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9.天命2 0;151;
《野蠻戰神》 · 백수귀족 · 4959 字
搖搖晃晃的刀鋒相互碰撞。與其說是人揮舞着武器,不如說是武器拖着人在移動。
尤里克和薩米坎即使多次摔倒在地,也依然掙扎着爬起來。揮舞的斧頭和刀刃毫無力氣,無法造成致命傷。
鏗!
金屬碰撞發出沉悶的聲響。尤里克咬緊牙關,用左肩將薩米坎推開。薩米坎踉蹌後退,尤里克則高舉斧頭,試圖利用離心力劈開薩米坎的頭顱。
「啊,啊啊啊!」
尤里克怒吼着,用力揮動手臂。
咔——啷!
薩米坎拼命地用雙手握住刀刃。金屬再次碰撞,斧頭偏離了軌道,輕輕劃破薩米坎的衣角。
「哈啊。」
尤里克喘着粗氣,一腳踢向薩米坎。薩米坎中招倒地。
旁觀的戰士們也難以預料誰會獲勝。薩米坎虛弱得像個垂死的老人,尤里克則身負重傷,還被雷擊中。兩個連行動都十分勉強的人,竟然還在搏鬥。
雖然兩人的想法和目的不同,但他們都擁有超乎尋常的執念。旁觀的戰士們被這種壓迫感所震懾,小心翼翼地屏住了呼吸。
「現在就乖乖受死吧,尤里克。拒絕我的仁慈的人,正是你自己。」
薩米坎聳拉着肩膀站了起來,再次握緊了刀。儘管在戰鬥中沒有受什麼重傷,但他的嘴角卻不斷有鮮血滴落。
「仁慈?那是我要給你的東西。在我讓你死得太難看之前,我會親手解決你。」
「哈哈,如果不是我,也不會有現在的聯盟。」
「是啊,沒錯。你曾經是偉大的薩米坎。」
尤里克深吸一口氣,衝了上去。那一瞬間,他的速度快得彷彿體力完好無損。
咚!
尤里克的斧頭像重錘一樣擊中了薩米坎的刀。薩米坎丟掉了刀,皺着眉頭向尤里克撲去。
噗呲。
唰!
也許尤里克和薩米坎會成爲親密無間的兄弟,並肩對抗帝國。他們花了太多時間互相提防,揣測對方的心思。他們不斷重複着毫無意義的爭鬥。
黏稠的血液沾染在尤里克的手上,那是深黑色、濃稠的血液,顯示出薩米坎的健康狀況有多麼糟糕。
薩米坎和尤里克的武器碰撞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尤里克感覺到薩米坎的力量明顯減弱了。他用力一推,迫使薩米坎向後踉蹌。
薩米坎抓住尤里克的斧頭,從腰間拔出短刀。迅捷的刺擊直指尤里克的喉嚨。
噗滋!
尤里克憂鬱的雙眼注視着他,將斧頭垂直落下。
尤里克用袖子擦了擦沾滿鮮血的嘴脣,說道。
尤里克握住插在薩米坎臉上的斧頭。他用力拉了幾下,才把斧頭拔出來。
砰!
