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8. 辛苦了

被許久未見的守護者諾瓦誇上了天。她正是教秀雅如何使用小刀的萬惡之源——不對，是老師。

她的個子也不算高，但比秀雅要高。

「小不點不管什麼時候看都還是小不點啊！」

「我纔不是！我不是小不點！」

雖然她嘴上這麼說，卻笑得咯咯作響，萊利在後面嘀咕了一句「確實就是個小不點嘛」。

假期裏之所以很少見到諾瓦，聽說她去率領討伐異端的任務了。據說帝國那邊發生了小規模的戰爭。

怪不得總覺得在聖都裏常見到的都是新人士兵，原來是全都被拉去參戰了啊。

那些異端主張「世界已被污染，人類必須迴歸純粹的時代」，據說他們擁有能讓一定水平以上的工程技術失效的力量。那邊的惡神看來很喜歡「想當年」啊。

「想當年～～可沒有那種東西～～看這些人類過得這麼舒服真叫人生氣～～」

他們給這個處於工業革命時期的異世界也帶來了諸多限制，要是在現代，肯定會是羣相當棘手的傢伙。

這世道就是如此混亂。

這是一個異端橫行的世界，而且他們不是什麼冒牌貨，而是擁有真正力量的傢伙。

聖都總是爲人力短缺而苦惱也是沒辦法的事。企圖顛覆世界的勢力不止一兩個，而能阻止他們的，唯有聖都這獨一無二的存在。其他國家都因爲各自的情況，忙於自保、搶佔地盤，根本無暇他顧。

當然，相應的防衛費倒是一直有在收。

想到這些，就覺得聖者真是個了不起的存在。這位救世主在兩千年前獨自降臨，平息了世間萬惡，又建立了守護世界的堡壘，隨後才昇天。

繼承了他血脈的伊安。

繼承了他意志的萊昂。

他們兩人會是什麼樣的心情呢？

『……從今往後，他們看着我時，又會想些什麼呢？』

正在這時，人們陸陸續續地進來了。先是守護者米利安姆，接着是聖女和天子。聽說塞德里克因爲任務不在場。

「當然，聖女大人的身體與常人不同，繼承了聖者的血脈。但是，經過兩千年的傳承，血脈已經變得稀薄。與之相比，聖者所賜予的力量卻未曾改變。畢竟那是通過位於地下的聖者遺骸所獲得的力量，自然如此。」

接着，她將視線投向了伊歐娜。

這是進會場前她拜託萊利的事。

這是她在爲了擊退敵人而將惡神的力量提升至極限時所獲得的領悟。

也許是最近本就一肚子火，伊安閃爍着紫瞳，威嚴呵斥的模樣着實駭人。

伊安猛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但又「啊……」地一聲，立刻坐了回去。

「是嗎。總之……再加上連聖女大人都護着你，我又能做什麼呢？」

「再加上我這個行走的邪氣團一直在您身邊……肯定也對您造成了影響。」

「人類的肉身有着巨大的侷限性，太過脆弱，難以承受高階的力量。我所擁有的力量本性就是如此，沒辦法，但伊歐娜大人所擁有的力量，即便絕非爲了傷人而存在，恐怕也是一樣的。」

「夠了。」

看到這一幕的萊利深深地嘆了口氣。

幸運的是，大家似乎對此都持着肯定的態度。米利安姆大概也在盤算着，比起趕走秀雅，讓她留下合作的利益更大吧。

「秀雅，你究竟……」

人們立刻有了反應。

她將那東西放在桌上，然後遠遠退開。一步，兩步，三步。接連的腳步無比沉重。

聽到「不錯的關係」這個說法，萊利悄悄歪了歪頭，但沒有不識趣地破壞氣氛。

她同時展現出堅強與脆弱，因此更加引人注目。

「怎麼了？有什麼問題嗎？」

她想起了曾經做過的一個夢。夢裏是聖都緊閉的大門。眼前這與那個冷酷無情的夢境截然相反的景象，讓她一時情緒翻湧，難以自已。

看到伊安大受震驚的表情，秀雅冒着冷汗，連忙試圖收拾局面。原來聖都培養聖女繼承人是這麼積極的啊。

萊利操作了一下戒指，會場裏開始播放秀雅和使徒在空間糾纏現象裏的對話。這是剪掉了多餘部分的編輯版。

「不是我一個人。萊利幫了我很多。」

作爲當事人的伊歐娜和萊昂似乎早已聽過此事，沉默地望着桌面。

「……什麼？」

影子教團的聖女。

「情況就是這樣。」

「你說的這種可能性，我們並不是沒有察覺。」

受惡神祝福之人。

「……」

「啊，還討論過要不要借先知萊昂的力量來『創造』下一任聖女。」

聽着面紗遮面的聖女用着如機器般僵硬的語調，說着與語調截然相反的內容，秀雅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這時伊歐娜剛好開始咳嗽，更點燃了她的憂慮之火。

