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8.尤里克 0;281;

吱嘎，吱嘎。

掀開帳篷的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聯軍正在深夜準備撤退，爲了躲避帝國可能發起的反擊。

（帝國軍應該不知道我們已經餓到這種地步了吧。）

貝魯婭將最後剩下的肉乾撕碎，像融化般慢慢咀嚼吞嚥。補給線被完全切斷後，波卡納聯軍陷入了飢餓的困境。

（連獲勝的希望都破滅了，一切都結束了。）

繼續駐紮在此地只會被活活餓死。撤退途中順便掠奪一番，給予帝國打擊纔是上策。

「雖然尤里克不在，但我們必須爲未來做好準備。」

貝魯婭望着忙於撤退準備的聯軍士兵。

（就算不相信六指的占卜，尤里克也很可能已經死了。）

情況不容樂觀。入侵哈梅爾的戰士大多數都被烈火吞噬。如果只是被刀劍砍死的屍體，或許心裏還能好受些。

「貝魯婭，你真的認爲尤里克已經死了嗎？我們好不容易纔走到這裏，怎麼能這樣就撤退呢？」

一位披着熊皮的戰士走近，發出不滿的抱怨。他是位於西境最西邊的卡爾卡爾部落的首領。

「這是已經決定的事，祭司也進行了占卜。繼續堅持下去，對我們來說還有什麼榮耀可言？」

貝魯婭冷冷地說。她也不願意撤退。

「我們應該戰鬥到最後一刻，不能不戰而逃。」

「白白送死並不是勇敢的表現。」

「戰士們會記住今天的懦弱行爲。」

卡爾卡爾部落首領轉過頭，消失在人羣中。

（聯盟也走到盡頭了，短暫的輝煌時期結束了。）

回到故鄉後，聯盟就會瓦解。相鄰的部落會各自結盟，最終分裂成幾個不同的集團。領導西境統一的兩位戰士都已不在人世。沒有薩米坎和尤里克，維持聯盟是不可能的。

「即使被指責懦弱，也必須有人做出懦弱的決定。」

「六指。」

貝魯婭懷了薩米坎的孩子，而且是個男孩。不爲父報仇的男人會被世人唾棄。但尤里克就像一座無法逾越的高山，即使貝魯婭的兒子長大成人，也不敢輕易挑戰他。

貝魯婭的紅沙部落也是靠近天穹山脈的部落之一。

「我們會再次團結起來的。薩米坎的孩子不是還在你身邊嗎？十幾年就夠了，我會成爲那孩子的後盾。」

「從你口中說出的話，有幾句是真的……」

西境與文明世界的衝突並非尤里克的錯。

沒有人不知道六指的陰謀詭計。但無論如何，他都是聯盟的祭司，不是輕易就能動搖的。至今，他對普通戰士的影響力依然很大。

（如果我們註定走到這一步，那就是上天的安排。）

貝魯婭光聽聲音就知道來者是誰。

這是一場血腥的戰爭，但也促進了文化和文明的交流。無論好壞，這種交流在未來都將持續下去。

貝魯婭的眼神變得凌厲，一股想要掐死六指的衝動湧上心頭。

（渴望權力的人無處不在。一定會有部落族長無法拒絕我的提議。）

（如果尤里克活着，並贏得了這場戰爭，他將成爲無人能及的偉大戰士。與他同時代的人，都將因他散發的光芒而黯然失色。）

（靠近天穹山脈的部落既有利也有弊。無論是與文明交流還是再次交戰，他們都將成爲最先接觸的對象。）

六指向貝魯婭行禮後走出帳篷。戰士們正忙着收拾，因爲他們必須在天亮前離開營地。

「別再羞辱我了。我是聯盟的祭司，貝魯婭。現在聯盟中沒有我的支持，誰也掌控不了聯盟。」

（或許，就這樣讓尤里克消失對我來說纔是最好的結局。）

「還有，我兒子若與你意見不合，就會像薩米坎和尤里克那樣與你爲敵。你這蛆蟲，六指。」

聽到六指的話，貝魯婭捂着肚子笑了起來。

（如果那把短刀真的寄託着上天的旨意，它一定會保護你的。）

「你和薩米坎的孩子將來一定會承擔起上天賦予的使命，不會過着平凡的生活。再加上我的力量，他將會取得比尤里克和薩米坎更偉大的成就。」

帝國鋼鐵的祕密最終還是沒能破解。但西境的冶金技術也因此突飛猛進。不僅是冶金術，文明世界先進的技術也很快被西境所吸收。西境的發展只是時間問題。

「是嗎？我看是最會欺瞞上天的人吧。我再問一次，占卜的結果真的是尤里克已死嗎？」

貝魯婭苦澀地笑了。她撫摸着空蕩蕩的腰間。一直以來像護身符一樣隨身攜帶的隕鐵短刀不見了。她將這件珍貴的寶物作爲貢品獻給了大族長尤里克。

隕鐵是從天而降的神祕金屬。貝魯婭之所以能夠以女子的身分成爲部落首領，也是託了隕鐵的福。人類的興衰成敗是上天的旨意，也是命運的安排。貝魯婭和其他戰士一樣，堅信着這一點。

