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4.灾秧 0;11;

戈特瓦尔召集了众人，清了清嗓子。许多人聚集过来，想听听他要说些什么。文明人雇佣兵尤其希望能从他这里得到些精神慰借。

「这个世界陷入了混乱，是非不分。我认识的一位士兵，他需要钱。」

「他出身贫苦农家，为了躲避领主的剥削而逃亡。他心爱的女人需要一笔赎身费才能结婚。」

「我再说一次，这位士兵需要钱。所以现在，他成了一名雇佣兵，加入了被称为野蛮人的联军，与帝国作战。这个故事，也许就是你们其中一人的写照。」

戈特瓦尔看着众人，目光逐一扫过每个人的脸庞。

「那位需要钱的士兵，成为了雇佣兵。他杀人越货，焚烧田野和房屋。他可能杀死了别人的儿子，也可能杀死了孩子的父亲。这些行为会带来许多悲伤和绝望。我们必须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并感到愧疚。」

「那我们该怎么办呢？戈特瓦尔神父。」

「你们自己心里明白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你们只是缺乏实践的勇气罢了。去做你认为更正确的事。每次在道德抉择面前，想想卢正在看着你，你就只能做出正确的选择。」

戈特瓦尔苦笑了一下。即使这样说，他自己也并非总能遵守卢的教诲。

（只能尽力而为了。）

戈特瓦尔把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倾听他人的忏悔和给予建议上。慕名而来的人越来越多。

「野蛮人……」

雇佣兵们看着那些来听戈特瓦尔讲话的西境人。

「继续说吧，神父。别理他们。」

说这话的西境人，操着一口流利的帝国语。帝国语是文明世界的通用语。

在蛮族世界，能说一口流利帝国语的西境人，可算是相当有学问的人了。他们求知欲旺盛，努力学习帝国语，就像尤里克一样，他们对文明世界充满了向往。

西境人感兴趣的是文明世界的科技和宗教。文明世界的科技可以制造出复杂的机械装置，而太阳教则比蛮族信仰更加精致和系统。

与含糊不清的蛮族信仰相比，太阳教的教义更加清晰明确。最重要的是，太阳教还有一个具体的神祇——太阳神卢。

「相信这个太阳神卢，死后就能复活吗？」

一个西境人问道。戈特瓦尔睁大了眼睛。

巴尔卡的瞳孔瞬间放大。

「大族长尤里克！你是西境的领袖！你还要护着这些人到什么时候？已经有人开始质疑你是否真的是为我们着想的大族长了！」

「大族长尤里克！是我成就了你！『大地之子』的神圣名号也是我赋予你的！没有我的帮助，你能推翻萨米坎吗？是我安排好了一切，让你顺利接掌大族长的权力！是我帮助你承担了天命！是我让你成为大族长的！」

「……等他变成尸体就会停止了。」

戈特瓦尔开始积极传教。与北境人不同，西境人思想非常开放。他们的宗教观念也很淡薄，很容易接受太阳教的世界观。

西境人互相调侃着，哈哈大笑起来。

越来越多的西境人开始对太阳教产生兴趣。甚至有些战士，会出于好奇而接受洗礼。

（持久战绝对不行。就算我们每战必胜，帝国的土地上也会源源不绝地涌现出新的敌人。必须趁着目前的优势，给予帝国迎头痛击。）

尤里克轻轻一笑，目送六指步出帐外。

「再说了，戈特瓦尔也不是那种我会阻止就能阻止的人。他不是我的部下，只是我的客人。」

「对我来说是件大事，大族长。」

「嗯？」

「现在正是良机，尤里克。只要准备就绪，我们就应该迅速进军。帝国重整军队需要时间。」

巴尔卡转过身，疑惑地看着尤里克。

「那道城墙当然不可能攻破。刚才我说的话你没听到吗？皇帝现在在北境前线。」

听到尤里克的回答，六指的怒火渐渐平息下来。

尤里克侧过头，目光呆滞地看着六指的六根手指。

「大族长，请你制止那家伙宣扬他的神。」

来找戈特瓦尔的西境人越来越多。

联军目前驻扎在波卡纳边境要塞。他们几乎将战败的帝国军队的物资洗劫一空，因此粮草充足。一旦完成休整，他们便会立刻向帝国进军。

六指像变脸般，语气恭敬地说道。他用法杖轻轻敲了敲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精灵或是神明这般强大存在的庇佑，对战士来说自然是多多益善。也正是因为这样单纯的动机，战士们接受了洗礼。他们并非为了轮回转世，也不是为了遵从卢的教诲。