尤里克立刻轉頭,咬住薩米坎握着匕首的右手。雖然他的四肢無力,但咬合的力量依然強勁。
「如果你真的把我當成你的兄弟……」
尤里克單手揮舞着斧頭。薩米坎的刀被斧頭擊中,彈飛出去。
尤里克從沉睡中醒來,薩米坎已經死了兩天了。
斧頭砍進了薩米坎的臉。尤里克沒有力氣拔出斧頭,只能跌坐在一旁。
「……我願意爲了你,我的兄弟,而死。」
「收留你是我的失誤。大地的兒子,我無法駕馭的利刃,呵呵。」
「我們曾經有機會。我們曾經有許多次機會可以做出不同的選擇。」
尤里克轉動着眼珠,看着薩米坎那張沾滿鮮血的臉。
薩米坎看着自己的刀脫手而出,他知道一切都結束了。他頑強地活着的過往一幕幕浮現在眼前。他張開手掌,朝着尤里克伸出手。
尤里克側着頭,躲過匕首的攻擊。匕首劃過尤里克的後頸,留下一道長長的傷口。鮮血滲了出來,但幸好沒有傷到血管。
勝利的天秤正朝着尤里克傾斜。儘管只是些微的差距,但他們的戰鬥技巧確實存在着差異。尤里克天生強壯,並且擁有超乎常人的實戰經驗。他知道如何在最糟糕的情況下,將自己的身體化爲武器。
「欺瞞上天之人,終將迎來審判!上天選擇了尤里克!看哪!掌握天命之人就在這裏!」
如果是平時,尤里克早就砍斷了薩米坎的左手,但現在他力不從心。薩米坎的左手只剩下了一半。
「在你親手毀掉你建立的聯盟之前,我讓你走。至少你還能以聯盟創始人的身分被後人銘記。」
「呸!」
喀擦。
尤里克聽着六指吵鬧的聲音,喘着粗氣。不久,石斧部落的戰士們便簇擁着尤里克,將他抬進了帳篷。
薩米坎揮拳擊中了尤里克的右鎖骨。好不容易接好的骨頭再次脫臼,尤里克忍不住悶哼一聲。
「你錯了,薩米坎。部落首領的職責是保護他的兄弟和族人。你忘記了這個最重要的根本,因此你不再有資格領導我們。你是一個可以爲了榮譽和信念而死的人,但你不會爲了你的兄弟而死。」
僅憑戰士的英勇,無法登上大族長的寶座,還需要具備武力和智力,以及與之相匹配的勢力。
「你嘴上說我是你的兄弟,卻不願意與我分享這份榮耀。」
但聯盟並非小型部落,它是一個擁有上萬名戰士,征服了西境大部分地區的龐大勢力。
吱呀。
尤里克向薩米坎發起決鬥並取得了勝利。下屬憑藉實力和正當性挑戰上級,在部落社會中是常有的事。如果是小規模的部落,只要力量強大,就能夠奪取族長之位。
(結束了。)
尤里克毫不猶豫地走向薩米坎。
薩米坎向後退去,沒有發出一點聲音,他用受傷的雙手笨拙地撿起掉在地上的刀。
噗咻!
坐在大族長帳篷裏的尤里克側着頭,望着搖曳的火把。
「身爲男人,渴望更高的目標難道有錯嗎?就算因爲誤判和失誤而跌倒,我也要無怨無悔地活着,然後死去,我的兄弟。」
* * *
薩米坎低垂的頭髮下,雙眼閃爍着兇狠的光芒。那是充滿惡意和自私的執念。他一心想名留青史,爲此可以付出一切。對他來說,有些東西比自己的生命更加重要。
尤里克用力抬起膝蓋,頂開薩米坎,並順勢一拳擊中了他的胸口,將他擊退。趁着薩米坎後退一步的空檔,尤里克揮動斧頭,砍向了他的脖子。
剛清醒的尤里克定了定神,喝了口水。一旁昏昏欲睡的治療師們連忙上前,查看尤里克的狀況。
六指興奮地大喊,像是在跳舞般蹦跳着跑過來。他望着薩米坎的屍體,心中充滿着狂喜。
噗滋。
鮮血飛濺而出。薩米坎舉起左手,擋住了尤里克的斧頭。
尤里克撕下一塊薩米坎手掌上的肉,吐在地上。
(一邊看不清楚了。)
他的右眼視力尚未完全恢復,治療師說過,他的右眼很快就會失明。
「算了,無所謂。」
