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5.尤里克 0;151;

「最终还是没找到皇帝。如果他还活着，现在应该已经抵达哈梅尔了。」

巴尔卡说完，瞥了一眼尤里克。坐在椅子上的尤里克看起来疲惫不堪。

尤里克虽然和巴尔卡年龄相仿，但看起来却像是老了十岁。这并不仅仅是因为外貌，而是尤里克身上散发出的气质，如同秋日般萧瑟。

（就像彻夜燃烧的篝火。）

看着尤里克，就好像看到最后的火星噼啪作响，燃尽生命。尤里克是一个比任何人都热情地活着的人，他生命的密度比任何人都高。

「所以我们必须攻打哈梅尔吗？」

尤里克一开口，其他指挥官都沉默了。

「不如就在这里议和吧？我们已经把帝国逼到这个地步，应该可以争取到不错的条件。」

隆格尔公爵的话，让许多人都点头表示赞同。

「我觉得包围哈梅尔，然后要求议和是个好主意。毕竟这场战斗是我们胜利了，帝国应该也会接受。」

对于这个提议，没有人提出反驳。战争不是为了享受，而是为了必要而战。

尤里克也没有特别发言，默认了大家的意见。如果能透过签订条约来获得西境的安宁与自由，尤里克也感到满意。

行动方针确定后，大家陆续离开了会议厅。格奥尔格刻意задержался，走到尤里克身边，低声说道：

「尤里克，在签订和平条约的时候，我们要尽可能为自己争取更多有利的条件。我知道你和巴尔卡国王是好朋友，但不能在利益上让步。毕竟，联盟军才是付出最多、战斗最辛苦的一方。」

格奥尔格不停地强调了利益的重要性。只有联盟军建立国家，格奥尔格才能获得更高的地位。

（部落军队在战争结束后很可能会解散。在那之前，必须建立国家。）

格奥尔格思考着战争结束后的事情。现在是他一生难得的机会。尤里克身边虽然有很多亲信，但有谋略的只有格奥尔格一人。文官的工作都由格奥尔格负责，而战争结束后，最能飞黄腾达的也是文官。

（尤里克的亲信中，最能出人头地的就是我。）

格奥尔格得意地笑了。

「格奥尔格，战争还没结束。」

卡塔基不再多言。他挥了挥手，战士们便将作为祭品的俘虏押了过来。

「重要的战役当然要献上珍贵的祭品。」

俘虏拼命挣扎着。看到这一幕的文明人们纷纷皱眉，咒骂着。许多人不忍直视，纷纷避开。

「唔！呜呜呜唔！」

活人献祭是个敏感话题。尤其是在战前妨碍祭司的仪式，是相当危险的举动。就连萨米坎也不敢在仪式开始后随意干预。

「难道忘记了我们的传统吗？大族长！」

「六指……」尤里克一直以来都禁止活人献祭。尽管反对声浪很大，但为了与文明军队和谐共处，这是必要的措施。

「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他是祭司，举行祭祀不是很正常吗？」尤里克嘴上这么说，却还是慢条斯理地起身，将武器系在腰间。

「但是我们正在获胜。」

（是六指的诡计。）

「呜呜呜，嗯。」其他巫师发出长长的呻吟，烘托着诡异的气氛。规律的鼓声仿佛敲击着在场每个人的心脏。

卡塔基率领战士们冲进仪式现场。顿时，周围一片骚动，抗议声此起彼伏。

「呜呜呜！」

帝国边境的领主们都在保存自己的实力。响应皇帝号召的军队，与帝国的总兵力相比，不过是九牛一毛。

「皇帝应该会接受议和。比我们更着急的是他们。」

但卡塔基没有犹豫。只要是尤里克的命令，就算要他跳入火坑也在所不惜。

尤里克轻轻一笑。

「喔喔喔！」战士们兴奋不已，每个人都带着欣喜若狂的表情，期待着剖开祭品肚子的那一刻。

尤里克静静地看着眼前的景象，他完全能理解战士们的心情。

「卡塔基。」

联军甚至没有搭帐篷，直接露天宿营。由于不需要设置营地，他们的行动速度更快了。

「内脏和鲜血！」

活人献祭的确是极具观赏性的表演。祭司们仅凭一把锋利的短刀，就能将人像拆解般肢解。有时为了减轻痛苦，会先切断喉咙，但有时也会在活人身上剖腹取肠。据说祭品存活的时间越长，就越吉利。

