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0.洗禮 0;61;

尤里克看着戈特瓦爾的眼睛。周圍的士兵們正抓着戈特瓦爾的四肢。

「要塞口塞嗎？」

尤里克問道，戈特瓦爾搖了搖頭。

「不用了，我要祈禱。」

篝火劈啪作響，尤里克拿出在火中燒紅的斧頭。砍斷手臂用斧頭比刀劍更好。

「盧啊，請賜予我戰勝痛苦的勇氣。」

戈特瓦爾低聲說道。

「會很痛的，神職人員。」

尤里克說道。他主動提出要親自砍下戈特瓦爾的手臂。他不打算把讓戈特瓦爾承受痛苦的工作交給別人。

戈特瓦爾點了點頭，他的眼睛看着尤里克。

（戈特瓦爾不是軟弱的人。）

尤里克還是第一次見到像戈特瓦爾這樣的人。強壯的戰士就是強大的人，這就是尤里克所知道的「人」的定義。身體孱弱的人就是軟弱無能。

（無論嘴上說得多麼強硬，一旦身體變得虛弱，內心最終也會變得脆弱。）

但戈特瓦爾不屬於那一類人。雖然不是戰士，但他是一個堅強的人。

「你可能會在過程中死去，戈特瓦爾。在那之前，我只問你一個問題。」

尤里克一邊捲起戈特瓦爾的袖子一邊說道。

「請問吧。」

戈特瓦爾閉上眼睛，又睜開，說道。他的眼神對於一個即將面臨可怕痛苦的人來說，顯得過於平靜和沉着。似乎已經下定了決心。

「爲什麼你替我擋下攻擊？」

「我並沒有打算替你擋下，只是覺得必須救你。當你擋下射向我的箭時，應該也沒有想太多吧。」

剩下的只能聽天由命了。現在毒素已經侵入體內，就算不死也會因爲截肢的後遺症而死去。

他放下武器，跪倒在地。尤里克像文明人一樣祈禱。

皮肉和肌肉被劈開，骨頭也被砍斷。一下並沒有完全砍斷。

「沒有，沒有的事。」

哈維隆德伯爵張開雙臂，歡迎討伐隊的歸來。他一收到討伐隊迴歸的消息，就已經準備好了慶功宴。

咚。

尤里克搖搖晃晃地走進森林深處。除了尤里克之外，沒有其他人。

尤里克走向森林時，一個傭兵問道。

尤里克一邊說，一邊往上提了提褲子。傭兵豎起中指，咒罵了一句。

「我就相信一次，那個什麼太陽神。」

「辛苦了！塞頓卿！還有尤里克的兄弟們！」

「都說沒有了，你再廢話一句，我就宰了你。」

尤里克用斧頭朝戈特瓦爾的胳膊砍去。

「確實如此。」

「如果一定要說出理由的話……因爲我有要去的地方。我要走的路很明確。即使我死了，盧也會欣然接納我。但你還沒有找到安息。」

戈特瓦爾一邊忍住慘叫，一邊斷斷續續地念着禱文。他汗流浹背，甚至嚇得尿了褲子。

盜賊們目光呆滯，拖着沉重的步伐跟在後面。等待他們的命運只有死亡，即使到了另一個世界，也將遭受各種詛咒和侮辱，永無寧日。

戈特瓦爾是一個閃耀的人。尤里克腦海中只有這個想法。

討伐隊獲得了舒適的休息，而盜賊們則被關進了監獄。

（如果我能看見靈魂，戈特瓦爾的靈魂一定很乾淨、很閃耀吧。神職人員本來就是這樣的嗎？）

「我看你就是在在意。」

「異教徒！異教徒！」

「尤里克，你去哪兒？」

「嗚嗚嗚！該死的盜賊！」

討伐隊回到了城市。人們鼓掌歡呼，少女們從窗戶扔下花瓣。在熱烈的歡迎聲中，討伐隊的成員們高舉雙手致意。

「呼。」

「雖然你不是戰士，但你是一個值得尊敬的人，戈特瓦爾。」

唰唰。

尤里克低聲說道，正要揮下斧頭，戈特瓦爾猶豫了一下，又開口了。

太陽神盧。尤里克望向天空。現在還是夜晚，距離天亮還早。

＊ ＊ ＊

「去撒尿。怎麼？想看我的小弟弟嗎？」

「尤里克，你還在在意那個神職者嗎？」

（如果你信奉的神沒有帶走你，你就活下來吧。）

尤里克威脅道，巴克曼笑了笑，閉上了嘴。

滋——

尤里克一直守在戈特瓦爾身旁，直到他昏厥過去。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慢慢地開口說道。