尤里克自嘲地笑了笑,他從未想過自己能毫髮無傷地活到老,如今四肢健全,已經是萬幸了。
喀啦。
尤里克活動了一下右手手指,感覺還在,斷裂的鎖骨已經接好,固定住了。
六指偷偷摸摸地走進尤里克的帳篷,他的手上沾滿了鮮血。他已經處決了依附薩米坎的巫師勢力,現在已經沒有巫師或祭司敢與六指爲敵了。
「薩米坎一直以來都在欺瞞和褻瀆上天,現在他終於自食惡果了。」
六指恭敬地說道。
「你自己也參與其中,現在說得冠冕堂皇。」
「如果我不與薩米坎合作,我早就死了。薩米坎的屍體已經被掛在廣場的木樁上了。」
聽到這話,尤里克猛地站起身,一把抓住六指的衣領。
「呃,呃!」
「誰允許你羞辱薩米坎的屍體?」
「薩米坎是,是欺瞞上天之人!」
「閉嘴。」
尤里克單手將六指扔了出去。聽到動靜的戰士們走進帳篷,看到尤里克後,紛紛低下了頭。
「嗯。」
尤里克的身體狀況仍未恢復。儘管他一向以強健自豪,但長期累積的傷勢和創傷卻十分嚴重。他緩慢地走向曾是決鬥場地的空地。
「尤里克。」
(戈特瓦爾。)
薩米坎的遺體開始腐爛。戰士們驅趕着鳥類,不讓動物啃食他的遺體。
六指深吸一口氣,聲嘶力竭地吼道。他一刻不停地說着:
暴風雨過後,迎來了晴朗的天氣。太陽炙熱,天空無比高遠。聯盟的戰士們全副武裝,聚集在一處。
六指翻着白眼大吼,佈滿血絲的眼白顯露出來。左右兩旁的祭司們發出低沉的吟唱,香爐的煙霧嫋嫋升起。
尤里克一腳踢斷了木樁。他接住墜落的薩米坎遺體,將其抱在懷中。儘管惡臭和令人作嘔的液體沾染了他的手臂,但尤里克的臉上沒有一絲嫌惡。
從尤里克手中接過遺體的青霧部落戰士長點點頭,向他行禮。「大族長」這個稱呼最先從青霧部落戰士的口中說出。儘管尤里克尚未正式成爲大族長。
尤里克只是笑了笑。他從未想過要取代薩米坎的位置。他只是不希望他的兄弟和族人成爲帝國的奴隸。
格奧爾格厚顏無恥地說着,繼續留在尤里克身邊。就連對部下和兄弟都寬容的尤里克,都忍不住想幹脆割了他的舌頭,只留下能動的手指算了。但格奧爾格似乎完全沒有察覺到尤里克的想法。
儘管有一萬名戰士集結於此,現場卻鴉雀無聲。
薩米坎的葬禮很快便舉行了。按照青霧部落的傳統,薩米坎的遺體被沉入了湖底。
戰士們見到尤里克,紛紛向他行禮。
「喔!」
「偉大的戰士,大地的子民,天罰的執行者啊!」
尤里克宣佈不會對薩米坎的勢力進行任何報復。因此,許多戰士和部落首領都來參加了葬禮,向薩米坎的亡靈致敬。然而,也有一些人因爲忌憚尤里克而沒有出席葬禮。
「給予他應有的葬禮!」
「……既然如此,我至少要比你做得更好。」
一隻雄鷹發出長鳴,盤旋天際後消失無蹤。
「謝謝你,尤里克,不,大族長。」
有時候,即使面對比自己強大的對手,戰士也不能退縮。當兄弟和部落陷入危機時,即使明知會死,也要戰鬥。戰士如此,人生亦是如此,無論生活多麼沉重,都有必須堅持到底的時候。即使是想要反悔一百次的錯誤選擇,也要爲自己的選擇負責。
「吖——」
尤里克依然將格奧爾格·阿圖爾留在身邊。即使這個人曾經因爲酷刑而背叛過他。戰士們都叫囂着要處死格奧爾格,但尤里克不予理會。
不知何時來到尤里克身後的六指說道。尤里克掏了掏耳朵,望向懸掛在木樁上的薩米坎的遺體。
「尤里克,我可是靠腦袋和筆桿子喫飯的人。保護不了我,是你的失職。要是我的手指頭被砍斷了,你打算怎麼辦?難道要那些目不識丁的野蠻人替我代筆嗎?」
「……見過。」
風吹過,木樁隨之搖晃。薩米坎的遺體自決鬥結束後便被懸掛於此,至今仍保持着當時的模樣。
咔嚓!
