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2.尤里克 0;321;

帝国的建立不过短短五十年。

帝国简直称得上是奇迹般的功绩。初代皇帝创建了帝国，二代皇帝则将帝国的版图向南向北扩张。

（征服。）

朗基努斯反覆咀嚼着这个词。他也不是毫无缘由地去开拓西境、寻找东大陆。

（帝国因征服而建立。）

这个建立不到百年的庞大帝国，想要维持下去就必须不断征服。必须树立外部敌人，才能团结脆弱的内部。唯有不断扩张，才能带来帝国的安定。

（征服者的血脉。）

历代皇帝都非常伟大，是毋庸置疑的英雄。

（而我，在其之下又在做些什么？）

他必须成为名留青史的皇帝。有着伟大的祖父和父亲，这样的出身也意味着沉重的负担。所有人都要求他具备英雄的资质。从他学会走路开始，就接受着非凡判断力和英雄气概的考验。

他们擅自勾勒出理想的模样，而朗基努斯一旦不符合他们的期待，所有人就会感到失望。他无法满足世人仅仅做到和其他人一样的程度。为了生存，他必须变得非凡，变得伟大。

（生来就拥有一切，这又能怪谁呢？）

朗基努斯笑了起来。

蛮族人穿梭在皇宫中，寻找着皇帝的身影。

「在那里！」

发现皇帝的文明人士兵们蜂拥而至。朗基努斯的项上人头有着极高的悬赏。

「喔喔喔！」

骑士们为了保护朗基努斯而战。他们的盔甲仿佛被鲜血染红一般。能活到现在的骑士，都是精锐中的精锐。

「陛下，请往这边走。」

朗基努斯与少数几名骑士一同行动。其中一名骑士抱着受伤的达米娅。

「是吗？」

（这就是那位了不起的世界的主人……）

达米娅呢喃着，继续说道：

达米娅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她不明白朗基努斯为什么要这么做。

（断了？）

朗基努斯询问背着达米娅的骑士。骑士放下达米娅，查看她的状况。

啪嗒。

她很想放声大笑，但喉咙却像被血块堵住了一样。她的胸口剧烈起伏，咳出一口血来。

达米娅目不转睛地看着朗基努斯的脸。

（我今晚应该活不过去了。）

朗基努斯指着一面石墙。骑士们用力推着石墙。墙壁旋转着向内打开，露出了一条通道。

珍珠接连掉落地面。达米娅凝视着朗基努斯的面容。

达米娅猛地睁开肿胀的双眼。她咯血一笑。

（……他是在乎我的吗？）

无论哪个国家，皇宫里总会有一两条秘密通道。这座皇宫也不例外。这里有专为皇室成员准备的通道。皇宫的地下通道一直通往哈梅尔城外。

「陛下。」

骑士摇了摇头。

「你得不到我，一如既往。」

珍珠少了一半。朗基努斯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他紧盯着达米娅。他用力捏住她的下巴，威胁道：

