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還沒完全壞透

再次找到托米時，他正站在通往浴室的走廊前。

他靠在窗邊撅着嘴的樣子，看起來還挺高冷的。

「找了半天都沒看到你，原來在這裏啊。怎麼樣，現在有心情『一起』去浴室了嗎？」

秀雅在話里加了奇怪的重音問道。這是期待着他能有剛纔那種美味的反應。

然而托米只是猛地轉過頭去，和剛纔的反應截然不同。

「托米？」

即使秀雅把臉湊過去，他也只是默默地把頭轉向另一邊。

哦哦。

看來他是把態度切換成『無視』了。而且，這麼做是對的。對付秀雅這種人，不予理睬是唯一的正確應對方法。

但秀雅是誰啊。雖然她是個糟糕透頂的大人，但好歹也是個擁有大人級別大腦的女孩子。

小孩子無視自己，她也只會寬宏大量地包容，並不會受到什麼打擊。

「我知道了。是因爲剛纔的事心情不好了嗎？」

「沒有不好。」

他以「我不是那種會被你這種傢伙左右情緒的人」的語氣說出這句話，但這卻是步臭棋。沒人聽了這話會覺得他心情很好。

「好啦，好啦。是我不對。」

「…！」

坦率的道歉。

不祥的預感讓托米急忙向後退，但身後就是窗戶。最後還是被她碰到了，預感應驗了。

「來，摸摸頭。對不起，對不起啦。」

「唔…嗚嗚…！」

「雖然我不想洗，但那個，什麼來着，不是院長的命令嗎。」

「你說什麼？」

其實她還隱瞞了概率極其渺茫這件事。概率大概等於院長在白天一次都不發火的概率？這幾年負責和院長一起外出的只有秀雅，所以這種騙術纔行得通。

「你是不是天天在配餐室偷喫東西？」

「不用。沒關係的。」

「合格了。跟我來。」

「話是這麼說。但聽剛纔院長的意思，好像不一定非得是你。還是算了吧。」

2.然後她會一直纏着不放，之後就裝作沒辦法的樣子一起進浴室。

「我不想跟院長一起……」

就差一點。只要再邀請一次，那時候自己就會接受。

當然，秀雅也有自己的想法。

雖然腦袋氣得發熱，但他還是忍住了。不能再逃跑了。不是還有制定好的計劃嗎。爲了那個計劃，自己不能示弱。

這是何等的恥辱。不過，就差一點了。計劃正在順利進行。

秀雅雖然是『糟糕透頂的大人』，但還沒到『完全壞透了的大人』的程度。

秀雅故意擺出陰險的表情，拿着剪刀露出瘮人的笑容，但看起來不過是個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精神有點不正常的美少女罷了。

