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掠奪者們 0;11;

一身泥土味的漢子們聚集在酒館裏喧鬧着。他們是阿爾泰前哨站附近村莊的居民。

「最近帝國軍隊沒來啊。」

「不來不是好事嗎？」

「嗯，這倒是。話說，聽說在蓋那奇怪的橋，死了不少人？」

「肉店老闆的大兒子也說要去賺錢，結果就死了。」

過去帝國士兵偶爾會下鄉招募工人，但現在也是三個月前的事了。

「嗝，喫飽了。今天我請客。」

一個大腹便便的漢子站起來說道。

「又來了？你耕田挖到金幣了嗎？」

「哈哈，要是那樣就好了。總之，喫飽就好。」

大腹便便的漢子只是笑了笑，便走出了酒館。他搖搖晃晃地走回家。

「你這傢伙！又喝得爛醉！」

坐在家裏的漢子妻子皺起了眉頭。

「我們的寶貝有好好餵養吧？」

漢子傻笑着坐在椅子上，隨手把外套扔在地上。

漢子的妻子只能嘆氣，撿起掉在地上的外套，掛在牆上。

「老婆，到現在還是覺得像做夢一樣。我這輩子從沒拿過這麼多金幣。」

漢子含糊不清地說道。

「當初就不該收下那筆錢。你看你，變得這麼懶散……」

「哎呀，別這麼說嘛。總之，你有好好喂牠喫東西吧？」

一個巨大的黑影在黑暗中移動。

野蠻人尤里克現身了。

尤里克轉頭對身邊的男人說道。

尤里克一邊撫摸着基里奧斯的鼻子，一邊喃喃自語。

「世事難料，不是嗎？」

男人環顧四周。

「哈、哈哈哈。」

男人扔下乾草叉，迎向尤里克。尤里克可是他的財神爺。

「什麼？」

唰！

「這是應該的。如果你敢虐待基里奧斯，你的腦袋現在已經搬家了。」

小心駛得萬年船。城外的世界危機四伏。就算有守衛巡邏，也無法阻止所有的強盜和小偷。

男人轉眼間成了富翁，但他並沒有隨意揮霍。如果到處炫耀錢財，肯定會被強盜盯上。萬一被領主聽見風聲，也會被他以各種藉口沒收財產。

（大不了就把馬賣掉。）

男人坐在院子裏的樹墩上，抬頭看着星空。多虧了尤里克給的金幣，他的生活暫時無虞。

大約兩年前，一個富有的戰士來找過漢子。自稱尤里克的戰士交給漢子一袋金幣，並將馬託付給他。

漢子看着馬廄裏的馬說道。

「謝、謝謝大人！小的真是福星高照！下、下次有這種事儘管吩咐！」

「我的寶貝，不對，基里奧斯。」

尤里克把手伸進斗篷裏。

基里奧斯兇狠地瞪着眼睛。也不知這匹馬的脾氣爲何如此暴躁，漢子花了一個月才讓牠接受自己的手。

「啊，我知道。對，那纔是最重要的。」

尤里克一邊說一邊跨上馬鞍。正在數錢的男人抬起頭。

他也曾經有過那樣的時光。那時的他和文明人混在一起，經歷着喜怒哀樂，也和他們建立起友誼。

（當初說過找到馬之後會再給我這麼多金幣的。呵呵。）

男人緊跟在尤里克身邊，不停地拍馬屁。

噗嚕。

（全是一百希爾的一枚金幣！）

「啊，大人！」

（要不是爲了錢，早就……）

尤里克沒有回答，騎着基里奧斯消失在黑暗中。

「那是當然的。我一直用最好的草料喂牠。就算我自己捱餓，也不會讓牠……。」

「看到你，我突然有點感傷。」

腳步聲從黑暗中傳來。男人嚇了一跳，一把抓住掉在馬廄旁的乾草叉。

（錢、錢應該帶着吧？）

尤里克掏出一個裝滿金幣的袋子，扔給了男人。

尤里克慢慢地走進馬廄，基里奧斯低聲嘶鳴，像是在和尤里克打招呼。

「還記得我的臉嗎？」

「啊，還有，基里奧斯就拜託你了，給你一個忠告。」

比想像中多太多了。男人打消了對尤里克的疑慮，不斷地向他鞠躬。

