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老人 0;31;
《野蠻戰神》 · 백수귀족 · 4735 字
從事着維持生計工作的誠實男人和女人們最先皈依了太陽教。最晚皈依的羣體是戰士和老人們。
馬爾德倫的年輕人們不再向烏爾加羅獻祭牲畜的血,而是前往太陽寺院和神殿。他們在正午時分祈禱,感謝太陽神。
「現在的人們已經忘記了烏爾加羅。」
滿身傷痕的老人說道。在他周圍聚集着信仰烏爾加羅的村民們。
老人割開了羊的喉嚨,用碗接着流淌的鮮血。這是要獻給烏爾加羅的祭品。
「北境人竟然信仰盧,真是不可思議。」
在馬爾德倫也有人信仰烏爾加羅。他們與太陽神的信徒們分開舉行祭祀。
宗教衝突在北境的每個村莊都存在。盧是一位令人難以拒絕的神祇。與接受殺戮和鮮血作爲祭品的烏爾加羅不同。
有時衝突會激化到村民們自相殘殺的地步。在這種情況下,太陽戰士團或帝國軍會介入,積極保護太陽神的信徒們。
「烏爾加羅啊,請原諒我的女兒。」
斯溫一邊說,一邊將獸血塗抹在臉上。他與馬爾德倫信仰烏爾加羅的人們一起舉行祭祀。這是爲了冬季狩獵而舉行的祭祀,在獵人這樣的人羣中,仍然有許多人信仰烏爾加羅。
「總有一天,烏爾加羅會復活,帶領北境的戰士們。到那時,那些信仰太陽教的傢伙們就會後悔了。審判日不遠了。」
獵人說道。狩獵需要烏爾加羅的庇佑。他不滿意太陽神的信徒越來越多。
堅守信仰並不容易。北境人在戰爭中失敗了。戰爭之神敗給了慈愛之神。戰敗的戰爭之神還有什麼意義呢?北境人失去的不僅僅是領土。他們正在失去自己的根和身份認同。
「外鄉人,你幾年回來一次?」
結束祭祀的獵人問斯溫。
「大約五年。」
「從那時起,變化就大了。太陽教的祭司們可以毫無顧忌地在北境走動。這在十幾年前是不可想像的。太陽祭司如果在北境的土地上走動,肯定會被撕成碎片。」
斯溫聽了這話,笑了起來。
親眼目睹的人們也難以置信時代的變遷。北境那看似永恆的堅韌被打破了。抵抗的人也屈服了,文明的饋贈誘惑着北境人。
尤里克是真心的這麼認爲。在這停留的三天裏,他受到了很好的招待。爲了艾琳和德里甘,他甚至願意賭上性命戰鬥。
尤里克和平時一樣邊喫晚飯邊說笑。他淺眠了一會兒,直到深夜才睜開眼睛。他沒有太多行李要收拾,只有一件武器和一個旅行袋。
斯溫正在把行李放到馬背上。馬匹們都披着棉衣,就像穿着馬甲一樣。如果不穿的話,牠們在北境就撐不下去。
「我們該去告別了。」
「不,我們不辭而別。」
「斯溫!暴風雪比想像中還要大!我們今天還是回去吧!」
回到家後,斯溫對尤里克說道。在壁爐旁打盹的尤里克抬起頭。
尤里克喜歡烏爾加羅。他和斯溫一樣,從小就作爲戰士長大。除了戰士的生活,他從未想過其他事。像尤里克這樣的人被烏爾加羅吸引是理所當然的。
「斯溫。」
(有什麼東西在動。)
「你去穆林看看吧。那裏還有以前的北境。」
噠噠。
「艾琳和德里甘是好人啊,斯溫。」
斯溫苦笑着站起身來。
「呼。保重了,艾琳,德里甘。」
「我正要去叫你,結果你就起來了。」
結束祭祀的北境人紛紛散去。斯溫注視着他們的背影。另一邊,可以看到人們進出太陽寺院。這是多麼奇妙的景象啊。一個地方竟然同時存在着兩位神祇。
「看來北境已經沒有烏爾加羅的戰士了。」
尤里克斜眼瞪着斯溫,但斯溫似乎不打算改變主意。
