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3.征服與征服 0;21;
《野蠻戰神》 · 백수귀족 · 4036 字
薩米坎在黎明時分獨自外出,仰望着山脈。他的目光追隨着高聳的山峯。
(他們要來征服我們的土地。)
他從諾亞那裏聽說了這個消息。薩米坎也知道帝國的歷史。三代皇帝的功績,僅僅是聽聞就足以讓人熱血沸騰,征服者的身影也自然而然地浮現在腦海中。
(征服鄰國和民族,最終甚至想將其他世界收入囊中的人。)
第三任皇帝並不滿足於自己的世界。皇帝朗基努斯渴望着山脈彼端的世界。
薩米坎理解皇帝的野心。對更廣闊世界的渴望,僅僅征服自己的世界是無法滿足的。
薩米坎伸出雙手,試圖遮住山脈。他透過指縫望着山脈,笑了。
踏。
薩米坎身後傳來動靜。
「尤里克,你也很早起啊。」
尤里克從薩米坎身後走近。薩米坎本能地想伸手去拿武器,但他還是裝作若無其事地看着尤里克,笑了笑。
「後腦勺發涼,怎麼可能睡得着。」
尤里克只要想,隨時都能扭斷薩米坎的脖子。
在整個西境,沒有比尤里克更厲害的戰士了。稱他爲大地之子可不是隨便說說。如果不是得到了超自然的祝福,怎麼可能誕生出如此強大的戰士?
(尤里克絕不會用卑鄙的手段殺我。)
薩米坎相信尤里克。尤里克是一位正直的戰士,絕不會做出有損名譽的事。正因爲如此,尤里克才受到其他戰士的尊敬。
「天亮後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偵察?」
薩米坎率先提議。有必要摸清帝國軍的動向。
「跟我?你是認真的嗎?」
尤里克嘲諷道。
「……你是怎麼說服貝魯婭的?她應該很討厭你纔對?」
「諾亞說過,根據過往的經驗,『帝國軍』會以『戰時編制』組成『軍團』出征。」
薩米坎的話語中,夾雜着帝國的用語,他正在向諾亞學習帝國語。
尤里克還沒來得及反駁,薩米坎就畫出了一條路線,從山脈向上,然後從峽谷的中間部分往下走。
「你就是因爲這種性格,纔會受到戰士們的愛戴,尤里克,你就保持這樣就好,至於當上大族長後,所有骯髒的事就讓我來做吧。」
薩米坎向尤里克詳細說明了自己的計劃。這個計劃的成敗取決於尤里克的決定。因爲只有尤里克有能力帶領戰士翻山越嶺。
軍團是帝國軍的戰時編制,目前帝國的常備軍團只有北境軍團,而且在穆林平定後,爲了恢復治安,也正逐步解散。
尤里克瞪大了眼睛。青霧部落的戰士超過兩千人。一半就是一千人。就算不翻越山頂,從中間開始走峽谷,搭乘耶魯德,也會造成不小的傷亡。
薩米坎並非對帝國軍一無所知,他正是效仿帝國軍的戰術才平定了西境。
「別胡說八道了,你覺得那些戰死的勇士們聽到這番話,會點頭認同嗎?」
(我可沒有薩米坎那樣的本事。)
「他們要是越過山脈,最危險的就是我們石斧部落!你說過,族長爲了部落什麼都願意做!」
尤里克的聲音提高了,他想起在山脈中喪命的戰士們,他們都是爲了守護自己的家園而戰死。
「你是覺得我的斧頭在駐地外就不會砍你的脖子了嗎?」
薩米坎平靜地說,他的眼神像老巫師一樣深邃。
尤里克對薩米坎的背叛感到不寒而慄,他沒想到,自己信任的薩米坎,竟然會狡猾地做出有損他威信的事。
薩米坎是部落聯盟的核心。薩米坎通過各種政治交易和威脅,將彼此利益不同的部落聯繫在一起。他迅速完成了統一,是一位傑出的部落首領。
薩米坎在地上指出了石斧部落要遷移的位置。
「和兄弟一起行動很奇怪嗎?」
