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7.穆林 0;51;

尤里克向前邁了一步。祭司們哼唱的聲音在耳邊嗡嗡作響。北風敲打着神殿的牆壁。

（烏爾加羅……）

迷惑了無數戰士的神祇。殘酷又傲慢的神，將自己的後裔趕往貧瘠的凍土，強迫他們互相爭鬥。

「鮮血。」

祭司再次說道。

嗡——

尤里克的耳邊響起耳鳴。他抬起眼簾。神殿一片昏暗。除了火把以外沒有任何光亮。

（光。）

然而，扭曲的牆壁縫隙中透出一絲陽光。那束光線穿過縫隙，照射在尤里克的腳邊。一小片陽光，溫暖和煦。塵埃在光線中飛舞，像是在跳舞。

（太陽神。）

尤里克的瞳孔久久地凝視着那片陽光。

「尤里克。」

斯溫在他身後說道。祭司走到尤里克身旁，擋住了陽光。

（我知道。）

尤里克割破了自己的手掌。鮮血滴落在水盆裏。

滴答，滴答。

鮮血滴落，生命獻祭。興奮感湧上心頭，眼前一陣陣地發黑，然後又恢復光明。祭司們的聲音在他腦海中迴盪。

嗚——

耳邊傳來嗡嗡的聲音。尤里克半睜着眼睛，環顧神殿的角落。每當火光搖曳時，他彷彿都能看到烏爾加羅的身影。頭戴羽翼頭盔，手持戰斧的戰士。他正注視着尤里克。

（幻覺。）

祭司對尤里克說。他用沾滿污垢的手抓住了尤里克的胳膊。

祭司說完，便招手叫來了一個祭司。

踏。

「請稍等，我想讓我的兒子瞻仰烏爾加羅的偉業。」

祭司們登上神殿頂端，高舉號角吹響。

「你的生命已經所剩無幾了。」

祭司捂着嘴笑了起來。他轉過身，彷彿事情已經結束。

「我絕不會在烏爾加羅面前說謊。」

斯溫堅定地說道。在他見過的所有戰士中，沒有人比尤里克更出色。

「只要是戰士的考驗，我們都接受。」

尤里克捂着臉站起身。從手掌中滲出的鮮血沾染了他半邊臉頰。黏稠的血液，帶着餘溫。

祭司滿意地笑了。他看着水盆中積聚的鮮血，眼中閃爍着狂熱的光芒。

祭司倒吸一口氣，笑了起來。

夜幕降臨，火把以一定的間隔照亮黑暗。從神殿中走出一位祭司，沿着火光緩步走來。

「今日獻給烏爾加羅的祭品，是人類。」

「看來要爲烏爾加羅獻祭的鮮血又要增加了。」

斯溫點了點頭。他打算信守與尤里克的約定。

尤里克走下祭壇時，腳步一個不穩。

祭司抓住斯溫的臉頰說道。他睜大眼睛，仔細端詳着斯溫。

「末日即將來臨。烏爾加羅歸來的日子也不遠了。他將帶領戰士們，對異教徒降下天罰……」

祭司們議論紛紛，斯溫的眉頭也跟着跳動。

「你擁有觀看龍之遺骸的資格。但你的兒子沒有。」

「烏爾加羅將接受鮮血的供奉，引領我們走向勝利。」

尤里克沒有讓自己的意識隨波逐流。他咬住舌尖，強迫自己清醒過來。

「你的意思是，可以讓你兒子接受考驗，證明他有資格觀看龍之遺骸？」

祭司們竊竊私語。大祭司舉起手，示意祭司們安靜。

「記住今天，烏爾加羅也會記住你的。呵呵。」

砰。

「去把巨人約爾汗叫來。」

祭司喃喃自語道。穆林的祭司們一直在等待着末日的到來。他們已經知道帝國軍隊正在逼近。這將是他們的最後一戰。

斯溫也從未聽聞。巨人如同精靈一般，只存在於神話和傳說之中。