「骨利幹!我出生和成長的地方!」
「基里奧斯,再辛苦你一下了。」
咚。
(烏爾加羅一定是戰士之神。)
尤里克看向斯溫,只見他的瞳孔在風雪中放大,彷彿能穿透黑暗。
斯溫的話語中帶着一絲難以言喻的重量。起初,尤里克以爲是風雪讓貨物搖晃。
「斯溫!」
尤里克提高了音量。他把手伸向前方,看着在黑暗中肆虐的暴風雪。
但是,不是戰士的人就無法忍受烏爾加羅的暴虐。
斯溫連晚飯都沒喫就先去睡了。
「那裏不是已經沒有人住了嗎?」
(挑錯日子了,這種天氣根本不適合趕路。)
「話說我們要去哪裏?我什麼都不知道就跟着來了!」
「呼……」
斯溫果斷地搖了搖頭。
尤里克和斯溫騎着馬離開了馬爾達倫。守衛入口的自衛隊員認出了尤里克和斯溫,只是點了點頭。
(如果說這種北境的氣候是烏爾加羅的旨意,那烏爾加羅一定是一位暴躁又殘酷的神吧。)
「照我說的做就對了。」
「我們已經出發了!繼續走吧!」
尤里克一邊撫摸着基里奧斯,一邊與牠交流。尤里克馬上就察覺到了基里奧斯的情緒。基里奧斯不喜歡在暴風雪夜裏出門。
尤里克白跑一趟了。他看到了斯溫的身影。
「尤里克,我們今晚就走。」
「應該會有新定居的人吧。」
尤里克將基里奧斯牽到斯溫身旁。
「我知道。」
尤里克大喊,但聲音被風雪吞噬。
尤里克拂去臉上的雪花,長嘆一口氣。
尤里克走出屋外,低聲說道。他把圍巾拉到鼻子上。北境的冬夜冷得要命。遠處,暴風雪正在肆虐。
(是貨物在動。)
尤里克皺起了眉頭。因爲暴風雪,眼前一片漆黑。不時還能聽到烏爾加羅咆哮般的巨響。
「連招呼都不打就走,是因爲上次的事在生氣嗎?」
「怎麼了?」
「你後面載的是什麼?該不會是偷了哪戶人家的狗,打算拿來打牙祭吧?」
「沒什麼大不了的,別管那麼多,繼續趕路吧。」
尤里克盯着斯溫的雙眼。斯溫是個固執的人,也不擅長說謊。
「停下,斯溫。」
尤里克跳下馬,拔出匕首,割斷了捆綁貨物的繩索。
「唔……唔……」
尤里克倒抽一口氣。
貨物散落一地,露出被塞住嘴巴的卡爾哈。他全身被綁得結結實實,動彈不得,眼中充滿恐懼。
「我要親手將卡爾哈培養成北境的戰士。」
斯溫走下馬,淡淡地說。卡爾哈是他的親生兒子,第一眼見到他,斯溫就決定要把他培養成一名戰士。
(一個將鮮血與生命獻給烏爾加羅的戰士。)
斯溫抱起倒在地上的卡爾哈,尤里克的臉色變得十分難看。
「一個征戰沙場一輩子的老頭子,能養好孩子嗎?你自己都不知道還能活多久!」
「我會盡我所能,這對卡爾哈來說也是最好的安排。德里甘雖然是戰士,但她並沒有想過要讓自己的孩子也成爲戰士。」
「先回村裏再說吧,這場暴風雪太大了。老頭子,你現在只是被背叛矇蔽了雙眼,等頭腦冷靜下來,就不會做出這種事了。」
尤里克拍拍斯溫的肩膀,斯溫卻拍開他的手,緊緊抱住卡爾哈。
「這孩子是我的親生骨肉!他一定會成爲一名出色的戰士!就像你一樣!我會傾盡所有,爲他贏得烏爾加羅的庇佑。他一定能像你一樣,成爲受到神明祝福的戰士!一定!」
斯溫緊緊抱着卡爾哈,一步步往後退,彷彿隨時都會翻身上馬。
「斯溫……」
「所以我才答應你,送你前往劍之彼岸。」
斯溫抱起卡爾哈,看着他的眼睛。卡爾哈的眼中充滿了恐懼。
斯溫忍不住眨了眨眼睛,在他眼中,尤里克是個耀眼的戰士,無拘無束,僅憑藉自身的力量就能縱橫天下。
(好沉重的力量。)
尤里克用劍抵着斯溫的脖子,語氣冰冷地說道。
砰!