「就算我們從中間往下走,搭乘耶魯德……如果不走峽谷,翻山越嶺的話,我們的兵力會損失慘重。你想讓石斧部落滅族嗎?」
「等帝國軍團全部進入峽谷,你就帶領戰士們翻山越嶺,去佔領敵人的前哨基地。他們會認爲只要守住峽谷入口就行了。他們應該不會在前哨基地留守軍隊。你在那裏破壞耶魯德,切斷他們的補給。」
薩米坎直視着尤里克,尤里克的手顫抖着,搖了搖頭。
「如果你想破壞我們辛苦建立的聯盟的話……」
「補給被切斷後,帝國軍就會進退兩難,被困在山下。再強大的軍隊也抵擋不住飢餓。就算他們想搶劫,石斧部落的村莊也已經遷移了,他們只能在茫茫草原上游蕩。順便說一下,不只是石斧部落要遷移。所有距離峽谷步行不到七天的部落都會往後遷移。缺少的資源由聯盟提供。我們組成聯盟就是爲了這個。讓整個西境像一個部落一樣戰鬥。他們絕對想不到。我們會團結一致,共同戰鬥。」
戰士尤里克是無所不能的。只要他想,沒有什麼做不到。但作爲部落首領的尤里克,卻是一個處處碰壁、屢屢受挫的存在。
「據說一個軍團大約有五千人,其中被稱爲帝國軍的精銳重裝步兵有一千人,從貴族那裏徵召的士兵有兩千人……」
「你以爲我會挑戰你的權威嗎?你難道不相信我嗎?薩米坎!」
「該死的……」
尤里克成爲部落首領後,意識到自己的侷限性。
尤里克的能力頂多只能統合天穹山脈下的部落,沒有自信能像薩米坎那樣,將遙遠的部落也納入麾下。
薩米坎很早就向貝魯婭提出不可能的聯姻,而這樁婚事很快就達成了,薩米坎的眼神總是能洞悉一切,他擁有預見未來的洞察力。
薩米坎的所有判斷,只有在擊退帝國軍後纔會發光發熱,一旦失敗,他就會成爲最糟糕的領導者。
尤里克原本認爲應該在山脈防守,所以對戰線被壓制到山腳下感到非常不滿。
尤里克的雙眼燃燒着怒火,耳邊彷彿響起山脈中戰士們的哀嚎。
尤里克的臉色變了。他把手放在斧柄上,威脅道:
軍團編制的維持費用十分高昂,甚至會影響國力,除了正規編制外,帝國的常備軍不會被稱爲軍團,即使是與蠻族征戰最頻繁、鎮壓國內叛亂的二代皇帝時期,軍團的數量也只有三個。
「我不是不相信你,只是我接觸權力這頭野獸的時間比你更長,權力是活生生的,你想成爲大地的兒子,所以纔想掌握權力嗎?是因爲野心纔想當部落首領嗎?權力不過是力量的流動,尤里克,不是靠信念和信任就能控制的。當權力變大,必然會吞噬比自己小的權力,權力是沒有平等的,真的平等了,其中一方就會死亡,你見過狼羣裏有兩隻頭狼嗎?」
尤里克咬牙切齒。「團結」這個詞竟然從薩米坎嘴裏說出來。雖然他說得句句在理,但尤里克就是不爽聽到他說這話。
(不管怎麼說,他就是大族長啊。)
薩米坎在地上畫了一張地圖。山脈、峽谷、從耶魯德盡頭延伸的山腳平原,以及不遠處的石斧部落村莊。
「五千人聽起來很多,但實際上和我們想的不一樣。在平原上擺開陣勢作戰對我們不利。要發揮人數優勢,必須在山區作戰。」
尤里克可不想帶着自己的部落戰士去冒這種險。
薩米坎微微一笑。尤里克也無奈地笑了起來。
尤里克對薩米坎的遠見和政治手腕感到佩服,連他自己都覺得羞愧。
「翻越山脈的不是石斧部落的戰士,而是青霧部落的戰士。我會把我們一半的戰士交給你。你要殺要剮,隨你便。」
薩米坎也在這場行動中承擔了風險和犧牲。他並沒有獨善其身。
「冷靜點。所以石斧部落要遷移。從戰略上來說,村莊的位置並不好。遷到青霧和紅沙部落中間的地方吧。雖然那裏的土地比現在貧瘠,但聯盟會全力支持石斧部落,讓你們不會捱餓。作爲兄弟部落,我們會一起捱餓,也會一起喫飽。我們對着湖水發誓!」