龍穴在穆林也是神聖的地方。不是任何人都可以進入的。只有那些名聲足以取悅烏爾加羅的戰士，或者是有着連祭司們都認可功績的人，才能一睹其真容。

斯溫對祭司說。祭司像游泳一樣在空中揮舞着手指。

「我的兒子是一位出色的戰士。他是穆林最強的戰士。」

「你爲烏爾加羅獻出了鮮血。」

（巨人？）

原本零散聚集的北境人們，如同蟻羣般湧向神殿前，他們衣衫襤褸，等待着祭司的出現。

「真是傲慢。」

他們長途跋涉，就是爲了觀看龍之遺骸。尤里克現在也不打算退縮。

他摔倒在地。尤里克難以置信地望着神殿的天花板，突然放聲大笑。

「哈哈。」

「我已經能感受到烏爾加羅的召喚了。」

＊ ＊ ＊

「很好。」

斯溫轉動着眼珠，望向尤里克。尤里克點了點頭。

「你憑什麼去看龍的遺骸？」

「哦？骨利乾的斯溫，你能爲這句話負責嗎？」

「哦，你是說你知道龍穴在哪裏？」

尤里克站在祭司身後，望着北境人們。

（打算把我當作祭品嗎？）

活人獻祭並不罕見，反倒是沒有活人獻祭的太陽教派顯得有些特殊。人的性命比任何事物都珍貴，將最寶貴的生命獻給神，沒有比這更虔誠的祭品了。

「巨人約爾汗！」

「巨人的血脈！」

北境人們高聲呼喊，祭司喚來一位身材魁梧的戰士。

「我的天啊。」

一直面無表情的斯溫瞪大了雙眼。北境人普遍身材高大，但其中有一人卻格外引人注目，那已經不能用單純的「高大」來形容了。

（簡直不正常。）

一張猙獰的面孔在火光旁顯露出來。儘管他的肩膀微微佝僂，但身高依然是普通人的兩倍，是個名副其實的巨人。

「巨……人。」

斯溫抬起頭。

「哇，真的是巨人啊。」

尤里克兩眼放光，望着巨人約爾汗。

「尤里克，情況不妙啊。這……。」

斯溫罕見地說話結巴起來。尤里克的確是一位強大的戰士，在人類中鮮有敵手，但這次的對手並非人類，而是一個貨真價實的巨人。

「烏……烏爾……加羅……！」

巨人約爾汗結結巴巴地喊着，聲音渾厚而笨拙。他的鼻子又扁又大，下巴長而突出。四肢比例奇特地修長，手腳大得驚人，一隻手就能握住一個人的頭顱。

「真的是傳說中早已滅絕的巨人血脈嗎？」

只存在於傳說中的巨人，如今活生生地出現在眼前。巨人約爾汗的五官看起來相當年輕，他的名聲大約是從五年前纔開始廣爲流傳的，因此斯溫不認識他也屬正常。

「有時候，就連祭司也會誤解烏爾加羅的旨意。」

「劍之彼岸渴望着戰士的靈魂。」

「今天烏爾加羅安排的祭品不是我的兒子，而是那巨人。」

「戰鬥吧，戰士們。」

尤里克一手握劍，一手握斧。他雙腿分開站立，猛地抬起頭。

約爾汗從小就比別人高大，不到十歲就已經比成年人還高，等到成年時，人們已經爲他冠上了「巨人」的稱號。他的力氣也和他的體型一樣驚人，沒有任何戰士可以打敗他。

「生存就是奪走其他生命。」

約爾汗拔起旁邊的小樹，扔了出去。那是極其恐怖的怪力。

咯吱，咯吱。

祭司顯得很不悅。解讀烏爾加羅的旨意是祭司的職責。

「別怪我們，一切都是烏爾加羅的旨意。你是在需要祭品的節日到來的。你或許認爲是自己選擇前來，但這一切都是神的安排。」

「竟然讓他和受到烏爾加羅祝福的戰士戰鬥……」

砰！

祭司們一邊喃喃自語，一邊繞着四周走動。