斯溫一直是個可靠的男人,在傭兵團的時候,他全心全意地支持着尤里克,無論任何情況下,他總是站在尤里克這邊。
轟隆!
「喝!」
鏗!
斯溫緩緩地站起身,絲毫不理會抵住脖子的劍刃,彷彿生死早已置之度外。
「烏爾加羅也好,太陽神也好,都見鬼去吧!別再執迷不悟了!我現在只相信一件事,孩子就該回到父母身邊。卡爾哈需要的是父母,而不是一個瘋癲的老頭!」
「我不管你怎麼想,戰士就該用力量讓別人屈服。」
尤里克的劍與斯溫的斧頭碰撞在一起,發出刺耳的聲響。尤里克的劍緊緊地卡在斯溫的斧頭上,任憑斯溫如何用力地扭動斧柄,都無法將其掙脫。
斯溫放下卡爾哈,反手抽出背後的斧頭和盾牌。
尤里克欲言又止地望着斯溫,緩緩拔出劍,劍鋒劃破風雪,發出清脆的聲響。
「我阻止你,是爲了你好。」
尤里克長嘆一口氣,將劍插在地上。斯溫見狀,連忙跑到卡爾哈身邊。
尤里克側身閃避斯溫的攻擊,斯溫也立刻將盾牌轉向尤里克的方向,攻防十分激烈,雙方都不給對方留下任何破綻。
「尤——裏——克!」
尤里克揮劍劃破風雪,沉重的鋼劍劈向斯溫的盾牌。
尤里克向前舉起劍。
「讓我們看看,從父母身邊搶走孩子,究竟能把他培養成多麼偉大的戰士。北境最強的戰士認爲這樣做是對的,不是嗎?該死的!」
「你想阻止我?我爲傭兵團出生入死的時候,你可是對我讚賞有加!這就是你給我的回報嗎?尤里克!」
「尤里克,求求你,讓我走吧!我會把這孩子培養成一個優秀的戰士。」
斯溫一時之間無法反擊,尤里克的力量異於常人,如此猛烈的攻擊,他卻能毫無破綻地連續進攻。
「謝謝你,尤里克。」
斯溫狼狽地摔倒在地,冰冷的金屬抵住他的喉嚨。
(受到神明祝福的戰士尤里克,必須速戰速決,再這樣下去我撐不住了。)
尤里克抓住這個空檔,猛地一頭撞向斯溫。斯溫被撞得頭暈目眩,踉蹌後退。尤里克乘勝追擊,一腳將斯溫踹倒在地。
尤里克的臉扭曲了,他雖然下定決心要放卡爾哈走,但絕不是在今天,而且是以這種方式。這讓他感到無比憋屈和憤怒。
就連自尊都可拋棄,這是何等的懇求。斯溫清楚自己的能耐,他只是一個年邁體衰的戰士,而尤里克正值巔峯。
尤里克沒有等待斯溫調整呼吸,這不是切磋較量,而是生死決鬥。
「卡爾哈,你以後會感謝我的。我會把你培養成北境最強的戰士。」
斯溫低聲說道,
砰!
