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9.尤里克 0;391;
《野蠻戰神》 · 백수귀족 · 4931 字
一個臉色蒼白的男人被囚禁在牢獄中。腳踝和手腕上清晰可見刀傷的痕跡。肌腱被割斷,導致手腳無力。
急促的呼吸聲在牢房中迴盪,只有皇帝朗基努斯的氣息微弱地顫抖着。
「真是個頑強的傢伙,居然還想活命?」
負責看守的戰士嘲諷道。
朗基努斯已經遭受了半年的羞辱和折磨。這樣的人生,還不如死了算了。他幾乎每天都被拖到廣場上供人嘲笑,長期的折磨使他身上沒有一處完好的肌膚。
起初,還有人試圖營救皇帝。然而,這些努力都逐漸消失殆盡。現在,已經沒有人會再提起拯救這位廢帝,哪怕只是句玩笑話。
「喝吧,你要是死了,大族長會不高興的。呸!」
戰士朝着一碗稀粥吐了口口水,然後遞給他。他接到的命令只有一個:
(儘可能讓他活久一點,好好折磨他。)
戰士們忠實地執行着尤里克的命令。
起初,尤里克還會偶爾遠遠地觀察朗基努斯。然而,不知從何時起,他連對朗基努斯的興趣都消失了。
「也許大族長早就把你忘得一乾二淨了……」
現在的朗基努斯已經什麼都不是了。他失去了皇帝的尊嚴,即使奇蹟出現,他能逃離這裏,憑他現在這副殘破的身體,也無法東山再起了。
咕嘟咕嘟。
朗基努斯毫不在意地狼吞虎嚥着戰士吐了口水的稀粥。不喫這個,他就得整天捱餓。
看到朗基努斯對生存的怪異執着和瘋狂,戰士咂了咂舌,咒罵了一句。就連旁觀者都感到一陣噁心。
(如果是我,在那種情況下,我早就自殺了。)
頑強地苟延殘喘的朗基努斯,看起來就像個怪物。他已經脫離了正常人的思維範疇。
「曾經身居高位的人就是不一樣。小心點,別被他給喫了。」
另一個輪班的戰士說道。
朗基努斯瘦骨嶙峋。他裸露的皮膚上,有些傷口還未癒合,就那樣結痂了。
我的思緒,始終在同一個地方打轉。日復一日,我都在重複着同樣的反省。
並非只有朗基努斯一人對尤里克產生過興趣。許多文明人都曾被尤里克身上獨特的魅力所吸引。
這個問題,我思考了無數遍。即使將數年來的判斷和決定反覆推演,得到的結論也只有一個。
(我這一生,究竟做了些什麼?)
「過得好嗎?朗基努斯。」
(在下水道,我一度認爲勝利近在咫尺。)
「大族長召見你。」
(這是多久沒見過的王宮……)
反正獄卒也聽不懂他的話。被一路拖行的朗基努斯看到了一處熟悉的景象。
「起來!」
(我真是太自大了,朗基努斯。父親大人總是告誡我,要注意身邊的人,謹言慎行。)
(但我應該扼殺這種好奇心,在尤里克羽翼未豐之時就將他除掉。讓一個不受我掌控的人留在身邊,是我犯下的最大錯誤。)
獄卒用長槍戳了朗基努斯的身體。剛要睡着的朗基努斯嚇了一跳,猛地坐起身。昔日的尊貴與威嚴已蕩然無存。
我沒有答案。我的身體日漸虛弱,眼皮不停地跳動,最終無力地合上。
(我,朗基努斯,敗給了尤里克。)
「去哪裏?」
如果朗基努斯沒有重用尤里克,尤里克還有膽量再次翻越那座大山嗎?單憑尤里克自己的力量,他根本無法翻越那座天險。他能成功翻山,完全是因爲他走的是文明人開闢的道路。
(如果就這樣睡去,明天還能醒來嗎?)