(結果,我卻殺了你,奪走了你的一切。)
(我們當初爲何如此憎恨彼此,互相爭鬥?)
目睹尤里克如此對待自己的敵人,戰士們無不瞠目結舌。聯盟的戰士們都清楚薩米坎曾如何羞辱尤里克。
尤里克右臂上那道清晰可見的閃電疤痕,正是天命的證明。他是大地的兒子,也是天空的戰士。尤里克獲得了身爲西境戰士所能擁有的所有榮譽。
尤里克曾想借由戈特瓦爾逃離這一切。他想要拋下迄今自己選擇、揹負的重擔。他認爲善良的戈特瓦爾一定會欣然接受他的軟弱。然而,戈特瓦爾並沒有認同尤里克的軟弱。
尤里克閉上眼睛,再次睜開時,目光望向前方。他看到了六指用炭灰塗黑的臉龐。慘白的鞏膜,帶着一股祭司特有的詭異感。
全身插滿羽毛的六指高聲吶喊。戰士們跺着腳,齊聲高呼:
「前任大族長應受到應有的尊重。青霧部落依然是聯盟的支柱,我不會容忍任何對薩米坎和青霧部落的侮辱。」
嘎吱。
(雖然你不是戰士,但你真的是個堅強的人。)
「格奧爾格,把參加薩米坎葬禮的部落首領都記下來。那些見風使舵、巴結我的人,還不如這些人忠義可靠。不像你,哼哼。」
尤里克將薩米坎的遺體交給青霧部落的戰士。無論如何,薩米坎都是青霧部落的英雄。是他讓青霧部落在短短一代人的時間裏,成爲西境的統治者。
尤里克大步走向懸掛着薩米坎遺體的木樁旁。戰士們紛紛讓開一條路。
「尤里克,我們最好現在就解決薩米坎的餘黨。他們心懷怨恨。」
「祖先的英靈和萬物的精靈是否寄宿在你的肩頭!」
(這就是身爲戰士的我所能給予的最後仁慈。)
尤里克抱着薩米坎的遺體,走向青霧部落的戰士們。
「不準侮辱薩米坎的遺體!」
「上天是否指示你,要引領蒼穹戰士!」
尤里克不知爲何想笑,但還是忍住笑意,嚴肅地回答。他轉移視線,在人羣中尋找一個與衆不同的人。
「石斧部落的首領尤里克,你可曾見過天意!」
空地上,青霧部落的戰士們高聲吶喊。他們剋制着對薩米坎的哀痛,等待着尤里克甦醒。
薩米坎死後,尤里克心中沒有絲毫快感,只有無盡的空虛。
尤里克點點頭,拔出佩刀,插在地上。
「……既然如此,你就有資格成爲大族長!上天選擇了你!大族長尤里克!上天的子民將會追隨你!」
六指跪了下來,身上裝飾的羽毛紛紛揚揚地落下。
尤里克隨手接住一片飄落到眼前的羽毛,輕輕一彈。羽毛打着旋兒落在地上。
他看着跪下的戰士們。沒有人敢直視尤里克的眼睛。
喀嚓。
尤里克收起佩刀,坐回椅子上,託着下巴,眼神迷離。他從腰包裏掏出一塊玉石雕像,那是他在西邊盡頭發現的東方神器。
啪啦。
尤里克握碎了玉石雕像,碎片掉落在地上。
尤里克閉上雙眼,深吸一口氣。腦海中浮現出一片寧靜的景象,那是他曾在天穹山脈峯頂眺望過的雪白景色。那時還是少年的尤里克,心中充滿了猶豫。東方是未知的世界,西方則是兄弟和族人等待他歸去的村莊。
如今的尤里克,再也不會拋下兄弟,獨自前往未知的世界。他已經不再是當年的少年了。
「起來吧,我的兄弟們。」
大族長尤里克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