斯溫喘着粗氣,他患有肺病。
斯溫舉盾遮蔽尤里克的視線,揮動斧頭,攻擊尤里克視線的死角。
斯溫張開雙臂,悲憤交加。
「放過卡爾哈吧,斯溫。」
斯溫吐出一口鮮血,嘶吼着,他咳出喉嚨裏翻湧的血塊,舉起斧頭。
「我要的,是把這孩子培養成戰士!這纔是爲我好!」
斯溫是北境的戰士,從小就將掠奪和戰鬥視爲理所當然。當他到了可以拿起武器的年紀,就加入了掠奪的行列。在北境,生存就是一場鬥爭,要想活下去,就必須漠視他人的痛苦和死亡。
「唉……」
鏘!
他沒有在這裏殺死斯溫,因爲斯溫對他來說情同手足。
「那孩子是我最後的希望,你若想阻止我,就只能跨過我的屍體!」
(尤里克彷彿散發着光芒。)
(不能在意他人的痛苦和哀嚎。)
斯溫想起那些凱旋而歸的戰士們,他們殺人後臉上滿是滿足的笑容,那是因爲他們可以用掠奪來的財物養活家人。這些戰士們依靠掠奪他人的生命來維持自己家人的生存。
「我爲什麼……」
斯溫抱着卡爾哈,頹然地坐在地上,不敢直視卡爾哈的眼睛。
(被掠奪者的眼神。)
卡爾哈的眼神,和那些被掠奪者一模一樣。而掠奪者,正是他自己。
斯溫正在奪走卡爾哈的一切,奪走他的家人,奪走他的人生。
(這是不對的。)
戰士可以不去理解他人的痛苦和哀嚎,但他們會爲了家人和兄弟而憤怒,不會對家人的痛苦視而不見。
「嗚……嗚嗚……」
卡爾哈的哭聲,讓斯溫的心如刀割。
斯溫跪倒在地,手指深深摳入雪地,痛苦地呻吟。比病痛更深的絕望壓迫着他的胸口,他終於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
「該死的斯溫,清醒點!我們得去把卡爾哈帶回來。」
尤里克在他身後抱怨道。
「尤里克,我現在該怎麼辦?我的子嗣不是戰士,也不信仰烏爾加羅。我如何面對祖先們的在天之靈?」
斯溫跪地痛哭,但很快便起身,抄起武器。他像頭暴怒的熊,邊跑邊咆哮:
「烏爾加羅!」
斯溫步履蹣跚,揮舞着斧頭,怒吼聲被暴風雪吞噬,壓抑許久的鮮血從嘴角滲出。
「你還要在山上旁觀多久!到底要等到什麼時候才肯降臨拯救我們!等到所有信仰你的人都消逝殆盡嗎!當我們爲了抵抗帝國而浴血奮戰時,你究竟做了什麼!難道我們的鮮血和生命還不夠多嗎?」
斯溫將滿腔憤怒宣泄而出。發泄過後,他癱坐在地,這個飽經風霜的男人像個孩子般痛哭失聲。淚水一滴落到雪地上,瞬間就結成了冰。北境,從不憐憫戰士的眼淚。
天色未亮,尤里克和斯溫回到了村莊。
尤里克帶着一絲戲謔的笑意。斯溫皺起了眉頭。
斯溫甚至沒能得到家人的回應,便離開了村莊。
直到村莊在視線中縮成一個小點,尤里克纔開口:
「你這傢伙。」
「斯溫,我只說一句。」
「對不起,艾琳。」
「這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
斯溫抬頭看他。
艾琳將所有惡毒的詛咒都砸向了自己的父親,而從地窖取出武器的德里甘則沉重地沉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