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6.血亲 0;101;

哈尔马蒂公爵跪在地上，他只抬起眼珠凝视着帕赫。

「拿走我的性命吧，侄子。喝下我的血，夺取王位吧。」

哈尔马蒂公爵闭上双眼，抬起头。他仿佛随时做好了赴死的准备，等待着处置。

「喔。」

「真是从容不迫。」

「坦然接受死亡的态度……不愧是王族。」

贵族们窃窃私语，发出赞叹。毫无畏惧地面对死亡，这样的姿态势必会成为许多贵族的典范。

「你为何要发动叛乱？」

帕赫翘着腿，开口说道。他的双眼仿佛闪耀着青蓝色的光芒，如同大海般清澈。

「这一切都是为了大义。我只想建立强大的波卡纳，并且摆脱帝国的束缚，建立真正的波卡纳王国……如今，这一切不过是空想罢了。」

哈尔马蒂公爵滔滔不绝地说着。在场有许多贵族，他的死将会经由这些贵族之口，成为一则奇闻轶事。说不定，他还会因此被后世誉为不朽的君主。

（果然人还是要长得帅才行。就因为长得好看，所以就算说出这种话也像一幅画。）

尤里克也站在远处，双手环抱胸前，注视着哈尔马蒂公爵。

哈尔马蒂公爵是个非常英俊的男人。即使胡须和头发都已凌乱不堪，却丝毫不减他的魅力。他的话语中充满了感染力，就连身为敌人的贵族们，也对他的话产生了共鸣。摆脱帝国的统治，独立自主，是所有王国长久以来的愿望。

