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3.血亲 0;71;

费利昂看着自己的右手。只剩下大拇指的右手。

（应该要习惯了才对。）

到现在还是会常常想用右手拿杯子，结果却扑了个空。当然，更不可能拿剑了。骑士生涯也一起完蛋了。

「反正我也不是什么厉害的骑士，没差。」

费利昂苦笑着。他的确算不上是什么优秀的骑士。虽然获得骑士封号已经过了二十多年，却从未立下什么显赫的战功。没有参与过讨伐野蛮人的战争，最多只有平定山贼的经验而已。

既没有背景，也没有什么政治手腕，就只是随着年纪增长，占着一个位置而已。没有英勇事迹，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名声，是个迟早会被遗忘的骑士。只是，他一直期盼着退休那天的到来。

（真是段精采的旅程，我没有遗憾。）

护送王子是他人生中的一件大事。他度过了充实的每一天。虽然疲惫辛苦，却也感到自豪且有成就感。

「战场不是女人该来的地方，麻烦你护送我姐姐回王城，费利昂卿。」

帕赫将任务托付给费利昂。费利昂欣然接受了任务。他从中挑选了三名骑士和十二名士兵担任护卫队。

「费利昂卿，谢谢你保护巴尔卡。」

达米娅打开马车的车窗说道。骑在马上的费利昂点了点头。

「不敢当，身为王国的骑士，这是我的职责。」

达米娅淡淡一笑。她目不转睛地看着费利昂的右手。

「是在任务中失去的吗？」

「如果把它想成是用来换取王子殿下的性命，我觉得一点也不可惜。」

费利昂的脸上没有丝毫阴影。反正到了这个年纪，就算退休了也没有什么好遗憾的。老年时期的最后一段旅程，就这样漂亮地画下了句点。他的语气和举止中，流露出自信和满足。

「巴尔卡也变了很多呢。『战场不是女人该来的地方』，这种话……」

达米娅喃喃自语道。

「他已经成为真正的男人了。」

马车颠簸着前进。身体随着规律的震动而摇晃。很快就会抵达王城了。几天后，就会收到消息，知道是谁赢得了这场战争。

「金币！」

「王子殿下非常疼爱公主殿下，等这次内战结束后，一定会为你寻觅一门好亲事的。对方肯定既有声望，又英俊潇洒。呵呵。」

达米娅关上车窗，小声地说。帕赫不再依赖姐姐了。以前只要一遇到什么事，帕赫就会向达米娅寻求建议。而现在，他却反过来指挥着部下，关心着达米娅的去向和安危。

「……就像其他男人一样。」

「城门什么时候开啊？」

费利昂就像在看着自己长大的孩子一样，语气中带着一丝骄傲。

「快了，大概吧。」

尤里克与他的佣兵团在一起。尤里克兄弟们的士气高涨。无论谁怎么说，他们都是头号功臣。尽管人数不多，但他们的影响力却不容小觑。这次内战结束后，他们的声望必将远扬，前来报名加入的人将会络绎不绝。

（父亲的确对我有求必应。但也仅止于此了。）

尤里克张开双臂，环顾着他的佣兵们。

男人会把女人当成自己的所有物或战利品。这似乎是理所当然的事。女人只是随着男人的决定而被任意摆布的附属品。

尤里克一声令下，佣兵们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波卡纳的继承人承诺了丰厚的奖赏，而这份奖赏就在眼前。佣兵们仅凭着这个信念，就守卫了帕赫半年之久。

「都给我活着回来。等这场仗打完，有什么在等着我们？」

斯温轻咳了一声，拍了拍尤里克的肩膀。

「嗯……或许向天空祈祷吧？」

费利昂说道。达米娅没有应答。

「那当然啦！」

＊ ＊ ＊

（佩森正是因为明白这一点，所以才放弃了太阳神，选择了北境的信仰吧。）

达米娅紧紧地握住拳头。

「这是最后一战了。」

多诺万一边说，一边举起背上的盾牌。他调整着头盔上的护鼻，整理了一下歪斜的头盔。

如果达米娅是个男人，现在早已身居要职，那些沉迷酒色、不学无术的男人们都能轻易得到体面的职位。然而，留给女人的位置只有男人的身旁。无论女人多么聪明、多么能干，这些都无关紧要。影响女人一生的只有「外貌」。