（用天上掉下来的铁打造的短刀。）

一群全身赤裸、皮肤涂黑的战士拖着一个人走了过来。

争执不休，气氛剑拔弩张。战士们不自觉地握紧了武器。

「我说了，这是大族长的命令。如果用动物代替活人献祭，大族长不会有任何异议。」

「帝国会求和的，因为他们也渴望和平。」格奥尔格努力想消除尤里克的不安。

「呃，唔唔！」被当作祭品的人虽然被塞住了嘴巴，但从他惊恐的眼神中可以看出，他已经预料到自己将会遭遇什么。

「你知道我不喜欢占卜的。」尤里克咯咯地笑了起来，大步向前走去。等候在那里的战士们神色严肃地跟了上去。

「大族长！」卡塔基慌慌张张地跑到尤里克躺着的树下。尽管太阳还没下山，尤里克却已经熟睡，被吵醒后不悦地睁开眼睛。

周围响起一片嘘声。期待看到俘虏肠穿肚烂的战士们失望地看着卡塔基和尤里克。

「住手，六指祭司。这是大族长的命令。」

「……阻止他。」

波卡纳联军急行军，越快对他们越有利。许多人因为承受不住急行军的强度而掉队，落后的部队被另外编成后续部队。

尤里克眯起眼睛，叫道。卡塔基毕恭毕敬地等待尤里克的指示。

几个颇具影响力的战士提高了音量。部落中拥护传统的战士不在少数，尤其是在活人献祭即将举行之际，反对的声浪更加高涨。

六指的声音和平时不同，像铁片刮擦般令人毛骨悚然。

「你是觉得帝国不会议和？」

尤里克把玩了一会儿陨铁短刀，又把它放回皮革刀鞘里。

「论规模，我们根本比不上帝国。国力、人口，各方面都处于劣势。」

「那是因为帝国还没有使出全力。文明国家总是束手束脚的，因为他们害怕失去的东西太多，所以无法全力以赴。」

六指的脸色比平常更加黝黑，向上翻白的瞳孔显得格外诡异，不像人类。他每动一下手臂，骨头饰品就会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尤里克带着二十多名战士去找六指。现场已经聚集了数百名战士，还有不少文明人想来一睹蛮族的风俗。

「如果你是为了无聊的小事吵醒我……」尤里克打着哈欠，不耐烦地说。他一起身就习惯性地检查枕边是否有武器。

「帝国想要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皇帝的意图。」

尤里克拔出陨铁短刀，随意地把玩着。这把贝鲁娅送给他的陨铁短刀，是件不可多得的宝物。即使不涂油也不会生锈，轻巧又坚固。

「不一定。」

「六指正在举行祭祀。」

「遵命。」

「天意降临于此，卡塔基。别妨碍我。」

「我们也没有后勤部队，无法长时间围困哈梅尔。联军只是一支不断流动作战、掠夺的军队，没有能力进行长期的攻城战。仅靠波卡纳的补给，我们撑不了多久。」

「六指说要占卜下一场战斗的胜负，是大族长你吩咐的吗？」

「尤里克，六指……就这样……算了……」

一直在观看仪式的奥尔加大步走向尤里克。奥尔加虽然残暴嗜血，但在部落中却是模范战士。

「活人献祭会让文明人反感。联盟需要文明人军队的力量，尤其是在攻城战前夕。」

「为什么我们要看他们……的脸色？他们……应该尊重我们的传统。我们……比他们强大。」

奥尔加瞪着尤里克。

「奥尔加，我们不再需要活人献祭了。未来将会有所改变。」

尤里克平静地回答，奥尔加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我们不会……改变。应该改变的是文明人。我们更强……大，为什么要尊重……遵从他们的方式？」

奥尔加激动地耸了耸肩。尽管尤里克站在对立面，但有些战士赞同奥尔加的话。这是因为长期以来积累的怨恨。

尤里克是一位进步的部族首领，他喜欢文明人的方式。很多战士对他的行为感到不满。

「奥尔加，我理解你的话。文明人不尊重我们的方式。但另一方面，我们却在很多方面遵循着他们的方式。这确实不公平。」

尤里克低声说道，战士们纷纷点头。战士们都在等待着尤里克接下来的话。

「但我了解你们所不知道的！最终我们将无法维持过去的方式。如果我们坚持旧的方式，只会落后、被淘汰。」

尤里克像是宣告般地喊道。听到这话，战士们勃然大怒，纷纷喊叫起来。

「我们很强大！大族长！被淘汰是什么意思！」

「文明人用文字记录历史。他们不会忘记过去的事情。与我们不同，他们会从过去的失败中吸取教训，区分什么是不能做的，什么是应该做的。我认识和我们一样的人。那些无法快速改变的北境人最终都失败了，他们成为了文明人的奴隶，被迫放弃了自己的方式。」

尤里克的视野与其他战士不同。他知道北境是如何走向灭亡的，并亲眼目睹了那样的结果。

「如果我们把所有文明人都视为敌人，最终失败的将会是我们。我们战斗的理由是为了争取与文明人共存的地位。」

尤里克坚定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听到这话，感到被背叛的战士们摇了摇头。

「难道我们过去的胜利都是我们自己的功劳吗？我们遇到的文明人都是胆小鬼吗？他们有时也和我们一样英勇善战。如果没有文明人的帮助，我们不可能走到今天。如果没有他们，谁来操作那些复杂的攻城武器？」

尤里克哈哈大笑。他拔出刀，插在地上。

尤里克看着祭祀仪式，走到六指身边，低声说道：

六指的六根手指微微颤抖着。

骚动平息下来，祭品被换成了四条腿的牲畜。动物的内脏被掏出，散发出恶臭和血腥味。

「现在还不是时候，奥尔加。」

「这是最后一次不追究你违抗我的命令，六指。现在我不欠你了。」

尤里克看着奥尔加，摇了摇头。奥尔加点点头，往后退去。

「那是当然的。如果有人反对我的意见，就拿起武器，站在我面前。这是我们最重要的方式。我随时准备接受挑战。勇敢地挑战我，夺走我的一切！」

（挑战的事，以后再说……）

「大族长，你应该尊重我们的方式！」

喀嚓。

尤里克和奥尔加都是优秀的战士。在战争结束之前，他们都不能死。尤里克和奥尔加都知道这一点。

奥尔加尊重尤里克，但他不同意他的方式。和尤里克在一起，他感觉自己的根本正在动摇。

战士们闭上了嘴。他们面面相觑，然后偷偷地往后退。没有人敢挑战大族长尤里克。尤里克所创造的传奇并非只是流传的故事，而是他们亲眼见证的现实。

只有奥尔加还在动着手指，似乎在苦苦思索。他的目光与尤里克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