（不太妙啊。）

尤里克摸了摸下巴，听着贵族们的窃窃私语。不安的情绪在贵族之间蔓延开来。

（借助帝国的力量登上王位的君主，而且还是毫无根基的年幼国王。）

（这样毫无经验的年轻国王，真的可靠吗？）

（会不会被帝国予取予求？）

哈尔马蒂公爵播下的，是纷争的种子。

他的手指颤抖着。他放着生门不走，却要自寻死路。这是违背生存本能的行为。每个人都想活下去。这是与生具来的强烈本能。

「杀……」

（杀了我。）

就连哈尔马蒂公爵也瞪大了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帕赫。

哈尔马蒂公爵的双眼如同战败般颤抖着。

「……今天已经流太多血了。」

「你打算把我囚禁在地牢里一辈子吗？陛下。」

「这场面还真是滑稽。」

哈尔马蒂公爵的脸色变得有些扭曲。

（我必须死在这里，才能成就哈尔马蒂公爵之名。）

（不能再让他继续说下去了，帕赫。）

「呃啊……」

如果尤里克是帕赫，他一定会立刻砍下哈尔马蒂公爵的头。尤里克天生就拥有强大的力量，并凭藉着这项优势统治着族人。尤里克的方式是战士的方式。

「我刚才说过了，叔叔。我今天不想再大开杀戒。」

黑暗中出现了一丝光明。那光芒如同阳光般温暖。光明照亮了生门。

他已放弃求生。他丝毫没有想过自己可以活下去。死亡是走投无路时坦然接受的结局。如果有活下去的机会，他的内心就会倾向于此。

人类的嘴巴会说谎，但身体却很诚实。对死亡的恐惧会从全身细微的动作中流露出来。

（我已准备好赴死。我说我已准备好赴死了！巴尔卡！）

只有尤里克掩着嘴笑了起来。他见过无数人的性命被当作玩物般玩弄，因此他看穿了此刻的真相。

（我必须怀抱着大义在此牺牲。）

已经晚了。贵族们议论纷纷，他刚才显露出的，是对死亡的恐惧。

哈尔马蒂公爵的面具碎裂了，他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环顾四周。

（我看到了生路。）

（我还能活。）

「我不想再看到这里血流成河。更何况是骨肉相残。」

哈尔马蒂公爵弯下上半身，痛苦地呻吟着，牙关咬得死紧。他最终还是没能死去。

周围的贵族们对哈尔马蒂的气概感到敬佩。

哈尔马蒂公爵大吼。他紧闭双眼，咬紧牙关。

（他分明是想活命想疯了，还嘴硬。呵呵。）

哈尔马蒂公爵只能在心中呐喊。他真想立刻捂住帕赫的嘴。帕赫的嘴角浮现一抹微笑。

（怎么可能？）

帕赫将手背往前伸。

哈尔马蒂公爵用颤抖的声音说道。他渴望活命的欲望表露无遗。

（他们在鄙视我。）

帕赫语气坚定地说道。但他也满头大汗。

尤里克静静等待着帕赫的决定。

他哽咽了。这个词他在心里默念了无数次。

「不，我会以王室的礼遇对待叔叔。我会褫夺你的公爵爵位，将你流放到荒岛上。我想那里应该很适合你。我会提供你充足的物资，让你在那里安度余生。只要你不踏出岛屿一步，就能平安无事。但如果你胆敢踏出岛屿一步，就会被当成叛徒逮捕。」

「只要在我的手背上亲吻，并说一句『感谢你的不杀之恩』，就可以了，叔父。这样一来，你就能过上让其他人羡慕的余生了。」

帕赫开口说道。贵族们听到这句话，纷纷睁大了眼睛。

曾经获得众多贵族支持的哈尔马蒂公爵，如今却在向自己的敌人乞求活命。不知何时，贵族们开始嘲笑哈尔马蒂公爵，笑声如幻听般回荡。

「……你在耍我吗！杀了我！」

帕赫冷静地交握双手。虽然帕赫现在还很年轻，但等他长大成人后，一定会成为一位英俊非凡的国王。他举手投足间流露出的气质，已经初具王者风范。帕赫的一举一动，也如同画作般赏心悦目。

（但帕赫和我不一样，他不是战士。）

他告诉自己，绝不能乞求活命。

这是个诱人的提议。这就像是在沙漠中迷路时，得到的一口水一样珍贵。哈尔马蒂公爵一时语塞，无法立刻回答。

（我得马上拒绝他。我得坚决地要求他杀了我，而不是在那里犹豫不决。）

踏，踏。

哈尔马蒂公爵跪着爬行，泪水止不住地流淌。罪恶感让他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有多少人为了我而死？）

但是，他还是想活下去。无论如何都想活下去。作为人，想活下去是理所当然的。即使卑躬屈膝，即使苟延残喘……

（我想活下去。）

哈尔马蒂公爵像个孩子般啜泣着，他抓住帕赫的手背，亲吻了一下。

「感谢你的不杀之恩，我，我的主人。」

帕赫将手伸到一旁，用水洗了洗手。这是无比的屈辱。

「公爵的直辖领将被没收，成为王的直辖领，但哈尔马蒂的领地将被册封为伯爵领。」

帕赫一边说，一边叫来书记官。书记官奋笔疾书，帕赫沉吟片刻，望向尤里克，开口说道：

「从今以后，这片土地将被称为尤斯卡。这是由佣兵团长尤里克和兄弟含义的『拉斯卡尔』组合而成的名字，尤斯卡领地是尤里克的兄弟们佣兵团的私有财产。只要尤里克的兄弟们为王国而战，这份契约就会世世代代传承下去。」

帕赫一口气说完，就连负责记录的书记官也瞪大了眼睛。贵族们惊愕地看着帕赫。

「你们愿意接受这份封臣契约吗？尤里克的兄弟们。」

如同国王般的帕赫正在说话，此时插嘴是极其无礼的行为。即使没有举行加冕典礼，帕赫也拥有这样的权力。在国王昏迷不醒的现在，帕赫是全权代理人。

（怎么可能！竟然把领地赐给佣兵团！）

贵族们皱起了眉头，但现在的情况并不适合他们出面。尤里克的兄弟们的功劳是不可否认的，他们的表现堪称首屈一指，在这里反对根本没有任何立场。如果只是单纯地将爵位赐给尤里克一个人，他们或许还能以他是蛮族为由进行反对。