尤里克一边抚摸着空荡荡的脖子，一边说道。他已经把太阳吊坠扔进了湖里。

「想这么多死后的事，你还太年轻了。你不会死在这种地方的。咳咳。」

费利昂搔了搔头，走到马车旁。他一边观察士兵们的状态，一边望向前方。他们一行人皆骑着马，不到三天就能抵达王城。

尤里克耸耸肩，活动了一下筋骨。

（她看起来很疲惫。）

（获胜者，很可能就是巴尔卡。）

「尤里克，你要向谁祈祷？」

佩森的内心真正向往的地方，那里一定存在着北境的守护神。

（巴尔卡，就连你也是吗？）

佣兵们兴奋地喧闹着，等待着战斗的开始。佣兵和士兵们纷纷拿出自己的圣物祈祷，或是去找随军牧师和僧侣祈求祝福。他们祈盼着，即使不幸战死，也能够顺利抵达卢的国度。

攻城塔的轮子滚动着，一路延伸到城墙边。塔旁，士兵们举着盾牌，缓缓前进。

达米娅深知双方阵营的处境。王子阵营士气高昂，而哈尔马蒂阵营则节节败退，被迫转为守势。哈尔马蒂并非什么旷世奇才，在兵力与补给皆处于劣势的情况下，无论由谁指挥都难逃败局。