就這樣，在後院開始了臨時外出負責人的選拔。

「你，你在說什麼啊。沒關係。去浴室吧。」

「眼光真高。不是我胖，是你們太瘦了。」

一想起來，羞恥感就加倍了。

「我這樣不是挺好的嗎？」

「怎麼樣？現在好了嗎？那我們去洗澡吧？」

「啊，啊…那個…那個……」

「嗚嗚嗚。」

要麼不夠文靜，要麼長相有點那個，要麼就是太胖了。

對於實際上非常喜歡洗澡的托米來說，不知道秀雅內心在想什麼的他完全無法理解。

「院長心情好的話，會給你們買零食之類的。」

四目相對。

「不用勉強自己。後果我來承擔。」

「唔…！」

秀雅召集了孤兒院的孩子們。

「那個…嗯…不行。抱歉。」

就這樣，志願者和圍觀者都回去了，後院變得冷清起來。

明明一直緊逼着，現在卻突然說什麼呢。

「我呢？」

秀雅猛地湊近臉，把手放在女孩的臉上。然後用溫柔而又迅速的手法，一直撫到額頭，撥開了她的頭髮。

這傢伙突然是怎麼了。

「嗯。那就沒辦法了。」

「太挑剔了，喂。」

說起來，還有一個孩子留了下來。她站在志願者和圍觀者之間的一個模棱兩可的位置上，猶豫不決。

「出去外面有什麼好的？」

後院瞬間安靜了下來。抱怨的孩子們全都屁滾尿流地逃跑了。反正他們已經被淘汰了，繼續待在這裏也沒什麼意義。

緊閉雙眼、咬緊牙關的托米，渾身顫抖地搖了搖頭。

托米是個病態地討厭洗澡的孩子，說不定有相關的精神疾病——在秀雅看來，托米就是這樣的孩子。

「你也是來報名的嗎？」

雖然作爲小孩子被當成小孩對待也是理所當然的，但對托米來說，被同齡的女孩這麼對待，簡直要瘋了。

＊＊＊

「等等，放，放開我…… 嗯？你剛纔說什麼……？」

秀雅立刻走了過去。

爲什麼？因爲在這個雖簡陋但好歹能洗澡的地方，他總是髒兮兮的。

看到這反應的瞬間。

這樣就結束了，是個很簡單的計劃。不知不覺已經到了最後階段，成功就在眼前。

「… 合格。」

姿態相當文靜，雖然在發抖，但聲音低沉而有穿透力。雖然凌亂的頭髮遮住了半張臉，但隱約可見的下半張臉很秀氣。

少年本打算欣賞秀雅一進去就被浴室裏預先設置的惡作劇嚇暈的反應，然後就那樣逃走。

不過對眼前的少女似乎還挺有效果，她不停地發抖。

少年每天晚上都會偷偷用冷水洗頭，然後在幹了的頭髮上撒上灰塵。這是爲了遮蓋髮色每天都要做的事。他可不想因爲這種無聊的事，暴露自己費力隱藏的髮色。

「好了。想出去的孩子留下。對出去沒興趣的孩子，就到那邊角落裏看着，或者去做自己的事吧。」

長相端正又文靜的孩子。找到了。

在接連不斷的淘汰審查中，孩子們也開始厭煩地離開了。

往浴室裏放滿蟲子，把秀雅嚇暈——這個裝作成熟，但說到底還是小孩子纔會想出的計劃，就這麼泡湯了，讓他氣炸了。

1.先無視並拒絕邀請。

大人們圖省事只帶秀雅出去是有原因的。外貌自不必說，就算在前世記憶恢復之前，她也算是早熟的人。

哪裏有長相端正又文靜的孩子呢。

「現在就去召集別的孩子吧。重新選個不錯的孩子，院長也不會說什麼的。畢竟強迫不想做的孩子還是有點那個。」

既然違背了院長的命令擅自行動，就必須帶一個完全符合條件的孩子去。這樣才能少捱罵，或者不捱罵就矇混過關。

嘆了口氣的秀雅看向旁邊，只見托米正一臉不爽地在地上畫着奇怪的圖案。

「我會把這些都當作是對院長喜好的意見，連同發言人姓名一起好好傳達的。」

嘈雜聲蔓延開來，變得喧鬧，氣氛也越來越負面，秀雅便拍手打斷了他們。

「不是…！我想洗！我想洗澡！」

「因爲你一直說不想洗啊。那就沒辦法了。只能去找別的孩子了。」

如果秀雅心中有雷達的話，此刻一定在警鈴大作。

院長並沒有給秀雅選人的權利，但只有這樣說孩子們纔會聽。而且這也不完全是假話。

「是我錯了。來…讓你不開心了，對不起…」

「一碼歸一碼。」

「嗯？什，什麼…！」

所以她的打算是，先送別的孩子去院長那裏，之後再慢慢告訴這個孩子洗澡的重要性。強迫他做不想做的事，只會產生厭惡感，讓他留下心理創傷。

「你過來一下。」

「…什麼？等等，你要去哪？」

「太輕浮了。」

選人意外地不是件容易的事。

「歇斯底里的大媽……」

「該說沒關係的是我。就…就那樣去洗也沒事的。」

「這可怎麼辦……」

難道她看穿了這個計劃嗎。

好好的，卻突然拉開距離轉過身去。隨着她的動作，粉白色的頭髮輕輕飄動。

可憐的傢伙。是被要去洗澡的未來嚇壞了吧……

「那我說不要的時候，你爲什麼天天搶我的飯喫啊—！」

秀雅重新振作精神，環顧四周。

來吧，儘管邀請吧…！

你這個腦子不正常的丫頭…！

秀雅說的是，心情好的話，明確地加上了條件。即便如此，一聽到零食這個詞，大家還是爭先恐後地舉起了手。

「這裏有誰想跟着院長，去外面看看的？因爲我的臉變成這樣，院長說帶不了我，讓我選個別的孩子去。」