「你是說，骨利乾的斯溫，你比祭司更懂得烏爾加羅的旨意？」

祭司一邊扭曲着手指，一邊說道。

（世界真大，能來到這裏真是太好了。）

約爾汗發出野獸般的怒吼。他雙手各持一柄手斧。

（我們掉進陷阱了，祭司們打算把尤里克當作祭品。這纔不是什麼試煉。）

斯溫用手掌搓了搓臉。他恨不得現在就砍下祭司的腦袋。戰士的怒火在他心底熊熊燃燒。

「爲了烏爾加羅，爲了烏爾加羅，我要殺了你。」

「古老的傳說中，巨人、妖精、惡龍……最終都會敗在人類勇士的手下。烏爾加羅在成爲神之前，也曾是人類。」

轟！

斯溫抓住附近的蠻族人，詢問關於約爾汗的事。約爾汗是受到烏爾加羅祝福的存在，否則人類的孩子不可能變成巨人。

「長得真夠醜的，你說是不是？」

約爾汗來穆林朝聖時，祭司們宣稱他是受到烏爾加羅祝福的巨人，並任命他爲穆林的守護者。

雖然不知道是哪位神明的祝福，但尤里克也是受到神明眷顧的戰士。斯溫相信尤里克是受到神明祝福的戰士，因爲他親眼見證過尤里克完成普通人無法做到的事情。

約爾汗說道。巨人約爾汗原本只是人類的孩子。

斯溫心想，必須要救出尤里克。他手握成拳，像是隨時都會拔出斧頭。

斯溫笑了。他擺脫了不安，轉身望向尤里克的背影。尤里克的背影依然沉穩，他以一如既往的冷靜態度拔出劍。

「掠奪是生命的證明。」

「巨人約爾汗，很高興見到你，真的。」

「烏爾加羅飢渴難耐，祂想要新的戰士。」

約爾汗在戰鬥前，將蘑菇整個塞進嘴裏嚼碎吞下。那是具有鎮痛效果的蘑菇。他膝蓋疼痛難忍，無法正常奔跑。只有喫下這種蘑菇，才能忘記疼痛，繼續戰鬥。

祭司們將曬乾磨碎的蘑菇粉末灑向火炬和篝火，一股混合著迷幻效果的奇特香味飄散開來。人們被這股濃郁的香味衝昏了頭腦，更加喪失理智。

尤里克很開心，他親眼見證了人們口耳相傳的古老傳說。巨人真的存在，而且正俯視着他。

尤里克推開斯溫，笑了。他面對巨人約爾汗，絲毫不感到畏懼，反而更加興奮。

「嗚，嗚啊啊啊！」

（兩位受到神明祝福的戰士齊聚於此，究竟誰的祝福會更勝一籌……）

「胡說八道。戰士竟敢質疑侍奉烏爾加羅的祭司？」

「尤里克，這裏交給我，我來當祭品。」

「你在說什麼傻話，這麼有趣的事我怎麼可能讓給你？」

飢腸轆轆的蠻族人早已忘記了飢餓，他們高聲吶喊，高舉雙手，呼喊着烏爾加羅的名字。陷入瘋狂的人們甚至開始自殘，讓鮮血灑落地面。男人們抱着乾癟的女人，播撒生命的種子。

尤里克看着約爾汗，用手肘輕輕撞了一下斯溫的肩膀。

斯溫努力壓抑着怒火說道。

斯溫無法阻止尤里克。尤里克已經鬥志高昂，開始檢查自己的武器裝備。

「你擔心你的兒子嗎？骨利乾的斯溫。」

（他和尤里克一樣，都是受到神明祝福的存在。）

約爾汗口吐白沫，揮舞着雙斧。那股威壓不容小覷。

「呼——」

尤里克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白色的霧氣從他口中飄散。夜色漸深，黑暗將尤里克籠罩。

嗚——

祭司吹響了號角。約爾汗彷彿受到號角聲的刺激，朝尤里克猛衝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