多虧了他原本就食量驚人,身體強健,才能撐到現在。然而,他也已經到了極限。死亡的氣息已經滲透到他的五臟六腑。每當他咳嗽時,都會咳出一大灘血。
然而,尤里克卻使出了一招出人意料的調虎離山之計。蠻族士兵對哈梅爾的地形瞭如指掌,他們避開了帝國軍隊的視線,穿梭於大街小巷,直搗黃龍。就連朗基努斯也沒想到,尤里克會採用這種戰術。
(……尤里克棋高一着,他始終留有後手,這場勝利,他當之無愧。)
朗基努斯的肩膀劇烈地抖動起來,發出一陣夾雜着金屬摩擦聲的怪笑。
朗基努斯閉上眼睛,任由睡意席捲而來。
(勝利永遠屬於人類,與偶然無關。)
獄卒不顧朗基努斯是否聽懂,拽着他的胳膊將他拉起來。朗基努斯踉踉蹌蹌地被拖走了。
如果能預知敵人來襲的時間,即使處於劣勢,也能找到應對之策。聯盟的勝利看似奇蹟,但這一切並非偶然。
這場戰爭的勝負,從一開始就沒有任何懸念,沒有任何偶然或奇蹟的成分。尤里克做了充足的準備,他心無旁騖,只爲擊敗朗基努斯和他的帝國而來。
(我真是愚蠢至極,竟然將一切都告訴了尤里克,甚至還向他透露了我要征服西境。)
歷代皇帝大多親自指揮作戰。他們會親臨戰場,觀察局勢,做出判斷。
帝國的崛起與衰敗都來得異常迅速。曾經堅不可摧的帝國,最終在蠻族的鐵蹄下崩潰。
即使是像尤里克這樣百年難得一見的英雄,也無法預料到所有的事情。他能成功阻止帝國的征服,是因爲他早已將朗基努斯的一舉一動都瞭如指掌。
朗基努斯含糊不清地問道。遭受酷刑後,他的牙齒全部脫落,發音變得含混不清。
(真冷啊。)
他縮着身子,用紫鷹斗篷當作被子。這件斗篷自從他被關進地牢以來就一直緊緊抓在手中。曾經燦爛的紫色,如今已經變得暗淡無光,近乎黑色。
朗基努斯提前預判到了尤里克會派兵突襲下水道,並做好了相應的部署。僅憑這一點,就足以證明他的遠見卓識。然而,尤里克的謀略更勝一籌。
(我曾經對蠻族尤里克產生過好奇。)
那是朗基努斯曾經的住所。穿過依然整潔的花園,朗基努斯的宮殿映入眼簾。
(當我意識到尤里克和他的聯盟纔是真正需要全力以赴的敵人時,局勢已經完全逆轉。我的反應,遠遠落後於現實的發展。)
吱呀——
朗基努斯全身僵硬地挪動着,費力地坐到椅子上。儘管身體虛弱,但他的眼神依然銳利。
即使是冷血無情到弒父的暴君,也無法擺脫人類的侷限,註定會在漫漫人生路上犯下錯誤。未來永遠是未知的迷霧,人類只能將希望寄託於神明,祈求偶然的眷顧,祈求神明能掩蓋自己的愚蠢錯誤。
朗基努斯把空碗推到外面,然後跪着爬到角落裏。
身陷囹圄,百無聊賴。我只能在無盡的反思中,一遍又一遍地回溯過往的點點滴滴。無數的錯誤,像放電影般浮現在眼前。如果當初能再多考慮一步,再多做一點,是不是就能改變結局?人生,就是如此充滿遺憾。明明只需再往前邁進一步就能看清前路,但時光卻無法倒流,我們也永遠無法重走一遍已經走過的路。
(我離開哈梅爾的時間太晚了。我不應該只派出手下將領,而應該親自率領軍隊,與尤里克正面交鋒。只有這樣,我才能與他站在同一起跑線上,做出最及時的判斷。我被困在帝都,只能被動地應對他的攻勢。)
隨着大門開啓,一張長長的餐桌映入眼簾。尤里克坐在餐桌的另一端。