（但在尤里克面前，這些事蹟都顯得微不足道。）

柺杖敲擊地面的聲音響起，還伴隨着骨頭摩擦的聲音。

「貝魯婭，感謝你主導了撤退的決定。」

六指邊笑邊用六根手指撫摸自己的臉。指縫間，六指的眼睛閃閃發光。

「榮耀？逃之夭夭還有什麼榮耀可言？」

（狡猾的毒蛇。）

「我們沒有淪爲奴隸，最終還是要感謝尤里克嗎……。」

「看來你是拒絕我的提議了。」

隻身翻越天穹山脈，僅憑一腔熱血就回到西境，成爲大族長。與之相比，獨自一人戰勝十人，赤手空拳搏鬥熊並倖存下來，這些都只是微不足道的軼事。

「我們已經取得了許多成就，剩下的就是享受榮耀了。」

「我不是因爲你才這麼做的，只是別無選擇罷了。」

聯盟中曾經的絕對存在，薩米坎和尤里克，都已不在。或許正因爲尤里克和薩米坎的消失，才真正形成了部落聯盟的雛形。所有人都擁有足以互相制衡的權力和影響力。

「毫無疑問。」

六指笑了。佔據優勢的是他。如果貝魯婭不願與他合作，他大可以找其他人。

「若公正的天空注視着你，你必將滅亡，六指。我已經開始期待你那悲慘的結局了。」

貝魯婭苦澀地笑了。她也是紅沙部落的傑出英雄，曾帶領紅沙部落走向繁榮。不僅是她，現在聯盟中也有許多戰士擁有輝煌的英雄事蹟。

就算沒有尤里克，文明世界早晚也會發現西境，併發起征服戰爭。西境的戰士們從未想過要挑戰禁忌，翻越天穹山脈。唯獨尤里克渴望着天穹山脈彼端的未知世界，並付諸行動。

六指露出黃色的牙齒。

（我們不應該戰鬥，而是要交流。必須與靠近天穹山脈的王國締結協定，增強實力。帝國一旦平息內亂，就會再次覬覦我們的土地。）

就算現在就返回西境，尤里克也將被視爲英雄。許多戰士都會敬仰和崇拜他。

「最瞭解上天旨意的人就是我。」

六指的心思昭然若揭。

叩，叩。

貝魯婭閉上雙眼，思考着未來。戰爭的時代已經結束。帝國和西境都遭受了巨大的損失。西境幾乎帶走了所有能戰鬥的男人。如果在這裏全軍覆沒，西境就只剩下老人和孩子了。

（薩米坎、尤里克，接下來就是我的兒子了嗎……。）

「尤里克還活着——！！」

六指嚇了一跳，轉頭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原來是外出偵察的戰士氣喘吁吁地跑了回來。