嘎吱，尤里克坐在摇椅上，装作没听见。

六指大吼，并用手指着尤里克。骨片串成的法杖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六指阴森地笑了。

「别转移话题。我警告你，你要是敢动戈特瓦尔一根汗毛，你就死定了。」

「所以呢？」

「只不过是几个人凑在一起听他说话罢了，萨米坎也没有排斥太阳教。这根本不是什么大事。」

六指的手指不断扭曲，像是在对尤里克施法一般，高声说道。

六指咬牙切齿地说道。

尤里克在营地中巡视，将士们的身影映入眼帘。每当战斗结束，士兵的数量就会锐减，骁勇善战的部落战士更是损失惨重。

在异乡，依靠咒术师的战士并不在少数。咒术师们会使用奇特的药物，让战士们看到家乡的景象，闻到家乡的味道。

六指对戈特瓦尔的行为感到十分不悦。他忍无可忍，亲自去找尤里克，就戈特瓦尔的传教一事提出抗议。

卡塞尔马罗尼与北境独立军结盟的消息传到了波卡纳，这也解释了帝国为何急于求和。

「我说过，戈特瓦尔是我的客人，祭司六指。」

「话虽如此，但他没有太大的发言权。对其他贵族来说，争取到独立才是最重要的。更何况，与蛮族联手并非我们一家，他们也只能接受现实。」

「谁说要围城了？」

波卡纳联军正积极重整旗鼓，准备与帝国决一死战。帝国的实力依然不容小觑，仅凭一次的兵力损失还不足以使其崩溃。

六指阴狠地舔了舔嘴唇。

这天，尤里克和巴尔卡并肩坐在要塞的城楼上，目光越过国界线，望向远方。要塞内，士兵们正紧锣密鼓地准备出征。

「杀了联盟的祭司？尤里克，你想成为像萨米坎那样的暴君吗？」

尤里克的想法与巴尔卡、格奥尔格等人不谋而合。

「祭司是洞悉天意之人，大族长。没有上天的帮助，你什么都做不了。」

「上天的旨意吗……？」

巴尔卡双臂环抱，站在城楼边缘，衣袂随风翻飞。

（这就是我的使命吗？）

「是轮回。与复活略有不同。纯净的灵魂会在新的肉体中开始另一段人生。如果卢不允许轮回，那么灵魂就会变成恶灵，永远在世间游荡，承受痛苦。」

就连萨米坎也不敢轻易招惹当时羽翼渐丰的六指，而现在的六指比那时更加强大。

「尤里克！」

（我多么希望战争能尽快结束。）

「这么说来，我们的祖先都变成恶灵了。」

六指怒斥道。他的指责并非毫无道理。尤里克身边有许多文明人，他与文明人相处的时间甚至比与自己人还要多。有些人对此颇有微词。

「一年？尤里克，你又不是没见过哈梅尔那高耸的城墙。那是帝国的首都，储备的物资足够他们支撑数年。就算我们围城，也需要好几年才能攻克。」

「隆格尔公爵那边呢？他似乎不太喜欢我。」

尤里克也皱起了眉头。

「我们趁着皇帝在北境前线时发动攻击吧。如果能直捣黄龙，说不定一年内就能结束战争。」

「你的意思是……要先发制人?! 」

「在皇帝回到哈梅尔之前，先击溃他的军队。」

「帝国的皇权至高无上，一旦皇帝的位子出现空缺，整个国家就会陷入混乱。因此，皇帝必定会尽快从北境前线返回。」

「没错，只要在皇帝回到哈梅尔之前活捉他，战争就能结束。」

尤里克抬起头，望向北方。

（这才是结束战争的方法。如果陷入持久战，战局随时可能逆转。就算我们每战必胜，也难保不会出现意外。）

尤里克和巴尔卡开始讨论进军路线。若要突袭北境前线的皇帝，就必须选择最快的路线。尽管路途可能更加艰险，但时间才是最重要的因素。

「走这边不是最快吗？那边的路绕得太远了。」

「尤里克，我们最好避开那些势力强大的地方领主。他们不会轻易投降，只会浪费我们的时间。」

「这样一来，我们就会经过哈梅尔。你不担心他们会突然从背后偷袭吗？」

「仅凭守备队的兵力，应该不至于出战迎击吧？听说他们最近在北境战线投入了相当多的资源，应该没有余力派出足以拦截我们的部队……」

巴尔卡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最终停在了帝国首都哈梅尔。他那双如同湖水般湛蓝的双眸，此刻正如同漩涡般翻腾着。

