，然後順着峽谷下去就行了。）

一名青霧戰士跟在尤里克身後說道。尤里克點點頭，示意接受了他的問候。

「能與你共同肩負重任，是我的榮幸，大地之子尤里克。」

尤里克看着跟隨在自己身後的戰士們。他們都做好了充分的防寒準備。

西境人很有耐力。他們是懂得等待雨季，忍受酷熱旱季的民族。因爲知道忍耐到最後就能迎來甜美的果實，所以他們甚至享受乾渴的痛苦。他們一生都不騎乘任何坐騎，僅靠雙腳行走奔跑，比任何民族都強壯，也正因如此，他們才能僅憑雙腳完成旱季的遠征。

尤里克看到聯盟軍的改編後，也曾放聲大笑。雖然很明顯能看出部落酋長們的反對，但沒有人敢公然違抗薩米坎的意志。在超過一百名的部落酋長中，也只有寥寥數人只是被動地表示不滿。

這一次，薩米坎也不希望尤里克失敗。

尤里克很早就說了。

「順便提醒一下，別因爲熱就把身上的毛皮衣服扔掉。到時候冷死你們。」

尤里克冷靜地望着山脈，心中盤算着。與其開闢陌生的道路，不如沿着福特加爾的登山路線走，這樣可以減少傷亡。

（大家的眼神都很銳利。薩米坎把優秀的戰士都交給我了。）

「累了就說。硬撐着只會耗盡體力，到時候就真的完蛋了。我們會邊走邊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