尤里克吐出一口氣，放下斧頭。

「活該！」

他又砍了一次。戈特瓦爾發出慘叫，斷斷續續的聲音像是在祈禱。只能清楚地聽到「盧」這個名字，之後的話語都模糊不清。

盜賊們被綁在討伐隊的後面。人們朝他們扔石頭和腐爛的蔬菜。有人甚至從窗戶上潑下糞便。

（這樣做真的對嗎？）

洗完澡的巴克曼一屁股躺倒在牀上說道。一些傭兵受到了邀請，得以進入城內。

尤里克坐在對面的牀上，與巴克曼不同，他看起來並不開心。

尤里克瞪大了眼睛。他從戈特瓦爾身上看到了在其他人身上從未見過的東西。具體是什麼，他也無法準確表達。尤里克是一位經驗豐富的戰士，但不是一個經驗豐富的人。他還有很多東西要學。

「如果你沒有帶走戈特瓦爾……」

「啊，這待遇真不錯。內城的客房，真是久違了，這柔軟的牀鋪！」

尤里克的心情五味雜陳，那天晚上在森林裏許下的誓言在他腦海中揮之不去。

尤里克用力揮動斧頭。這次，胳膊完全斷了。尤里克打了個手勢，早已等候的士兵們拿來燒紅的鐵板，按在斷肢的切面上。

（現在反悔已經太遲了。）

如果戈特瓦爾活下來，尤里克就打算接受太陽的洗禮。

（如果相信盧的話，我的靈魂就會去到和我的祖先、兄弟們不同的地方，再也見不到他們了。）

尤里克感到害怕，失去歸宿、孤獨離世固然可怕，但想到自己死後會去到與族人兄弟不同的地方，這更讓他感到不安。

不安的情緒讓他的肩膀微微顫抖，他不斷地問自己：

（這樣做真的對嗎？）

他沒有想過要違背誓言，那是他死也不會做的事。

（如果戈特瓦爾就這樣死了就好了……）

尤里克甚至冒出了這樣的想法，隨後又搖了搖頭。

如果戈特瓦爾死了，他就不用再苦惱了。太陽神盧不過是個有求不應的小氣神，不相信他也無妨。

「該死！」

尤里克突然咒罵了一句，巴克曼嚇了一跳，反問道：

「尤、尤里克，我做錯什麼了嗎？」

「沒有，我們去喝酒吧，宴會廳在哪裏？」

尤里克拍着巴克曼的肩膀說道。

不愧是富裕的城市，宴會的規模相當盛大，是尤里克迄今爲止見過最豪華的宴會。

宴會廳裏聚集了城市裏的顯貴，他們歌頌着哈維隆德伯爵的功德，稱讚着治安隊長塞頓的英勇。

噗嗚嗚！

尤里克和其他的傭兵們踏入了宴會廳。一個侍從高聲吹響號角，宣告着尤里克的登場。

「『尤里克的兄弟們』駕到。」

（我也有可能成爲他們這樣的人嗎？）

「盧。」

塞頓坦率地承認了自己的錯誤。哈維隆德伯爵聽了，臉上浮現出一絲淡淡的笑意。他早就從塞頓那裏聽說了詳細的戰況。

（是盧回應了我的禱告嗎？）

原本懶洋洋地靠在椅子上的尤里克挺直了身子。

貴族們發出一陣驚歎。

「哦！」

尤里克感覺到酒意漸漸上湧。他坐在椅子上，抬頭看着天花板。上面繪製着他從未見過的圖案，據說是隱喻太陽神話的壁畫。

尤里克喃喃自語道。

啪嗒。

「戈特瓦爾。」

「你很快就要離開了吧？」

「最終還是領主大人你英明。如果沒有僱用這些傭兵，我們的士兵恐怕會損失更慘重。給予他們更多賞金也是理所當然的。」

貴族和富豪們紛紛將目光投向傭兵們。

尤里克邁着沉重的步伐，邊走邊環顧四周。

尤里克由衷地讚歎道。他的真誠讚美讓哈維隆德伯爵感到十分開心。畢竟，沒有人會討厭別人稱讚自己的宴會辦得很棒。

「我也認爲這是盧的旨意。」

治安隊長塞頓向哈維隆德伯爵低聲說道。

貴族和富豪們望着戈特瓦爾，做着簡單的禱告。歡快的演奏再次響起，貴族們舉杯暢飲，高喊着神的名字，享受着宴會。

「領主大人，請你嘉獎傭兵們的功勞吧，他們立下了汗馬功勞。」

尤里克靜靜地看着戈特瓦爾。戈特瓦爾，是尤里克最初遇到的太陽教神職人員。他的想法，尤里克難以理解。

哈維隆德伯爵誇張地迎向戈特瓦爾。戈特瓦爾低頭致意。

「呼。」

「哦，戈特瓦爾先生，你沒事吧？」

空蕩蕩的袖子映入眼簾。獨臂神職人員在攙扶下走進宴會廳。

哈維隆德伯爵指着侍從們說道。侍從們優雅地端着青銅酒杯，向尤里克走去。

「真是出乎意料，你不是一直很討厭僱用蠻族傭兵嗎？」

吱呀，宴會廳的大門被推開，又有新的客人到來。

「看，傭兵們來了。」

「尤里克的兄弟們」的名聲再次提升，許多人都記住了這支傭兵團的名字。

「盧。」

戈特瓦爾想做禱告，卻意識到自己沒有右手，只能苦笑。他的右臂空空如也。