「尤里克沒有死！他還活着——！！」

偵察兵扯着嗓子大喊。他的聲音之大，就連睡夢中的戰士都被驚醒，豎起耳朵聽着。

「什麼？」

「尤里克還活着！我們的大族長沒有死——！！」

偵察兵逢人便抓住對方的肩膀大喊。戰士們聽了他的話，都瞪大了眼睛。

「你在胡說什麼！」

部落族長們紛紛跑出來，叫住偵察兵。

「尤里克還活着，他正在與帝國軍隊作戰！我們必須立刻去支援大族長！」

「你怎麼知道的？」

六指皺着眉頭走到偵察兵面前。部落族長們的目光都集中在六指身上。

（祭司六指明明說過尤里克已經死了。）

六指曾在衆人面前宣佈尤里克的死訊。衆人紛紛向他投來懷疑的目光。

「說不定是敵人散播的謠言，說大族長還活着，想讓我們自投羅網……我們不能上當。」

六指張開雙臂，吸引了部落族長和戰士們的注意。

（尤里克這時候不能活着。爲什麼偏偏是現在……）

六指的臉上汗如雨下，上面塗抹的黑色顏料都快要被融化了。

「尤里克還活着！」

格奧爾格沿着斥候兵來時的路出現了。他一瘸一拐地走着，旁邊有另一名斥候兵攙扶。

「這個人是文明人！他是被敵人收買了，想把我們引誘到陷阱裏！你們沒看到我的占卜嗎！尤里克已經死了！」

貝魯婭一邊怒吼，一邊把六指踢開。這是極大的侮辱，但如果這是陷阱，貝魯婭也活不了；如果尤里克還活着，六指就死定了。

格奧爾格的臉扭曲了。時間緊迫，尤里克和戰士們打開城門堅持不了多久。如果去皇宮的軍隊回來了，尤里克和戰士們就死定了。

「尤里克？尤里克還活着？」

格奧爾格用他那蹩腳的部落語言對着戰士們說道。

不知不覺間，尤里克生還的消息從半信半疑變成了既定事實，相信尤里克還活着的戰士們朝着哈梅爾的城門奔去。

貝魯婭和六指的目光交會了。六指眯起眼睛，朝貝魯婭輕輕點頭，像是在強調尤里克的死對彼此都有利。

格奧爾格也受了重傷。他的肩膀中了一箭，腿也嚴重扭傷，無法獨自行走。

原來，趁着尤里克和戰士們在戰鬥的時候，格奧爾格騎馬逃離了哈梅爾。但是，格奧爾格被城牆上弓箭手的箭射中了，他從馬上摔了下來，一瘸一拐地回到了聯盟的駐地。

「……你完了，狗東西！我們要與大族長尤里克並肩作戰！拿起武器！」

「喔喔喔！衝啊——！！肚子餓就啃食他們的肉，口渴就喝乾他們的血！」

格奧爾格聲嘶力竭地喊道。他好不容易纔來到這裏，眼看就要功虧一簣了。

格奧爾格大聲吼叫着，他的話語中夾雜着帝國語和部落語。

就算戰士們現在就拿起武器衝鋒陷陣，時間也不夠了。可是現在這個決定卻遲遲無法做出。

視力好的戰士們爬上山坡後，大聲喊道。

「尤里克還活着！這些該死的野蠻人！快拿上武器去戰鬥！城門開了！城門開了！」

六指慌張地阻止戰士們，但沒有人聽他的話。長期飢餓的圍困讓戰士們疲憊不堪，如果尤里克還活着，他們沒有理由不戰。

貝魯婭的心動搖了。

（尤里克還活着？）

「拿起武器上吧！哈梅爾的一切都是你們的！皇宮的寶物和皇帝的女人都是我們的！」

「這是真的嗎？格奧爾格？」

「尤里克還活着，他還活着。他現在正在等待着我們，和敵人戰鬥！你們這些蠢貨！」

部落首領們議論紛紛。格奧爾格把文明人傭兵團的首領們叫過來，大聲說道。

死了也煩惱，活着也麻煩。將來自己的兒子要與之爲敵的戰士就是尤里克。

「六指……」

「閉嘴！等我們活着回來，你求我殺了你吧！薩米坎會在地獄迎接你！」

聽到吵鬧聲的貝魯婭跑出了帳篷。

貝魯婭像豹一樣低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貝魯婭！你會後悔的！這是他們的陷阱！尤里克已經死了！」

「連薩米坎的古老文字都無法解讀，你們會相信這個滿口謊言的騙子嗎！他不顧大族長尤里克的恩情，自己一個人逃了回來！」

「這個該死的江湖騙子！」

格奧爾格大驚失色。他好不容易纔來到這裏，六指卻要殺了他。

格奧爾格聲嘶力竭地喊道。他激動極了。

「如果我說謊，就讓我被剝皮做衣服！貝魯婭！」

貝魯婭召來傳令兵，將尤里克生還的消息傳達給波卡納軍。

六指感覺到情況不妙，拔出儀式用的匕首抵住格奧爾格的脖子。

彷彿等待已久，屬於尤里克派系的戰士們紛紛跳了起來，他們抓起手邊的武器，迅速集結。格奧爾格說得對，刻不容緩。

兒子的事是遙遠的未來，但眼前的六指卻是令人作嘔的髒東西，這就是她決定性的理由。

六指一邊說着，一邊觀察着部落首領和戰士們的反應。目前雙方勢均力敵。

「現在哈梅爾的城門一片混亂！一定發生了什麼事！」

看到六指的那一刻，貝魯婭的煩惱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