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9.尤里克 0;291;
《野蠻戰神》 · 백수귀족 · 4485 字
戈特瓦爾掏出紙張,寫了些什麼。
「尤里克。」
隨着嘴脣的動作,文字也跟着浮現。紙上的文字正是尤里克的名字。
(你真的過世了嗎?如果真的走了,就以幽魂的形態出現在我面前吧。)
戈特瓦爾在刻有太陽星形的祭壇前跪下。
「盧啊,懇請你垂憐尤里克飄泊的靈魂,引領他走向你的國度。」
按照太陽教的葬禮習俗,原本應該找到遺體併火化。然而,由於無法尋回尤里克的遺體,只好將尤里克的名字寫在紙上,以簡略的方式進行儀式。
「祭司,正義已經伸張了。文明人取得了勝利,野蠻人則嚐到了敗果。」
「芭莎,正義並非如此膚淺。」
「他們侵略了我們的土地,還放火焚燒!如果他們不是邪惡的化身,那還有誰是邪惡的?野蠻人不是我們同爲盧之後裔的兄弟,而是禽獸!」
教導一個人總是充滿挑戰。由經驗累積而成的偏見並不容易消除。芭莎是一個被野蠻人奪走一切的女孩。她怎麼可能對野蠻人心生好感呢?
戈特瓦爾明白這種矛盾和困境,但他仍然注視着芭莎。
「如果將侵略定義爲邪惡,那麼帝國纔是真正的萬惡之源。率先發動攻擊西境的是帝國。嚴格來說,聯盟只是在進行一場延長的防衛戰爭。尤里克來到這裏並非出於征服的野心,而只是爲了確保家園的安全,做最後的努力。」
芭莎啞口無言,猶豫着。身爲一個農夫的女兒,她不可能瞭解戰爭的來龍去脈。她只是單純地認爲是野蠻人發動了侵略。
「……那麼我的仇恨應該指向誰呢?難道你要說他們沒有錯嗎?那些殺人放火、姦淫擄掠的禽獸沒有錯嗎?」
「那當然是罪惡。但我們是比野蠻人更成熟、更先進的文明人。孩子發脾氣,大人不應該跟着發脾氣。我們應該引導這些無知的人,讓他們明白自己的錯誤。」
「簡直胡說八道!難道所有人被殺光後,祭司還要說出這種話嗎?野蠻人不配得到盧的眷顧!」
芭莎大吼着。她試圖搶走戈特瓦爾手中寫著名字的紙張。
「芭莎!尤里克是一個值得尊敬的人!我願意用我的手臂來換取他的性命。即使犧牲我的性命,我也會救他!」
「不過是個野蠻人!」
「尤里克。」
「如果你要寬恕和認同野蠻人,那我就要否定你這個祭司!我可是親耳聽到了盧的聲音!」
芭莎抱着頭,蜷縮起身體,彷彿隨時都會崩潰。
屋外傳來男人洪亮的聲音。
芭莎將戈特瓦爾的胳膊向上推去。力量的較量中,兩人的目光相遇了。
芭莎用手抓住刀刃,咯咯地笑了起來。
失去一隻手臂的戈特瓦爾難以抵擋芭莎的攻擊。芭莎的眼神空洞而閃爍着光芒。
巴爾卡高高舉起刀。他打算一刀砍下芭莎的頭顱。波卡納的巴爾卡王可不是個連殺個人都猶豫不決的毛頭小子。
芭莎的瞳孔顫抖着。她搶走戈特瓦爾腰間的匕首,拔了出來。
「與蠻夷勾結的背教者之王。想必你每晚都和那蠻夷在牀上廝混吧?」
巴爾卡熟練地拔出刀,抵住了芭莎的脖子。
「陛下!」
芭莎也曾經歷過艱苦的生活,力氣比一般女子要大。就連體格健壯的戈特瓦爾也難以單手抵擋。
「芭莎……這真的是你的選擇嗎?」
「寬恕並不容易,但仇恨卻輕而易舉。」
嘎吱嘎吱。
現場陷入一片混亂。兩人在拉扯中,不小心將太陽聖物撞落在地。
(難道是帝國軍發動反擊了?)
「胡說八道!別說了!別再說了!」
「請饒芭莎一命,陛下。」
「那、那是什麼意思?你爲什麼要這樣說!」
「墮落的祭司……」
戈特瓦爾暫時放下芭莎,拿起一張寫着尤里克名字的紙,準備在燭火上點燃。
鏘!
戈特瓦爾一直在等待,等待芭莎做好接受現實的準備。然而,他不能眼睜睜看着芭莎越陷越深,被仇恨的泥沼吞噬。
啪嗒!