那天也是這樣。看似瞧不起人，卻又很快露出溫柔的微笑，用如同呼吸般輕柔的聲音對他低語。

『不，她不可能知道的。』

「啊—啊—啊—！」

那手法相當溫柔，讓他想起了第一次被誇獎的那天。

雖然不是全部，但也聚集了足以選出候補的程度。

＊＊＊

「我！我！我！我！我！」

「呵呵……」

「計較那麼多幹嘛。」

「那，那，那，那，一定要剪嗎？」

「當然。對大人們來說，理想的孩子第一是乾淨，第二還是乾淨。頂着那麼亂糟糟的頭髮硬要跟去的話，哎。我們大家不被罰餓肚子就不錯了。」

「那…是這樣啊……」

這裏是托米的閣樓窗邊。因爲被選中的人想要一個人少的地方，所以在這裏準備了個小小的理髮店。

秀雅把剛纔托米用來遮窗戶的布圍在脖子上，再把看過的報紙鋪在地上，理髮店就完成了。

「不過…不要剪太短…至少要留到能遮住眼睛的長度，不行嗎……？」

「不行。遮住眼睛是最大的問題，留着它怎麼行？要是現在想反悔的話還來得及，不過那樣你就也出不去了。」

「啊，知道了…我按你說的做……」

真是個奇怪的孩子。膽子小到要用頭髮遮住臉走路，卻又想去外面看看。

「你，決定報名的契機是什麼？」

「是因爲……」

名叫普菈琳的少女似乎在斟酌詞句，安靜了下來。

不管怎樣，先開始吧。房間裏只剩下咔嚓咔嚓的剪刀聲，以及撫摸頭髮的聲音。

普菈琳開口說話時，正是在那溫柔的手法下，漸漸放鬆下來的時候。

「我…一出生就被遺棄在這裏…所以不太瞭解這個世界…想至少出去看一次……」

雖然是在貧民窟裏很常見的故事。但不管怎樣，算是有個不錯的聊天話題了。

「有什麼想去看的嗎？除了這次去的城市，還有什麼想在外面做的事情。」

「嗯…嗯…首先想坐坐看火車。還想看看皇宮和聖都的大神殿…還有，天空島、大海和東邊的沙漠……」

看到她像是等待已久一樣滔滔不絕的樣子，秀雅的嘴角上揚了。小孩子就是這樣。

「總有一天能看到的。」

「… 嗯。要是那樣就好了。」

「-啊！」

是普菈琳的聲音。

「難道是有人抓來放進去的嗎？」

.

「…」

「… 不，不知道。」

「怎麼了。突然幹嘛？」

雖然不知道在原作遊戲中沒見過的名字的角色的命運。

蹲在後面的托米用奇妙的眼神看着秀雅，隨即又對這陣騷動嘖嘖咂舌。

一旁，『誰來，誰來把它們弄走啊！』的哭聲空洞地迴響着。

「那些蟲子。是從哪兒冒出來的呢……？」

但即便如此，如果等待着他們的是不幸的未來，也希望他們能夠克服。至少，秀雅對和自己成爲朋友的人是這樣希望的。

秀雅故意拉長了音調，讓少年的耳朵變得通紅，抬不起頭來。秀雅爲了仔細看他的臉而湊了過去，他又悄悄地轉開了頭。

.

秀雅在他耳邊低語，讓少年的身體猛地一僵。

「怎麼了！」

沒過多久，就傳來了尖叫聲。

「… 真的嗎？像我這樣的人？」

「我還沒做好心理準備啊啊啊—！」

秀雅被這荒唐的狀況弄得一愣，隨即用餘光瞥了托米一眼。他一副既尷尬又抱歉的樣子，深深地低着頭。

「呀啊啊啊啊—！」

這是通過轉生結下的奇妙緣分。既然已經認識了，如果將來聽到他們過得很辛苦的消息，會不開心的吧。

秀雅忍不住上揚嘴角，就那樣走向了托米。

計劃敗露，外加連累了別人的罪惡感。托米接受了這份必須承受的羞恥，緊緊閉上了眼睛。

「嗯嗯……」

「結束了！好看多了。現在只要洗個澡換件衣服就行了。」

推一把下定決心的孩子，也是大人的工作。

看到這一幕，放下心來的秀雅正在收拾時，托米突然跳了起來。

飽含着那樣的祝福，秀雅「咔嚓」一聲剪掉了劉海。

「嘿誒……」

趕到一看，真是好一幅景象。普菈琳癱坐在浴室門口瑟瑟發抖。她身後站着一臉尷尬的托米。

.

往浴室裏一看，各種各樣的蟲子在爬來爬去，場面真是壯觀。

秀雅也希望自己能做到想做的事情，所以也有對自己反覆叮囑的意思在裏面。

不管怎樣，感情是會傳染的。只要自己擁有那樣的希望，就一定會傳遞給她們。

還以爲她會哭着說自己不敢一個人這副樣子走來走去，求自己陪她一起去呢，沒想到她很順利地下去了。

「嗚嗚…唔…眼睛…眼前……」

「真奇怪啊……」

「哎呀，安靜點。這不是都說好了的事情嘛。」

普菈琳變得相當整潔，露出臉後很可愛。雖然比不上專業理髮店的手藝，但作爲業餘水平來說，這手藝算很不錯了。

「能在這樣的地方擁有夢想，本身就很了不起了。因爲有夢想就會努力地活下去，那樣的話總有一天能離開這裏，去做所有想做的事。」

「別再抱怨了，快去洗澡。院長差不多要開始抱怨了。」

他一言不發地急忙跑下樓梯。秀雅也覺得可能有什麼事，便跟了上去。

「… 唔。」

啊哈。原來之前突然變得想乖乖洗澡的原因是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