「爲了保護自己的部落,即使放下自尊也在所不惜,這就是優秀的部落首領,身爲女性首領,她在聯盟中的地位並不穩固。這樣下去,就連紅沙部落的地位也會一落千丈,所以貝魯婭選擇了唯一能保住首領之位和紅沙部落地位的方法,貝魯婭瞭解身爲首領的責任和義務,所以她只能做出這樣的選擇。」
(他既然敢這樣對我,對那些不服從他的部落首領,肯定做過更過份的事。)
(但是薩米坎太低估帝國軍了。)
「不,我們要讓那支軍團進入我們的土地。讓他們全軍都越過山脈。」
「問題是,我能不能帶領足夠多的戰士翻過山脈,佔領敵人的前哨基地。」
尤里克暫時壓下怒火,仔細思考薩米坎的戰略。薩米坎點點頭。
「繞到帝國軍背後,從山腰開始往下走,搭乘耶魯德前往前哨基地。但如果前哨基地的兵力比我們預計的多,或者我們的戰士傷亡慘重,導致兵力不足,那就無法佔領前哨基地了。如果發生這種情況,就必須不惜一切代價徹底摧毀耶魯德,讓他們無法修復。雖然我們無法翻過山脈去掠奪,但至少可以消滅補給被切斷的帝國軍。」
「不管成功還是失敗,跟我一起去的青霧部落戰士,會損失一半以上。」
薩米坎沒有回答,只是默默地點點頭。他知道這場行動必然會付出這樣的代價。
(上天啊,請賜予我不朽的榮耀。)
薩米坎抬頭仰望天空。蔚藍的天空高高在上。如果他能贏得這場戰爭,他的名字將成爲西境不朽的象徵。人們會記得是薩米坎,而不是尤里克,擋下了帝國的猛烈進攻。
天色完全破曉。尤里克和薩米坎率領着戰士們外出偵察。
尤里克回頭望向薩米坎的背影。對尤里克來說,薩米坎是個愛恨交織的存在。一有機會,他真想扭斷薩米坎的脖子,但另一方面,他也渴望與他並肩作戰,如同兄弟一般。
「想避開完工耶律德的帝國軍耳目,最好走西邊這條路。」
薩米坎和尤里克一同觀察着遠處山谷的另一側山脊。他們仔細研究着山勢,努力回想着那條相對平緩的山脊線。部落戰士都是經驗豐富的獵人,即使沒有任何記錄,也能輕易記住曾經見過的地理環境。
蠻族的平均學習能力和記憶力都優於文明人。諷刺的是,文明越發達,個體的能力反而越顯退化。在自然環境中無法生存的人,在文明世界裏卻能存活下來,繁衍後代。但在蠻族世界裏,這是絕不可能發生的。無論學習能力還是體能,只要低於平均水平,就無法生存。
尤里克是一個無論在任何環境和情況下都能靈活應變、生存下來的超人。即使在能征善戰的蠻族中,他也獨樹一幟。如果換作其他蠻族,即使像尤里克一樣來到文明世界,恐怕也只能勉強逃脫爲奴的命運。
薩米坎回頭看了看跟在身後的尤里克。四目相對,兩人同時微微點頭。
(我不想殺你,尤里克。)
薩米坎不願放棄自己的野心和權力,但也不想殺死尤里克。這不僅僅是因爲兄弟間的誓言,更是因爲他對尤里克能力的敬佩。
然而,如果放任尤里克不管,他很快就會憑藉自身的力量成爲傳奇人物。一個足以掩蓋薩米坎光芒的傳奇。所以,他必須牽制尤里克。與兄弟共度的快樂時光終究短暫,而死後的榮耀卻是永恆的。
一個多月過去了,耶律德的開拓道路即將完工。各自的私慾和自以爲是的正義交織在一起,矛盾的齒輪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緩慢地轉動着。
天穹山脈一如既往地俯瞰着芸芸衆生。而人類,也一如既往地爭鬥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