「但就是這個尤里克,因爲同情躲在木桶裏的小女孩,偶爾也會表現出寬容。僅憑這一點並不能抹去他無數的惡行,但至少,你現在還活着,不是嗎?」
「這種荒唐的說辭,你覺得我會相信嗎?救我的人是尤里克,這怎麼可能……。」
(如果因爲芭莎攻擊我而報復,就等於認同了芭莎的復仇。)
刀刃瞄準了戈特瓦爾的脖子。戈特瓦爾僅用一隻胳膊勉強抵擋着芭莎。
巴爾卡一腳踹向芭莎的側腹。芭莎翻滾着,撞到了帳篷深處。
「殺人不眨眼的蠻夷尤里克,爲什麼會放過在戰場上遇到的你,甚至還對你如此優待,你不覺得奇怪嗎?」
「去問盧吧。如果我死了,祂會告訴你誰纔是對的。」
「芭莎,尤里克是掠奪文明人、欺凌婦女的蠻夷首領。」
芭莎的肩膀顫抖起來。她緊緊地抓住戈特瓦爾的手腕。
「神父最終也被蠻夷所同化,看不見盧的真正旨意了嗎……?」
帳篷的門被猛地推開。前來練習劍術的巴爾卡看到戈特瓦爾和芭莎後,大喫一驚地衝了過來。
巴爾卡不瞭解事情的來龍去脈,卻先責怪起芭莎。他對戈特瓦爾有着絕對的信任,而且芭莎原本就是帝國軍的先鋒。
「……我很清楚。」
穩住身形的戈特瓦爾阻止了巴爾卡。
「別說了,求求你,別再說了……」
巴爾卡也立刻衝了出去。聽完傳令兵的報告,騎士伸手指向聯軍駐紮的方向。
芭莎話語戛然而止,心跳如擂鼓。
想要教導他人,就必須以身作則。戈特瓦爾大步走上前,抓住芭莎的肩膀。
「尤、尤里克還活着!蠻族發動了總攻!」
「尤里克還記得你。他同情那個躲在木桶裏瑟瑟發抖的小女孩。在那瞬間,他眼中閃爍的不是暴戾,而是盧的目光,他一定是以盧的目光注視着你。」
「你們在做什麼!」
「所以這就是盧的旨意,是神蹟,芭莎。我們人類在世時,無法聽見盧的聲音,只能從種種跡象中,隱約窺見祂的意圖。」
戈特瓦爾緊緊抓住芭莎,繼續說道:
「你終於瘋了!你竟然想殺死一直照顧你的戈特瓦爾神父!」
巴爾卡手持利刃,警惕地盯着芭莎,唯恐她輕舉妄動。
行動迅速的蠻族士兵,正朝着哈梅爾的城門奔去。
「尤里克還活着?! 」
戈特瓦爾也跟着巴爾卡出來,望向哈梅爾的方向。然而,尤里克生還的消息,目前還只是捕風捉影。
「我軍也要與蠻族會合嗎?」
騎士等待着巴爾卡的答覆。
「準備戰鬥。若能確定攻破城門,我們就加入戰局。」
巴爾卡沒有貿然下令出擊。他是國王,必須優先考慮國家安危和士兵性命,而非僅憑個人情感。如果無法攻破城門,就算數萬人馬前去,也只是白白送死。
(請你一定要活着,尤里克。)
身居王位,就必須捨棄個人情感,做出冷靜的判斷。巴爾卡在過往的經歷中,早已領悟了爲王的準則。順從內心,未必是正確的選擇。
* * *
尤里克攻破城門,只在轉瞬之間。城門下只有十幾名守軍,尤里克和戰士們便已逼近,讓他們來不及組織防禦。
尤里克手持戰斧,衝入敵陣。他宛如確信敵人的長槍和刀劍無法傷及自身分毫。
「呃,呃啊啊啊!」
眼見人高馬大的蠻族戰士衝來,士兵們發出陣陣驚叫。沒有人能冷靜地舉起長槍,只能慌亂地抵抗,最終被尤里克的利刃割斷喉嚨。
「尤——裏——克——!!」
戰士們嘶吼着尤里克的名字,跟隨他衝入敵陣。貴爲大族長,尤里克卻總是身先士卒,並非誇誇其談,而是用手中的兵器證明自己纔是最強的戰士。
「快走!格奧爾格!」
尤里克抓住信使的繮繩,朝格奧爾格大喊。格奧爾格踉蹌地爬上馬背。
「尤里克,你要活着回來。」
「不是活着回來,而是你得讓我活着回來。」
尤里克滿是鮮血的手掌拍了一下馬臀。
尤里克用刀戳了戳倒下的戰士。沒有回應。只有失去生命力的身軀軟綿綿的。
尤里克望向格奧爾格,只見他中箭落馬。
尤里克一刻不停歇地攀上城牆。原本瞄準格奧爾格的弓箭手們看到尤里克後嚇得魂飛魄散。
(格奧爾格。)
「喂,扔下像性命一樣重要的武器就該去死啊。」
並非所有騎士都已出征。負責守衛城牆的騎士看見格奧爾格後放聲大喊。
「二十二個。」
只見格奧爾格搖搖晃晃地站起身,儘管肩膀像被火燒一樣灼痛,但他還是向前跑去。在尤里克的怒吼聲中,他步伐踉蹌,卻堅定地向前邁進。
咻。
尤里克將刺穿騎士喉嚨的刀刃一揮,騎士噴着鮮血從城牆上墜落。
「快上城牆!他們的目標是格奧爾格!」
「別讓他跑了!快射他!」
格奧爾格用力一夾馬腹,低下頭。他甚至在城門完全降下之前就已越過護城河。
咻!