（傭兵尤里克。）

「看來你按照約定，把基里奧斯照顧得很好。牠是不是胖了不少？」

男人尷尬地笑了笑，偷偷打量着尤里克。他披着寬大的斗篷，完全看不出懷裏有沒有錢袋。

男人全身戒備，眼睛緊盯着尤里克的手，心想如果他拿出武器，自己要立刻逃走。

夜晚的涼風吹散了他的酒意。

「今晚收拾行李離開這個村莊。」

「那是什麼意思……？」

仔細想想，對方可是個來歷不明的戰士。如果他半夜殺了自己逃跑，誰又能抓到他？城裏那些睡得正香的守衛，要等到明天白天才能發現命案。

儘管如此，漢子還是悉心照料着基里奧斯。

「你說得對。那、那個，你之前答應我的……。」

面對漢子的問題，妻子只是點點頭。漢子滿意地笑了笑，又喝了一杯酒，然後去了馬廄。

叮噹。

男人呆呆地望着尤里克消失的方向。

（應該不是開玩笑。）

他走進屋內，叫醒正在熟睡的妻子。

「老婆。」

「我們都這把年紀了，別再半夜起來做那種事了。」

「不是，我是說……天亮之前我們得離開這裏，去獵人的小屋住一晚。」

「你在說什麼啊？」

「剛纔委託我們照顧馬的人付了錢，還警告我們最好離開這裏。出手就是一百希爾的一枚金幣的人給的警告，不能忽視啊。」

男人一邊說，一邊打開錢袋遞給妻子。妻子確認後，猛地站了起來。

「我就說不該收這種錢，哪有人寄放一匹馬就給這麼多錢的？」

嘴上抱怨着，妻子還是開始收拾行李。

農家夫婦揹着十歲的兒子，像逃難一樣匆匆離開。他們來到距離村莊很遠的森林小屋，度過了一晚。

「啊，啊。」

睡得迷迷糊糊的男人睜開眼睛，發出一聲驚歎。他看見自己的村莊被一片火光包圍。

村莊陷入一片火海。

聯盟軍的東征也許是註定的。尚未發展出農耕的西境，長年飽受資源匱乏之苦。以聯盟之名集結起來的軍事力量，若不向外征伐，最終只會自相殘殺。

不屬於任何城鎮管轄的邊陲村落，頂多聚集了上千人。領主偶爾會派遣巡邏的警備隊，這就是村莊唯一的治安力量；而村莊的秩序，則由青年團之類的村民自衛隊維持。

蠻族戰士深知，太陽昇起前是最黑暗的時刻。

「鏗！」

薩米坎語氣平靜地說道。尤里克慢慢放下手中的刀，說道：

尤里克點點頭，表示認同。

因此，尤里克對農業情有獨鍾。定居的農業文明社會一直是尤里克嚮往的對象。農民們創造出的金色麥田，比任何寶石都還要美麗。

尤里克耐心地解釋道。尤里克一開始也和其他的部落族人有一樣的想法。

（現在正在死去的每一個農民，都在支撐着無數的生命。他們和只會養活自己一家人的戰士不同。一個農民可以養活其他的文明人，而以農民的糧食爲生的文明人，則在其他領域爲社會做出貢獻。這就是文明發展的動力。）

「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

黎明破曉前，戰士們就佔領了村莊。

薩米坎比尤里克更有經驗。尤其是他視野開闊，不像一般部落出身的人，他精通政治謀略，就算被丟到文明世界的貴族社會，也能憑藉謀略生存下來。

「……如果忍不住想發出聲音，就咬住手背，憋住呼吸。」

尤里克對掠奪毫無愧疚之意。掠奪不過是爲了生存而流血的其中一種方式罷了。

「男的殺光！女的抓回去享用！」

「你我現在已經不是單純的部落首領了。我是大族長，你是我的兄弟，是大地的兒子。我們是戰士們的象徵。如果事事親力親爲，反而會在關鍵戰役中削弱戰士們的士氣。我們應該在小規模戰鬥中保存實力，只在重要戰役時出手，讓戰士們覺得：『這場戰鬥非尤里克和薩米坎出馬不可！』」