（这相当于以封地雇佣了一支战斗部队。）

虽然做法很破格，但也并非没有先例。过去也曾多次出现过将土地赐予战斗部队，让他们为国家作战的情况。随着时间的推移，当这些部队定居下来后，复杂的权力最终会被交给一个人，而这个人就会成为贵族。

「我的天啊。」

「我们刚才听到了什么？」

帕赫抱着头，跌坐在地。无法手刃仇敌的愤怒如潮水般涌上心头，他看到了自己对亲人的无限憎恨。情绪翻涌，一切思绪都混乱不堪。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流泪。

（这就是你的方式啊，帕赫。你进步了很多。）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好处可不是只有我一个人独享！都给我过来！赶紧把身上的血擦干净！」

「去把我的叔叔请来，好好款待他，准备美酒佳肴。另外，打开粮仓，将粮食分发给百姓。对于投降的人，要尽心医治，不许任何人以这次内战为借口趁火打劫。」

帕赫简洁地说完，拔出剑，轻轻地拍了拍尤里克的肩膀。

「巴尔卡·阿努·波卡纳万岁！」

「他说要把领地赐给佣兵团，刚才，那位大人他……」

帕赫展现了他的仁慈。神职人员们纷纷赞颂帕赫的仁慈。

他难忍怒火，任其爆发。

尤里克耸了耸肩。事前帕赫并没有透露任何口风。如果尤里克拒绝了，帕赫的面子可就挂不住了。

太阳教最大的美德就是仁爱。帕赫以身作则，践行了仁爱的教诲。

尤里克向前走去。贵族们纷纷向两旁退开，为他让出一条路。

尤里克想要的并不是爵位、土地或金钱之类的东西。对他来说，只要有吃有喝有女人就足够了。

（我会把他们当作兄弟。）

尤里克苦笑了一下。他并没有表现出欣喜若狂的样子。

尤里克回头对着佣兵们喊道。佣兵们慌慌张张地跑到他面前，像骑士一样单膝跪地。

沉稳的脚步声响起。

尤里克不能背叛自己的兄弟。那是他最厌恶的事情。

「那是当然的，因为你是尤里克。」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计划这件事的？」

「你很清楚我无法拒绝。」

「呃，呃，呃。」

帕赫收起剑，转身回到座位上。

这个提议很难拒绝。看到那些佣兵们如此高兴，尤里克怎么忍心拒绝呢？他当初开始做佣兵的时候就曾经发誓：

「呼，呼。」

佣兵们目瞪口呆，欣喜若狂。佣兵团竟然成为了领地的主人，这片土地上的一切都将成为佣兵团的财产。他们不再需要四处漂泊，可以过上安定的生活了。

「王国的主人！」

饥肠辘辘的百姓们蜂拥而至，争先恐后地领取粮食。他们一边抓起一把把的谷物，一边高喊着巴尔卡的名字。

「殿下你的仁慈将成为王国的典范。」

无数次，他多想直接下令砍下他的头。他拼命压抑着杀意，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他必须戴上面具，就像他叔叔那样。

「……愿为王国的守护者，忠诚勇敢，至死不渝。」

帕赫举起手，向欢呼的百姓们致意，然后走进了内城。由于内城并没有遭到洗劫，里面还有许多完好的房间。

「算你走运，叔叔。」

（这就是圈套啊。）

是因为胜利的喜悦？还是无法复仇的悲愤？亦或是对自己变化的悔恨？还是对逝者的哀悼？

「也没多久。」

（如果巴克曼听到这话，一定会很高兴吧。说不定还会赏我一巴掌。）

最后存活下来的佣兵大约有二十多人。他们将成为佣兵团的中流砥柱，享受着不亚于一般末等贵族的富裕生活。他们将获得哈尔马蒂领地，也就是之后会被称为尤斯卡伊拉的领地，那是一个富饶到足以成为公爵领中心的地区。在那里，他们将成为当地呼风唤雨的大人物。

尤里克跪在地上问道。帕赫眨了眨一只眼睛。

砰！

帕赫走进临时住所，把椅子狠狠砸向墙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