「格奧爾格——!!給我起來啊啊啊!」
「什麼,都死了嗎?」
正要發射弩箭的士兵,被身後傳來的聲音嚇了一跳。尤里克如猛虎下山般突破城牆上的防線,每踏出一步,城牆兩側便有士兵帶着傷口墜落。
尤里克抓住一名士兵的頭,將他扔出城牆。士兵在護城河中痛苦掙扎。
「我是巴斯塔家族的長子,呃!你,你不講道,道理!」
「是你射中格奧爾格的嗎?」
頭部中箭的士兵沉入了護城河底。尤里克漫不經心地將用過的十字弓左右一掰,折斷了。
一名騎士擋在橫衝直撞的尤里克面前。城牆狹窄,若不殺死對方就無法繼續前進。
尤里克活動了一下手指。斧刃上沾滿了鮮血,變得鈍了,砍下去的感覺很遲鈍,刀刃肯定也崩壞了。
呼吸急促,呼氣時眼前一片漆黑,吸氣時眼前才恢復光明。
……等回過神來,尤里克發現自己只剩下孤身一人。
「再來一發……!啊,啊啊啊!」
「那就讓你死得光榮一點。」
尤里克撿起士兵扔下的十字弓,瞄準下方。他朝跳河的士兵射出一箭。
「你就是大名鼎鼎的尤里克吧!讓我來做你的對手!」
「啊啊啊啊啊。」
士兵在水中撲騰,把頭探出水面,雙眼掃視着城牆上方。很快,他的臉色變得慘白。
一支箭矢幾乎擦身而過,要是再晚一步,格奧爾格就已進入射程範圍內了。
尤里克的身體像洗過血浴一樣黏糊糊的。城門前是屍山血海。
「平常要是好好鍛鍊身體,就能像我一樣撐住了,笨蛋們。」
(不,我得活下去。那傢伙就是尤里克。)
尤里克走到手持弩箭的士兵面前。在他身後的城牆上,屍體堆積如山,幾乎沒有立足之地。
「死了嗎?茲拉金?」
尤里克放聲怒吼,但他的雙手卻沒有停下殺戮。緊隨其後的戰士們也守住尤里克的死角,助他一臂之力。
「還剩幾個人?」
士兵扔下十字弓,縱身跳進護城河。
尤里克咯咯地笑了起來。他拄着刀,搖搖晃晃地站着。
城門的清理工作結束了。然而,戰鬥纔剛剛開始。
騎士話還沒說完,尤里克的刀便已刺穿他的喉嚨。
戰士回答道。
「尤里克,火把朝這邊過來了。」
尤里克的聲音如雷鳴般響徹雲霄,似乎也傳到了格奧爾格耳中,讓他有所反應。
尤里克和戰士們必須守住城門,對抗蜂擁而至的帝國軍。
分散在哈梅爾的帝國軍像蝗蟲一樣,一波接一波地湧來。僅在城門前就已經交戰了四次。前往皇宮的帝國主力部隊還沒抵達城門。
「吼,只有一個人!那傢伙就是尤里克!是尤里克!他已經是強弩之末了。」
幾名巡邏兵戰戰兢兢地喊道。本以爲已經死了的尤里克竟然還活着。但現在這已經不重要了。皇帝對殺死尤里克的人的獎賞,是難以想像的。士兵們的眼中閃爍着貪婪的光芒。
尤里克只是喘着粗氣,瞪着士兵們。
「哎呀呀,男人可是腰不好就完了啊。」
尤里克想挺直腰桿,卻皺起了眉頭。與話語相反,他的表情十分嚴肅。冷汗涔涔地流了下來。
尤里克摸了摸腰部,想確認傷勢。腰部中心的皮膚和肌肉裂開了一條指節寬的口子,露出了骨頭。
滴答,滴答。
尤里克下巴的血汗滴落在地。
「給你一個忠告。用戰勝恐懼的勇氣抓住這個機會。我就是那個皇帝巴不得殺之而後快的尤里克。便宜賣你,趕快來取我的首級。這是最後的機會。」
尤里克一隻眼睛眨了眨。士兵們反而更加僵硬,緊皺眉頭。
「瘋、瘋子!」
尤里克耳朵動了一下。他並非在聽士兵的咒罵。
「……你錯失機會了。」
尤里克伸出手指。一支箭從尤里克身後射出,正中士兵的頭顱。
喀啦。
山羊的蹄聲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