尤里克正在啃着塗滿香料的雞肉。他吮吸着手指,朝朗基努斯揚了揚下巴。
(我累了。)
直到戰爭的最後階段,朗基努斯才和尤里克在同一個戰場上發號施令。而此時,帝國早已陷入極大的劣勢。
沒有人能度過毫無瑕疵的一生。人們總是嘲笑那些犯錯的蠢貨,卻忘了自己也曾在人生的舞臺上扮演過愚昧的角色。
「好久不見了。」
「這肉味道不錯。你應該很久沒嘗過肉味了吧,嚐嚐看。」
尤里克說着,將一盤豬肉推到朗基努斯面前。朗基努斯面無表情地看着尤里克。
「啊,對了,你的手不方便,喫東西很費勁吧?我都忘了。」
尤里克嘴角露出一絲冷笑,拍了拍手。曾經服侍朗基努斯的一名女子走了出來,身上只披着一層薄紗。
「去服侍皇帝陛下!用手撕肉給他喫!就像母鳥餵食雛鳥一樣!」
尤里克用力拍打女子的臀部,放聲大笑。
咯吱,咯吱。
朗基努斯用僅剩的牙齦用力咀嚼着肉,硬生生地吞了下去。他的嘴在動,但目光卻始終緊盯着尤里克。
「感謝你的盛情款待。」
朗基努斯用手背擦了擦嘴。
「別客氣,我們可是朋友,應該的。」
尤里克拍了拍自己的肚子。他甚至拿出珍藏的美酒招待朗基努斯。
朗基努斯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默默地喫喝。他沒有問尤里克爲何召見自己,只是一心一意地填飽肚子。
服侍朗基努斯的女子滿頭大汗。看着朗基努斯,她感到不寒而慄。
(我一直知道他是個冷血無情的人……但他真的是和我們一樣的人類嗎?)
手腳的筋被挑斷,皮膚像花斑牛一樣斑駁脫落,儘管如此,朗基努斯也沒有咒罵尤里克。在奪走他一切的對手面前,他平靜地喫着飯。
「我喫飽了,好久沒有好好喫頓飯了。」
朗基努斯擦了擦嘴說道。他沒有像以前那樣喫很多。身體虛弱到難以消化肉類,感覺隨時都會嘔吐出來。
(用痛苦無法擊垮朗基努斯。)
尤里克冷笑着。他討厭朗基努斯。如果不是朗基努斯的征伐,尤里克現在的生活肯定會截然不同。
(我和朗基努斯……都沒有逃避那份責任。)
如同乾涸水坑中的魚,他們不斷地掙扎着。即使因爲他們粗暴的動作,讓狹小的水坑變得更加混濁,甚至可能因此窒息而死,他們也不會停下腳步。即使奮力躍起的地方是乾涸的土地,他們也不會坐以待斃。
因爲朗基努斯的野心,帝國走向了滅亡。但也因爲朗基努斯,西境和文明之間開始了交流,開啓了新的時代。
永遠都是那些被慾望衝昏頭的人在改變世界。
一瞬間。
是朗基努斯的野心將尤里克引向了文明世界。
尤里克的英勇事蹟廣爲流傳。就連文明世界的人也知道尤里克的故事,吟遊詩人們還將其編成歌曲傳唱。幾乎沒有人不知道尤里克來到文明世界的原因。
尤里克之所以成爲勝利者,並非偶然。
但朗基努斯並沒有崩潰。即使尤里克用燒紅的撥火棍燙他的大腿內側,他也只是悶哼幾聲。
「你們都出去。」
尤里克拔出插在餐桌上的斧頭。朗基努斯的視線隨着斧刃移動。
「我本來沒打算放過你。我想一直折磨你,讓你嚐嚐後悔的滋味。我一直等着你陷入絕望,自甘墮落。」
尤里克從餐桌底下抽出一把斧頭,猛地劈向桌面。