「計劃本身也已經被我拖延了。教團裏現在應該是一片混亂。我把憎恨的情緒轉移給了達穆特里亞，他現在應該正受其影響。」

秀雅清亮的聲音迴響在會場。

秀雅剛用嚴肅的表情說完，臉上立刻浮現出痛苦的神色。

她似乎是思索完畢，開口說道。

「待會說明的時候肯定會起衝突，我也可能會聽到些難聽的話……但你絕對不要出頭，我沒事的。你只要在合適的時機播放錄音，讓過熱的氣氛轉移到別處就行。他們都是理性的人，很快就會做出判斷的……我相信你。」

「……真的可以相信她嗎？」

最後，伊歐娜終結了這場騷動。

「我爲剛纔的過激言論道歉。對不起。」

還以爲說服這傢伙會是最大的難關，秀雅對此大感意外。

「那樣的話，肯定能生出健康的孩子。」

這時，米利安姆接過了話頭。

.

吞下那個人的憎恨，那不是很危險嗎——萊昂正小聲嘀咕着，就被秀雅兇狠的眼神嚇得閉上了嘴。

呼——她深吸一口氣。從斗篷的內袋裏拿出一樣東西的同時，她也下定了最後的決心。

「感謝各位在百忙之中抽出時間。」

「你！難道不知道就算立刻把你關進異端審問所，你也無從辯解嗎？」

「當有人對一個奴隸說『我給你一個親手尋找解開枷鎖的鑰匙的機會』時，你覺得那個人會拒絕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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錄音播放完畢，會場內一片沉寂。

時而大膽無畏，有時卻又是個膽小鬼。某些方面看似冷漠無比，卻又很多情。

她嬌小的身軀裏迸發出強大的意志。她的眼神比任何時候都要清澈。

「那我一個一個問。首先是水晶塔，那個蘊含着惡神氣息的東西。是你做的吧？——」

在緊張的沉默中，秀雅站起來開口了。

現在應該就是那個時機了。

「不……只是您接受得比我想象中要快。」

看來那經歷相當不好受。

「結論就是，我們必須並肩作戰。在消滅教團這件事上，我能起到巨大的作用。我會盡我所能提供幫助。因爲再沒有比我更接近惡神的存在，也再沒有比我更想消滅惡神的存在了。」

「請等一下……如果按照秀雅小姐的說法，聖女大人目前是因被力量所累而陷入虛弱狀態……那這能被判斷爲一種病症嗎？」

「咳咳……接下來，我想說一件稍微有點跑題的事。」

第一個發起攻擊的，果不其然是米利安姆。這位守護者從一開始就將秀雅視爲危險分子。

.

「天子殿下！」

有人厲聲打斷了她的話。

「住口！」

「這是我從白森林的獨角獸那裏收到的神物，是神聖的白樹大人的琥珀。」

「這是我們最近才意識到的事實。之後我們一直在苦惱該如何解決這個問題，以及如何才能不將問題遺留給後代。」

『就是這樣才讓人放心不下啊。』

乘着這股氣勢，一個低沉的聲音響了起來。

不管怎樣，受人之託，忠人之事。

「恕我斗膽直言，那個人絕不是會圖謀世界滅亡或計劃摧毀聖都的人。」

聽到他這句話後，秀雅就明白了他在打什麼算盤。

先到會場的人們打過招呼後，很快所有人都在圓桌旁坐定了。

「……」

危險，太危險了。

只要能被判定爲「異常狀態」，就能治癒一切的藥。

不斷外泄的邪惡氣息。

面對她如此乾脆的道歉，秀雅驚訝地張大了嘴。

伊歐娜悄悄握緊了拳頭。

萊昂沉着地說完，低下了頭。

「所以我猜想，伊歐娜大人之所以變得如此虛弱，正是因爲這個原因。身體已經無限接近於凡人的肉體，而力量所蘊含的神格卻絲毫未減……正因爲不斷使用這份力量，身體纔會自然而然地衰弱下去。」