（达米娅姐姐。）

巴尔卡目不转睛地盯着尤里克。

「你看什么看？有话就爽快地说出来。都一把年纪了，还像个娘们似的扭扭捏捏！」

尤里克咯咯地笑了起来。

「你该不会是……」

巴尔卡突然噤声，姐姐的音容笑貌浮现在他的脑海中。乔卡的长相与尤里克十分相似，认识尤里克的人，一眼就能看出那是他的儿子。

「既然说不出口，就干脆别说。」

尤里克没有继续追问。他认识的巴尔卡，是个通情达理、聪明伶俐的年轻人，既然他不愿意说，肯定有他的理由。

两万多人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前进着，再加上波卡纳的后勤部队，整个队伍绵延数里。西境士兵们原本就不注重卫生，在这种闷热潮湿的天气下，更是散发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恶臭。

「六指很讨厌戈特瓦尔。」

随着联军的壮大，格奥尔格也跟着声名鹊起。虽然他算不上什么杰出的指挥官，但他却十分擅长说服和管理那些来自文明世界的雇佣兵。在帝国军队中，他被人们称为「叛徒格奥尔格」。

「这里什么都好，就是夏天太难熬了。」

「你要看好戈特瓦尔，我总觉得最近不太对劲。」

文明世界的夏季来临了，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气息。

行军途中的士兵们纷纷抱怨道。酷热的天气尚且可以忍受，但这种令人窒息的湿气，实在让人难以忍受。

「这种鬼天气还要行军，真是要命，而且还有一股怪味。」

格奥尔格戴着一顶宽边帽，不紧不慢地说道。那是只有贵族才会佩戴的高级帽子，帽檐上还插着一根精美的羽毛，让他看起来就像个翩翩公子。

尤里克望向远处六指的轿子。六指乘坐的轿子里冒出滚滚浓烟，不用说，他肯定又在吸食药物了。

「六指那家伙诡计多端，把战士交给他保护我可不放心。你来保护他，格奥尔格。他若死了，你就提头来见。」

尤里克策马来到格奥尔格身边，压低声音说道：

「没时间休息了，尤里克。按照计划，我们必须抓紧时间赶路，才能与皇帝正面交锋。我计算过了，时间非常紧迫。如果皇帝察觉到我们的动向，为了避免被我们包围，他一定会选择逃之夭夭。」

听到「叛徒」这个称号，格奥尔格不以为意地回应道。

「戈特瓦尔这家伙也真是不知变通，稍微忍耐一下不就好了……」

「我本来就没什么忠诚可言，说我是叛徒，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格奥尔格叹了口气，用手帕擦了擦汗。

「呼。」

「最近好像只要是麻烦事，你都丢给我做。」

「谁知道什么时候会掉脑袋呢？当然要趁着现在好好享受一番。我的名字和长相早就已经暴露了，不管最后是死是活，我都得跟你们绑在一起了。」

尤里克骑在基里奥斯背上，咕咚咕咚地喝着凉水。他润了润喉咙，将剩下的水淋在基里奥斯头上。

「是因为六指吗？」

波卡纳联军完成了整备，越过了帝国的边境。在联军的攻势下，帝国军队节节败退，没有任何一个地方领主胆敢阻拦他们的去路。地方领主们只希望联军不要踏足自己的领地，纷纷龟缩不出。

听到这话的尤里克摸了摸长满胡子的下巴，笑了起来。耸了耸肩的格奥尔格调整了一下马鞍，朝戈特瓦尔走去。不管怎样，戈特瓦尔的死对格奥尔格来说也是件麻烦事。戈特瓦尔是一位值得保护的优秀神职人员。

「什么？我可不接受拒绝。」

「你知道吗，尤里克大人？」

「我怎么觉得你穿得越来越花哨了，格奥尔格？」

尤里克提前防御，挥了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