「尤里克兄弟们来了！」

（……书上是这么写的。）

达米娅轻蔑地笑了笑。她虽然没有亲身经历过战争，但对书本上的理论却了如指掌。战争的基础在于兵力和补给的稳定性，具备这些条件，其他的战略战术才有用武之地。

「不仅如此！想要什么就拿什么！女人也好，土地也好，什么都可以！」

咯吱。

轰隆隆，轰隆隆。

像他这样的灵魂，卢会接受吗？尤里克摇了摇头。那样做也是对神明的欺骗。

「巴尔卡王子万岁！」

斯温走到尤里克身边问道。他举起手中的武器，嘴里念念有词，念诵着乌尔加罗的名字。剑之彼岸随时都在等待着迎接战士的到来。

（我没有信心按照卢的教诲去做。我与仁慈无缘，只喜欢鲜血和暴力。）

王子率领的军队在城门外静待，养精蓄锐，同时与城墙保持距离。

哈尔马蒂的军队也做好了守城准备。他们在城墙边布满滚烫的油和绑着绳索的巨石，指挥官们则来回巡视城墙，发表激励士气的演讲。他们望着缓缓逼近的王子军队。

「记得五十多年前，我们英勇的祖先是如何抵抗帝国大军的吗！就连强大的帝国军队，最终也没能攻陷波卡纳王国！」

坚不可摧的波卡纳。这个称号源于帝国统一战争时期。凭藉着顽强的抵抗，波卡纳成功抵挡帝国军队的进攻，并以比其他国家更优渥的条件签订了附属条约。

「五十年后的今天！背叛祖国的叛徒，竟率领帝国军队入侵我们的家园！我们就要这样屈服吗？不！我们还有希望！我们的希望是谁？」

指挥官的话音刚落，士兵们便齐声高呼：

「哈尔马蒂！」

「没错！是拒绝向帝国屈服、誓死捍卫我们自主权的强大君主！我们不需要向帝国皇帝俯首称臣的软弱国王！只有强大的国王才能守护我们的国家！」

「喔喔喔喔喔！」

士兵们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叫，仿佛要将恐惧驱散殆尽。

哈尔马蒂公爵站在内城城墙上，观察着战况。他身边围绕着一群神色不安的贵族。

「看来我的好侄子很想在冬天来临前结束这场战争啊。」

哈尔马蒂公爵摸了摸下巴。机会来了。

（如果继续被围困，最终只会自取灭亡。速战速决对我反而有利。）

如果防守得当，说不定还有机会反败为胜。

（听说剑鬼佩森已经消失了。）

老实说，他一直很忌惮剑鬼佩森的威名。现在形势对他有利多了。

（达米娅会在王子的阵营里吗？）

哈尔马蒂公爵露出一丝苦笑。前阵子，达米娅公主失踪了。她用计谋引开了杰隆伯爵，然后不知用了什么方法逃脱了。哈尔马蒂也只能推测到这里。

（她本来就不是会乖乖听话的女人。虽然是我的侄女，但她的能耐确实不容小觑。如果她是个男人，肯定会有一番作为。）

「回禀大人，是卡米伦大人。」

亲卫队一抵达城门，便立刻向卡米伦传达了哈尔马蒂公爵的命令。卡米伦对于亲卫队的突然到来感到十分意外，不禁瞪大了双眼。

哈尔马蒂公爵舔了舔嘴唇，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只可惜，她终究只是个女人。一个狡猾、诡计多端的丫头。不过，她那张倾国倾城的脸确实令人难忘。

哈尔马蒂公爵的双眼微微颤动，脑海中思绪万千。他曾经是个差点颠覆整个王国的野心家，其谋略和智慧可见一斑。

「王子殿下还真是积极啊。都到这个时候了，居然还想速战速决。看来他真的很心急，也许是心态上发生了什么变化吧。」

哈尔马蒂公爵摸着下巴，陷入了沉思。

「毕竟年轻人嘛，难免会有些急躁……」

「现在是谁在负责城门的防御？」

哈尔马蒂公爵猛地睁大了双眼。

（有点奇怪，他们的进军速度慢得有些不寻常，像是在等待什么……）

「他毕竟还年轻，缺乏耐心也是正常的。」

哈尔马蒂公爵大声问道。一名副官闻言立刻低下头，毕恭毕敬地回答：

不论是政治还是战争，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哈尔马蒂公爵深知自己这次的对手——王子的为人。

副官领命后，立刻点齐了十名亲卫队，朝着外城门的方向疾驰而去。这些亲卫队都是哈尔马蒂公爵的心腹，个个忠心耿耿，愿意为他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亲卫队语气坚决。卡米伦转过头，冷汗直流。

「大约三个星期前，他主动提出要担任城门守备的职责。」

「卡米伦大人！公爵大人有令，命你立刻加强城门的防御！」

「你们刚才说什么？」

（不对，巴尔卡那小子胆小如鼠，个性谨慎到不行，绝对不是那种冲动鲁莽的类型。他应该是很会犹豫不决，以至于错失良机，而不是因为冲动行事而坏事。）

陷入沉思的哈尔马蒂公爵抬头看向贵族们。

「……派十名亲卫队去城门那里，加强城门的防御，另外，给我盯紧卡米伦的一举一动。」

（早知道当初就应该不顾一切，直接在王宫里把巴尔卡那小子给做了。）

「嗯？」

「我觉得比起城门，城墙的防御似乎更需要加强。」

哈尔马蒂公爵对自己的部下了若指掌，卡米伦自然也不例外。卡米伦是个比起动脑筋，更倾向于遵循原则的耿直骑士。虽然他为人忠诚可靠，但哈尔马蒂公爵的内心却隐约感到不安。

「遵命！」

「君上吩咐要我们死守城门。」

被哈尔马蒂公爵这么一问，贵族们顿时慌了手脚，深怕自己说错了话，便支支吾吾地回答：

「我、我们是说，王子殿下非常勇敢果断……」

「卡米伦……」

贵族们议论纷纷，说王子不过是些毫无胆识、连站在城墙上指挥士兵都做不到的懦夫，这些懦夫根本没胆量背叛哈尔马蒂公爵。

卡米伦望着城墙的方向，语气凝重地说道。

（该死。）

「卡米伦是什么时候开始负责城门防御的？」

哈尔马蒂公爵绝不会放过任何让他感到不安的蛛丝马迹，他会亲自去找隆格尔公爵，也是因为他谨慎多疑的个性使然。

毕竟王子如果死在王宫里，难免会引起轩然大波，但如果是在王宫外被杀，那就好办多了，随便编个「王子私自出游，结果不幸遭到山贼杀害」的借口就能轻松矇混过去。虽然在当时看来，把巴尔卡引到王宫外解决是比较稳妥的做法，但如今身陷劣势的哈尔马蒂公爵却开始后悔自己当初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