文明人，享受文明、創造文明的人。他們所積累的，不僅僅是生存和戰鬥的技巧，還有更多更深層次的東西。

「等身體恢復了就走。」

「真是場盛大的宴會，我還是第一次參加如此豪華的宴會。」

「你們還愣着幹什麼！快給英勇的尤里克斟酒！」

尤里克眯起眼睛，望向入口。

城中的顯貴紛紛上前與尤里克攀談。尤里克一邊觀察着他們的舉止和穿着，一邊禮貌地回應着。

「一定是盧的庇佑，戈特瓦爾先生在這裏還有很多事情要做。」

「歡迎，傭兵隊長！我早已聽聞你的英勇事蹟，聽說你在戰場上展現了驚人的武藝。」

「發燒了，現在已經沒事了。」

「在那之前，我會教你讀書寫字，雖然你只剩下左手。這裏有書，我會幫你找教材。」

尤里克喝着葡萄酒，對戈特瓦爾說道。

「這意味着我還有未完成的使命。」

眼睛、鼻子、耳朵，沒有一個感官有片刻休息。尤里克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異國情調的樂器演奏着美妙的音樂，陌生香料調製的菜餚散發着誘人香氣，美麗的侍女們舉手投足間散發着甜美的芬芳，還有那耀眼奪目的珠寶首飾。

有些人帶着哭腔說道。

「你的神沒有把你帶走。」

尤里克點點頭。在戈特瓦爾離開座位之前，他帶着醉意說道：

哈維隆德伯爵走向尤里克。

「我想受洗。」

戈特瓦爾僵硬地轉過頭，看着尤里克。

「你能再說一遍嗎？尤里克。」

「我要你親自爲我施洗。」

戈特瓦爾低聲笑了起來。

「盧沒有帶走我，一定是因爲我還有未完成的使命。」

＊ ＊ ＊

半個月過去了，尤里克在短暫的時間內學到了很多東西。

尤里克將頭完全浸泡在太陽神殿的浴池中。神奇的水面上漂浮着花瓣，散發出陣陣香氣。在水中，感官變得遲鈍，水聲聽起來也模糊不清。

嘩啦。

尤里克沐浴完畢，赤身裸體地走在冰冷的大理石走廊上。幾名年輕的見習僧侶手持毛巾走近，擦拭着尤里克的身體。

受洗的見證者們竊竊私語，在大理石走廊的兩側等待着尤里克。

「肅靜。」

嘈雜聲戛然而止。走廊的盡頭，站着身穿紅衣、獨臂的神職人員戈特瓦爾。

（太陽神盧。）

尤里克抬頭望向太陽雕像。盧，不過是太陽罷了。

（我爲什麼要受洗？）

他向前邁進了一步。

（因爲誓言？我爲什麼要立下那樣的誓言？）

尤里克走到戈特瓦爾面前。

咔噠。

尤里克露出獠牙笑了。

尤里克站了起來。溼透的身體被陽光曬乾，讓他感到一陣清爽，甚至產生了宛如重生的錯覺。

「引導他。」

四周的窗戶同時打開，甚至連神殿的天花板也敞開了。正午時分，陽光毫無阻礙地傾瀉進神殿內部。

尤里克在上次的戰鬥中差點喪命。他並不懼怕死亡本身，只是害怕死後無處可去。

戈特瓦爾說道。兩旁的受洗見證者們也跟着附和，其中包括巴克曼和多諾萬等傭兵。斯溫沒有出現。

（我想要確信。）

（我死後，我的靈魂不會再遊蕩。）

在場的所有人都沒有人會認爲尤里克是個野蠻人。擁有如此完美軀體的人，看起來神聖不可侵犯。

漫長的洗禮儀式結束了。戈特瓦爾合上了厚重的經書。

看到不少讀者擔心觀看數低迷和其他因素，導致《野蠻戰神》會不會停止連載。

直到最後一刻，他纔看清了自己的內心。

長話短說，雖然更新頻率可能會調整爲每週五天或三天，但只要健康和生計沒有問題，就不會斷更。^^

============================作品後記============================

（我。）

「……成爲你靈魂的引路人。」

尤里克仍然感到迷茫。他閉上眼睛，然後再次睜開。戈特瓦爾正在等待着他。

「這是我個人的忠告，尤里克。你是個勇敢的戰士，也許將來會名留青史也說不定。但請你務必記住，要愛人，要慈悲。這樣你的靈魂纔會更加強大。」

戈特瓦爾在受洗完畢的尤里克耳邊低語。

尤里克站在光線的中心。他溼漉漉的頭髮在陽光下閃耀，如同寶石般璀璨奪目。當他跪下時，肌肉線條分明，如同精心雕琢的雕像般完美無瑕。

尤里克需要一個歸宿，一個死後的世界。

「真是個困難的課題啊，神職人員先生。」

好好休息，祝大家有美好的一天！

「盧，你迷途的羔羊渴望回到你的懷抱，請以你的仁慈引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