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0.吉茲爾 0;31;
《野蠻戰神》 · 백수귀족 · 3950 字
吉茲爾眨了眨眼。睫毛上結了霜,一片雪白。凜冽的寒風拍打着臉龐,彷彿連眼球都要凍結。腳趾早已失去了知覺,只剩下麻木。
(一片雪白啊。)
他望着雪原。那是他一直以來只能遠遠眺望的白色峯頂。
吉茲爾用顫抖的手緊緊抓住斗篷。他感到一陣反胃,頭暈目眩。每走一步,世界都像是在旋轉。
「根本沒有什麼惡鬼……」
吉茲爾登上山脈衆多山峯中的一座。從這裏俯瞰,地面顯得格外渺小。峯頂的天空更加清澈透亮。
唰。
他伸出手掌,指尖卻觸碰不到天空。
(天穹山脈之名,名不副實啊。)
天空,是人類的手永遠無法觸及的地方。
「呼。」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在西方和東方之間來回遊移。
(新世界。)
再次望向西方,故鄉的土地在那盡頭無限延伸。
(故鄉。)
吉茲爾再次眨了眨眼。他的身體止不住地顫抖,牙齒打顫,發出咯咯的聲響。
(尤里克,你背離故土,奔向了新世界。)
他用顫抖的手指撐開沉重的眼皮。儘管身體痛苦不堪,但他的內心卻異常平靜。
(我也看到了和你一樣的風景。)
吉茲爾抓起一把雪塞進嘴裏,融化後滋潤着乾渴的喉嚨。他抬頭仰望高聳的天空。
尤里克喃喃自語。腳下傳來踩踏積雪的聲音。
噼啪。
尤里克搓着雙手,抬頭望向天空。今天的天空萬里無雲,一片晴朗。
「吉茲爾。」
(越來越高了。天穹山脈並非浪得虛名,竟然沒有任何準備就貿然攀登。)
吉茲爾踩着積雪往下走去。他沒有逃避責任。無論多麼痛苦、多麼難受,他都是族長。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他都要在族長的位置上竭盡全力。這就是吉茲爾的榮耀。
不知不覺間,他已經爬到了半山腰。尤里克收集了一些乾燥的木柴,準備生火。他打算在這裏休息一下,再繼續攀登。如果再往上走,就很難找到乾燥的木柴生火了。
吉茲爾走向峯頂的邊緣。現在,是做出抉擇的時候了。
就算回去,等待着的也只有痛苦。族人們的譴責聲彷彿已經在耳邊響起。身爲族長,他沒能保護好族人。無論誰來責怪,吉茲爾都無話可說。責任和義務壓得他喘不過氣,煎熬着他的身心。無論是誰,都想逃離這樣的處境吧。
沙沙、沙沙。
(我還記得當初被福特加爾·阿爾泰抓住的時候。)
尤里克伸出手掌,讓身體暖和起來。熱氣透過皮膚,滲透到體內。
* * *
沿途不時可以看到生火紮營的痕跡。尤里克抬頭望去。
「喂,吉茲爾!」
(真是瘋狂。)
「雖然這樣說有點不好意思,但也就只有我能做到吧。呵呵。」
「呼……」
尤里克拿起火石用力敲擊。試了幾次之後,火絨終於被點燃了。尤里克小心翼翼地護着火苗,將火種移到收集好的木柴上。
(我會通過部落會議成爲族長。而不是用這種方式。你可別死了,吉茲爾。)
尤里克咬緊牙關。
(如果我背叛了自己的身體,我的身體也會背叛我。)
「如果天穹山脈的另一邊也有人居住……那麼,我們靈魂的歸宿究竟在何方?我的父親和祖先的魂魄又在何處……?」
尤里克一邊用拳頭用力地捶打着大腿,一邊攀爬着崎嶇不平的岩石地形。
尤里克一邊拍打着額頭,一邊往山上爬去。吉茲爾往哪個方向去了,一目瞭然。從吉茲爾紮營的方向來看,可以攀登的道路屈指可數。他肯定是避開了險峻的地形,選擇了相對平緩的道路。