「喔！」

戰士們毫不留情。他們曾遭受文明人的侵略，血債血償是天經地義的事。

「尤里克，你不用出手。這只是一場微不足道的戰鬥。」

戰士們站起來吶喊。

（我和兄弟們回來了，踏上了這片土地。）

農舍外傳來一陣聲音。尤里克拿起斧頭，朝着聲音的方向走去。

戰士們的武裝狀態比過去好了許多。他們不再使用粗糙的部落自制武器，而是換上了品質精良的帝國制式裝備。部分上層階級的戰士甚至穿戴着鋼鐵盔甲。

尤里克穿過充滿瘋狂和混亂的村莊。他去確認了託付基里奧斯的農家是否安全撤離。

（沒想到會以這種方式回來……）

踏。

尤里克和女孩四目相對。女孩嚇得快要昏厥過去，眼神驚恐地望着尤里克。

尤里克也是在男人就等於戰士的社會中長大的，所以看到不是戰士的文明人，他感到很失望。但是，在文明世界中，強大並不只是指肌肉和鐵器。

「喔，喔喔喔！」

戰士們咆哮着，向村莊發起猛攻。很快，村莊就被火焰吞噬，人們的慘叫聲響徹雲霄。

尤里克將基里奧斯交給文明世界的傭兵看管，自己則與其他戰士並肩而立。

從旁邊的一個木桶裏傳來微弱的聲音。

（果然，薩米坎有很多值得我學習的地方。）

尤里克淡淡一笑。爲了掠奪和破壞，戰士們來到了這裏。

「我看到那邊有人帶着東西逃跑。去追，應該會有收穫。」

「不需要憐憫！」

「他們大多數是農民。文明人除了職業軍人以外，一生都很少有機會接觸武器。偶爾被徵召到戰場上，也只是充當箭靶。而且和平時期很長，這種事也很少發生。」

「就算微不足道，戰鬥就是戰鬥。」

尤里克、薩米坎和部落首領們走進了被佔領的村莊。

「嗚嗚……」

「我們來了！」

「你說的也有道理。」

尤里克打開木桶蓋，查看裏面。木桶裏，一個女孩蜷縮着身體，瑟瑟發抖。

喀啦。

（你們一定認爲文明人很軟弱。從戰士的角度來看，這話也沒錯。即使召集一百個壯丁，大多數人也不知道如何戰鬥。）

「哇啊啊啊！」

「真沒用。一個戰士都沒有嗎？這麼多人裏面？」

（有打包的痕跡。他們聽懂了我的警告。）

薩米坎阻止了準備衝鋒陷陣的尤里克。尤里克天生就是一名戰士，他渴望與眼前的兄弟們並肩作戰。

尤里克給了她這個建議，然後蓋上木桶蓋。但是，啜泣聲並沒有因此停止。如果戰士們來到這裏，這個女孩一定無法活過今晚。

尤里克看着從對面跑來的戰士們。

戰士們已經在搜刮財物，抓住逃跑女人的頭髮，將她們拖進屋內。

「讓他們知道我們來了！」

文明人僱傭兵也和野蠻人一樣參與了掠奪。他們雖然是文明人，但卻是出身低微的奴隸。反正就算不加入聯軍，也只會成爲盜賊團的一分子。

在遠處監視村莊的戰士們舉起了武器。金屬的碰撞聲清脆悅耳。

尤里克對戰士們說道。他把附近的牆壁打破，把傢俱扔得到處都是，讓這裏看起來像是已經被洗劫一空。

（我瘋了。這毫無意義。）

反正村莊都會被洗劫一空。垂死掙扎的人比比皆是，這種事以後還會發生無數次。

（……但對那個女孩來說，卻意義重大。）

尤里克閉上了雙眼。在文明世界學到的一絲憐憫，盛放在尤里克的天秤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