达米娅趴在骑士的背上，环顾四周。她也是王室成员，所以知道他们正在走密道。

「路途遥远，陛下。」

（为什么要坚持带我走？）

吱呀。

叮，叮。

骑士等待着朗基努斯的指示。这里是只有朗基努斯才知道的西境道路。

「达米娅恐怕撑不了多久了。」

骑士看着达米娅的状况说道。她原本身体就十分虚弱，呼吸也逐渐微弱。

「愚蠢的人……」

达米娅嚅动着嘴唇。尽管骑士们用衣服裹住了她的身体，但她还是觉得冷。断裂的肋骨仿佛在体内游走。

话音刚落，只剩下达米娅急促的呼吸声，而那呼吸声也逐渐微弱。

哈梅尔正在陷落。在如此危急的情况下，朗基努斯却特意来找达米娅。不仅如此，他还坚持要把奄奄一息的达米娅带走。

「带一个女人而已，又有何妨？」

（恐怕她撑不过今天了。）

走了一半的路程后，朗基努斯才下令休息。不仅是骑士们，就连朗基努斯自己也显得十分疲惫。十几名骑士中，大部分都带着伤。

朗基努斯走到达米娅身边，喃喃自语。他看着伤痕累累的达米娅，发现了她手中紧握的项链。那是波卡纳的特产——珍珠项链。

（毫无意义。）

「休息一下。」

「达米娅怎么样？」

达米娅抚摸着珍珠项链。她用颤抖的手指，一颗一颗地摘下珍珠。每转过一个拐角，珍珠就掉落在地上。盔甲的碰撞声掩盖了珍珠掉落的声音。

朗基努斯望着达米娅的脸庞，将手轻轻贴上她的脸颊。若是被不知情的人看见，恐怕会以为他们是关系极其亲密的恋人。

（他一开始为什么要来找我，这就很奇怪。）

「他们应该不知道这里。」

骑士建议将达米娅留下。

朗基努斯双手抹过自己的脸庞。

骑士们走进通道，松了一口气。他们点燃了预先准备好的火把。

「……你做了什么？」

无论好坏，他都想与她共度一生，但那只是朗基努斯一厢情愿的妄想。想要一起，也得对方同意才行。他能以力量摧毁女人，却无法以此赢得她的心。

「你的人生可真是可悲啊，达米娅。」

朗基努斯举起剑，至少他想亲手结束她的性命。

「陛下，她死了。」

骑士将耳朵靠近达米娅的鼻尖，确认她已断气。

达米娅仿佛在逃离朗基努斯般死去。朗基努斯皱起眉头，垂下头，收起剑，轻蔑地瞥了一眼达米娅的尸体。

쿵，쿵。

寂静的地下通道回荡着声响，嘈杂的人声穿透墙壁传来。

「我的玩具到最后竟敢阻碍我。」

朗基努斯转身望向来时路，敌人的火把在黑暗中闪烁。

＊ ＊ ＊

曾为文明巅峯的哈梅尔，沦陷在一群野蛮军队手中。烧杀掳掠日夜不休，文明人生活在恐惧之中。

在战士的搀扶下，尤里克坐上皇位，轻轻吐出一口气。沾染在皮肤上的鲜血，是荣耀的证明。

尤里克靠在王座上。

「没有想像中舒服啊。」

尤里克低声说道，联盟的部落首领们纷纷大笑。这些浑身散发着血腥味的汉子，如今正肆意践踏著文明的中心。

「伟大的尤里克，你成功了。」

卡尔卡尔部落首领单膝跪地，表达敬意。

「……是我们成功了。」

尤里克闭上双眼，苦涩地笑了。有多少兄弟战死沙场？博尔德、卡塔基、奥尔加……这些与他并肩作战的战士，无一幸免于难。

（是兄弟们的牺牲保护了我。）

朗基努斯抬起头。

尤里克念出他的名字。

尤里克摧毁了文明的心脏，曾经辉煌的文化中心发出阵阵哀嚎。

尤里克手持木棍，对着朗基努斯一阵猛烈殴打。他控制着力道，不至于将其打死，但朗基努斯还是忍不住发出痛苦的呻吟。曾经高高在上的皇帝，此刻像个奴隶般蜷缩着身体，承受着毒打。

「征服了就尽情享受胜利吧，尤里克。行使胜者的权利，尽情嘲笑我吧。你想剥我的皮还是掏我的内脏，随你的便。」

尤里克举起手，狠狠地甩了朗基努斯一巴掌。朗基努斯的牙齿伴随着鲜血，掉落在地上。

战士们用长枪刺向朗基努斯的膝盖后侧，迫使原本站得笔直的朗基努斯在尤里克面前跪下。

「恭喜你的胜利，尤里克。」

啪——！

尤里克在联盟中的地位不可撼动，萨米坎的儿子根本不足为惧。就算萨米坎活着回来，也动摇不了尤里克的地位。

也许是达米娅扔出的珍珠暴露了皇帝的行踪，也许只是单纯的运气不好。无论如何，重要的是皇帝落入了联盟军的手中。

有人走进会馆。

野蛮人们窃窃私语，发出嘲讽的笑声。尽管他们听不懂尤里克在说什么，但从他的语气中，大家都知道那是奚落。

尤里克放声大笑，他拿起湿毛巾擦拭脸上沾到的斑斑血迹。

这可不是朗基努斯预想中的待遇。他是世界的主人，是统治广袤土地的皇帝。

「治好他，别让他死了……明天早上把他扒光了，吊在广场上。」

「很遗憾以这种方式再次见面。」

苍天冷眼旁观，将尤里克从失败的泥沼中拉出来的，是戈特瓦尔的教诲；用血肉之躯为尤里克挡下致命攻击的，是卡塔基。

尤里克必须在文明人和同胞之间做出选择。如果他选择了抛弃同胞，将会一辈子活在愧疚之中；而选择了同胞的尤里克，则亲手将他所向往的文明付之一炬。

尤里克扔下木棍，坐回椅子上。

尤里克在战士们的搀扶下站起身。其他战士认为尤里克是因为伤势而行动不便，他们相信，尤里克一定会像往常一样，威风凛凛地站起来。

「尤里克。」

尤里克用手指敲打着椅子的扶手。

尤里克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即使是刀剑相向、性命攸关的敌人，其中也不乏值得尊敬的人。对于这样的人，他会给予荣耀和仁慈。

踏，踏。

「你打算发慈悲吗？」

尤里克歪着头，目光追随着朗基努斯。

「我不会杀了你，朗基努斯。」

「大族长尤里克。」

「大地的儿子。」

愤怒和憎恨吞噬着尤里克，他觉得一切扭曲的命运都是朗基努斯造成的。因为这个人，战争爆发，生灵涂炭。

「你成功征服了，历史将会记住你的名字。」

「我恨你，朗基努斯。」

「朗基努斯。」

战争已接近尾声，剩下的只有零星抵抗的少数兵力。帝国的骑士们被一个个拖出来斩首，嗜血的战士们进行着超越界限的屠杀。皇宫的每个角落都充斥着鲜血和尸体。

沉重的脚步声响起。

因为你幼稚的野心，我的兄弟们痛苦地死去，我不得不亲手摧毁一座座文明的城市。你觉得我凭什么要尊重你？我发誓，你会在死前尝尽一切屈辱。」

（我们的大族长是创造奇迹的人。）

朗基努斯被拖走，留下一路血迹。他用肿胀的双眼望着尤里克，昔日的辉煌与荣耀，正离他远去。

「朗基努斯，你只不过是个带来灾难的暴君。你什么都不是，却自命不凡，满口征服、伟业。

朗基努斯的脸色变得铁青，他僵硬地环顾四周。

「我……是为了不被征服才去征服的。」

（我亲手毁掉的一切。）

尤里克眯起眼睛。他听说了，战士们抓住了逃跑的皇帝朗基努斯。这真是意外的收获。

尤里克积压已久的愤怒和憎恨，全部倾泻在朗基努斯身上。

联盟的主要人物一个个走进皇宫的会馆。他们向尤里克行礼。

尤里克睁大眼睛，金色的瞳孔带着杀气盯着朗基努斯。

「光荣的死亡是英雄的权利。」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