尤里克因爲急着攀登,所以沒有做好萬全的準備。現在看來,他正面臨着攸關性命的時刻。
(戰敗的部落族長、山脈另一端的敵人、眼前的敵人、覬覦我位子的強大戰士。)
(死了以後就會知道了。)
「我不一樣。我不會拋棄族人。因爲我是族長。」
(西方和東方。故鄉和新世界。)
尤里克小睡片刻後出發了。他向上攀爬了很久,卻依然不見吉茲爾的蹤影。
休息很重要。必須讓溼透的身體乾爽,並且驅散滲入骨髓的寒意。尤里克休息了很久,甚至可以說是過於充分了。
尤里克追蹤着吉茲爾的足跡。這座人跡罕至的山脈,讓尤里克毫不費力地找到了吉茲爾留下的痕跡。他沿着被踩斷的樹枝和被壓倒的灌木叢一路追蹤。
尤里克一直都對自己的身體充滿信心。他的血肉之軀從未背叛過他。無論遭受多麼嚴重的傷痛,它都能夠承受,並按照尤里克的意願,一直戰鬥到最後一刻。
「我不認爲這是件好事。」
吉茲爾毅然決然地轉身,沿着來時的路返回。
雖然尤里克看似過着放蕩的生活,但他從未懈怠過鍛鍊。只有一次,他因爲沉迷於酒精、藥物和女人,導致身體和感官變得遲鈍,那時的尤里克爆發出了難以忍受的憤怒。
尤里克抬起頭,望向煙霧的方向。不遠處,有人正在生火。
「真冷啊。」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翻越山脈的情景。當時他什麼都不懂,就被福特加爾像獵物一樣抓住,一路拖到山頂。現在回想起來,他能活着翻越山脈簡直是個奇蹟。當時的尤里克,僅憑藉着一腔熱血,就征服了這座山脈。
想要翻越天穹山脈,不僅需要實力,還需要運氣。就連擁有強健體魄的尤里克,每次翻越這座山脈時,都必須冒着生命危險。
沒有回答,只有呼嘯的風聲。天空一如既往的漠然。
族長之子吉茲爾。從小到大,他們一直是競爭對手。雖然尤里克與吉茲爾對立,但他並不憎恨對方。有時候,他覺得吉茲爾令人討厭又煩人,但他們畢竟是在同一個部落長大的兄弟。
(我從未背叛過我的身體。)
(如果他已經到那座山峯了……就很難追上了。)
吉茲爾蠕動着凍僵的嘴脣,用手指勉強擠出一絲笑容。
尤里克一邊前進,一邊大喊。他的聲音在山谷間迴盪,傳到遠方。
(沒有回應。)
尤里克吐出一口白色的氣息,握緊了斧頭。
(最糟的情況,可能是其他的探險隊。)
他屏住呼吸,壓低身子。尤里克沒有直接靠近,而是選擇攀爬到更高的地方,再從上方往下方移動,藉此隱藏自己的位置。
(看到了。)
尤里克趴在地上,緩緩地靠近。
營火靜靜地燃燒着,卻沒有任何動靜。尤里克只探出頭,轉動眼珠觀察。
「該死。」
尤里克猛地站起身,跑了過去。吉茲爾躺在營火旁,儘管火堆就在身邊,他卻依然蜷縮着身體,瑟瑟發抖。
(寒氣已經侵入吉茲爾的體內了。)
吉茲爾似乎在意識模糊的情況下,勉強生起了火,然後就睡着了。尤里克收集了周圍的柴火,讓營火燒得更旺。
「吉茲爾,振作點。不能就這樣睡着。」
尤里克拍打着吉茲爾冰冷的臉頰。
「尤……裏克,你是來索命的惡鬼嗎?」
吉茲爾用迷濛的眼神說道。視線隨着搖曳的火光晃動,尤里克的身影看起來格外古怪。
「別胡說八道了。咬緊牙關,給我睜開眼睛。」
尤里克撿起一塊石頭,扔進火堆裏。他挑選了幾塊溫度適中的石頭,塞進吉茲爾的懷裏。只要營火一變弱,他就跑到遠處去撿拾柴火。
在尤里克無微不至的照顧下,吉茲爾的臉色逐漸恢復紅潤。原本失去知覺的皮膚,也開始感到一陣陣酥麻的刺痛。