朗基努斯閉上雙眼,等待着尤里克的處置。各種念頭湧上心頭,但很快便歸於平靜。紛亂的思緒匯聚成一點。世界先是陷入黑暗,然後又變得明亮。
「這倒是真的。如果那邊的人沒有先過來,就算是我,也不會輕易動念翻越山脈。」
吱嘎。
「原諒?」
尤里克坦率地承認。僅憑自己的力量翻越天穹山脈簡直是天方夜譚。如果他試圖獨自翻越,恐怕早就和無數前人一樣,將骸骨遺留在天穹山脈了。
尤里克語帶嘲諷地說。但他理解朗基努斯的心情。身居高位的人,總是被要求要有相應的格調。大族長尤里克從某個時刻開始,就必須將大族長的責任置於尤里克這個個體的感受之上。
雖然只是短短一瞬,但朗基努斯看到了。
「我決定原諒你,朗基努斯。今天是仁慈的一天。」
尤里克用指甲摳了摳牙縫。清理掉肉屑後,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尤里克咬緊牙關。雖然他不願承認,但他對朗基努斯感到一絲微弱的同理心。那感覺類似於他對薩米坎的又愛又恨。儘管方式和目的不同,但他們都是追求着自己的野心和慾望而活的人。
朗基努斯捂着嘴咳嗽起來。乾枯的指縫間滲出的血滴落在餐桌上。
「尤里克,你明白嗎?我們不能像普通人一樣……我們不能像普通人一樣感到絕望和悲傷。身處我們這種位置的人,必須在各方面都超越凡人。這樣人們纔會敬仰我們。我們必須表現得像是被神選中的超人,即使內心只是一個普通人。」
因果循環,報應不爽。尤里克和朗基努斯早在認識之前就已經緊密相連。
「沒錯,戴久了面具,連自己都會忘記原本的模樣。」
朗基努斯干笑了幾聲。
(就像百姓們說的那樣,我算是引發了末日。)
咯吱。
朗基努斯抬起頭,乾瘦的雙眼扭曲地閃爍着光芒。
尤里克調整呼吸,將握着斧頭的手臂往後拉。他已經很久沒有親手砍下別人的頭顱了。
尤里克是憑藉自己的意志選擇了承擔責任,而朗基努斯則是生來就被賦予了責任。
「如果我當初沒有下定決心翻越天穹山脈,你現在肯定還在那個荒涼的地方,和那些野蠻的女人鬼混。」
唰。
尤里克放聲大笑。
頭顱以驚人的俐落滾落在地。
「呼,放鬆你的脖子。如果沒有一次砍斷,可是會很痛的。」
聽到這話,尤里克側過頭。朗基努斯繼續笑着說道:
「那麼,尤里克……現在是要殺了我嗎?」
「沒錯,原諒。」
「我在戴上面具之前就已經忘記自己了。不,我甚至懷疑自己是否曾經擁有過真實的面貌。我從出生起就註定要成爲西境之主。」
朗基努斯清晰地感覺到死亡。這是一種奇特的體驗,頭顱都掉下來了,意識卻依然存在。
帝王必須偉大。人們理所當然地要求朗基努斯擁有非凡的氣度。只要他稍有差池,就會有人拿他那偉大的祖父和父親說事,挑剔他的不是。
尤里克讓侍奉的僕人全部退下。餐桌旁只剩下尤里克和朗基努斯兩人。
「所以這是要我同情你嗎?生來就擁有一切的人說這種話,誰會同情你?那些因爲沒有食物餵養,而必須拋棄剛出生孩子的父母聽到你這番話,會覺得多麼可笑?」
「尤里克,我只是尊重身爲勝利者的你。原諒這種話不應該出現在我們之間。我們只是勝者和敗者而已。」
(狡猾的傢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