「你不是獨自一人就辦成了許多事嗎？從拉攏使徒到妨礙他們的計劃……我決定相信你的行動力。就像我之前說的，我只以聖都的安全爲最優先。我判斷，與你合作消滅影子教團，從長遠來看是更好的選擇。」

伊歐娜默默地點了點頭。

「我這次在斯蒂勒被捲入了空間糾纏現象，並在那裏遭遇了影子教團的勢力。並且，我還得知了許多事實。今天我就是想來講述這些事的。不過，在那之前……」

就在這時，萊昂舉手提問。

「我們推測聖者是否預料到了此事，並留下了什麼對策，爲此翻遍了聖都所有的古籍。也搜尋了各種據說對身體有益的藥……光是給聖女大人試過的藥，恐怕就有五十多種了。」

「況且她還是個孩子。雖說是使徒，實際上卻是個嚴重缺愛、渴望自由的孩子。我也和她建立了不錯的關係，所以值得一信。」

「嗯。在我變成這副受惡神祝福的身體後，我領悟到了一件事。」

「我絲毫沒有要趕你走的意思。放心地說吧。」

「呃……嗯……這，等第二學期開始我就要離開聖都了，不是嗎？到那時聖女大人的身體也會好轉……在那期間，各位不妨再多做些別的討論……」

對秀雅而言，伊歐娜纔是名副其實的「聖女」。

「？」

當然，同時也沒忘了要提防秀雅這個潛在的危險因素。

突如其來的衝擊性發言。

她聳了聳肩結束了發言。感覺事情總算告一段落，秀雅環顧了一下四周。

「關於聖女大人的身體狀況，我也有話想說。今天也是，總覺得每次見到您，您的狀況都變得更差了……首先，請問前代的聖女大人身體也不好嗎？」

「和我對話的那位使徒已經答應站在我這邊，並返回了教團。算是一種間諜吧。」

對此，會場裏的人們反應各異，有人驚慌失措，有人則靜觀其變。

「住口！怎能連話都不聽就妄下判斷？對一個爲了這片土地而鼓起勇氣坦白自己的孩子，你說的這叫什麼混賬話！」

「嗯……說得有幾分道理。」

「這到底！」

終於，那件靈物一直遮掩着的，屬於秀雅的真正氣息顯露了出來。

這段時間以來，她爲了不表現出來，該有多辛苦啊。從接納秀雅來到聖都，到拖着病體爲秀雅使用慧眼，從她那裏受到的恩惠太大了。

「不能再坐視不管了……這片土地不是你這樣的存在能踏足的地方……！我明明那樣警告過你……請不要對收留你的人恩將仇報……！立刻從這裏——！」

秀雅心想，如果把伊歐娜的情況比作遊戲，那不就是虛弱類的異常狀態嗎？

「有這個可能……！」

秀雅雙眼圓睜，拍了一下手，萊昂則接着開了口，爲一頭霧水的人們開始解說。

「我想借此機會告訴各位，其實我正在製作『賢者之水』。就是傳說中聖者的第一弟子萊納爾爲老師所製作的祕藥，據說能治癒萬病的那種……不過，要完成它還需要更多時間。」

守護者們和聖女的視線全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其實我本來是想保密的……但聽了剛纔的討論，覺得現在說出來比較好。」

「什麼……你竟然在祕密地製作那種東西……！」

這話可不是什麼無名小卒說的，而是出自持有聖者之杖的人之口，其話語的分量非同小可。

從那之後，話題便從影子教團轉向了伊歐娜的健康問題。比如她的狀態、賢者之水的製作進度、以及關於輔助材料的討論等等。或許是因爲教團暫時無法活動，這話題的轉變也算自然。

秀雅看着這熱火朝天的討論場面，坐到了萊利旁邊的位子上。她長舒了一口氣，筋疲力盡地靠向身旁，一隻手伸過來握住了她。

辛苦了——

傳入耳畔的低語十分溫暖。這股暖意溫暖了她的手、她的耳朵，也溫暖了她的心，讓她不禁露出了微笑。

看來，我好像可以和你一起，繼續留在聖都了。

絕對不會重蹈那個夢境的覆轍。

她像是在對青梅竹馬、對旅人，也對自己反覆訴說着一般，緊緊抱住了他的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