「該死的傢伙。」
「哈,現在就算你求我,我也不會再爬了。果然人還是應該腳踏實地生活。不應該妄想天空。」
尤里克伸出手,吉茲爾笨拙地站起身,把手搭在尤里克的肩膀上。
「作爲交換,我爭取到了人質的釋放。女人和孩子們都被放回來了。」
「尤里克,總有一天你會因爲小看我而喫虧的。」
尤里克一邊用樹枝撥弄營火,一邊說道。他拿出加熱的石頭,扔給了吉茲爾。
聽到這句話,吉茲爾拔出了腰間的彎刀。他試圖站起來,卻因爲腳痛而跌坐在地。身體暖和起來後,受傷的腳底傳來陣陣劇痛。
「你爬山脈做什麼?什麼準備都沒有就爬山,簡直是瘋了,笨蛋。」
「我和薩米坎結爲兄弟了。」
「我曾經爬到過那座山峯。」
吉茲爾理解尤里克。雖然吉茲爾討厭尤里克,也處處提防他,但唯獨沒有反對過放逐令。這是戰士的自尊。
「是是是。你從以前就只會耍嘴皮子。『別太囂張!尤里克!』『我是族長斯泰佐的兒子!』『註定成爲族長的人是我,而不是你!』之類的。」
「說什麼老掉牙的話。『越過天穹山脈就會遭到詛咒!』『噢,不能違背禁忌!』真是笑死人了。」
(但那不是我們的行事風格。)
「這段路你就別想着走路了。就你那條腿,就算有人攙扶也下不去。」
尤里克笑着,輕輕地彈了一下手指。吉茲爾伸出手臂,勒住尤里克的脖子。儘管吉茲爾是個成年男子,但尤里克揹着他輕而易舉地走下了岩石路。
「就算你救了我的命,我也不會把族長之位讓給你。還有很多戰士追隨着我。長老和祭司們也會支持我,而不是你。」
「大不了用搶的。」
「你想搶我的位置!你從一開始就計劃好了吧!」
「如果不向薩米坎和青霧部落復仇,死去的兄弟們將死不瞑目。」
「你瘋了嗎?和薩米坎成爲兄弟?」
意識逐漸清醒的吉茲爾,開口第一句話就是咒罵。然而,救了他的不是別人,正是尤里克。
吉茲爾苦笑着,尤里克則在一旁調侃他。
「就這樣嗎?僅僅結爲兄弟就能換回部落族人的自由?」
「還愣着幹嘛?想教訓我的話,首先你得活着回去纔行啊。」
吉茲爾說話時喘了口氣。雖然意識清醒,但狀態並不好。
吉茲爾的聲音讓昏昏欲睡的尤里克睜開了眼睛。
尤里克抱着雙臂笑了。吉茲爾無言以對,只能皺眉。
「不關你的事。」
「死去的兄弟無所謂。我更在乎活着的兄弟。死人不會說話。」
吉茲爾強忍住想把尤里克的心臟挖出來的衝動。他嘆了口氣,低頭往下看。平緩的斜坡到此爲止,接下來是陡峭崎嶇的岩石路。
面對吉茲爾的憤怒,尤里克依然淡定。
吉茲爾在尤里克的攙扶下行走着。他回頭望着,喃喃自語道:
「我還答應了他成爲部落首領的條件。」
「你什麼時候回部落的?薩米坎看起來不像會放過你啊?」
吉茲爾咬緊牙關,悶哼了一聲。
尤里克蜷縮着身子,輕輕地拍打着吉茲爾的肩膀。吉茲爾真想一頭撞死在懸崖上,也不願被尤里克揹着。
這不合常理。如果尤里克想要首領的位置,直接讓吉茲爾死在這裏就好了。這樣一來,最近表現出色的尤里克自然會成爲下一任首領。
「恭喜你。我們回家吧,吉茲爾。」
尤里克將準備好的乾柴火添進火堆裏。
(爲什麼偏偏是尤里克?)
「隨便你怎麼想。我會帶你回部落,正式召開部落會議。無論是投票還是決鬥,我都會不擇手段地成爲首領。」
「真厲害。什麼準備都沒有就爬到那裏,下次說不定能翻越整座山脈。」
「呃。」
「哈?你就是這樣對待救命恩人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