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7. 決戰

幾人的腳步聲在地下回響。

走下階梯的一行人臉上滿是緊張。

他們前往的，是惡神的居所。深不見底的黑暗正等待着他們。

牆壁上每隔一段距離就掛着蠟燭，卻無助於看清周圍。它們更像是裝飾品，僅僅是用來告訴你這裏有牆。

一步，一步。

每走下一兩步，都感覺自己正一點點被黑暗同化。空氣也變得越來越沉重、刺鼻。

溼冷的空氣讓體溫不斷下降，身體止不住地發抖。明明已經裹緊斗篷，還施加了保溫魔法，卻感覺寒氣依舊穿透了進來。

這時，身旁的萊利緊緊地握住了她的手。因爲秀雅的肩膀在顫抖。

好溫暖。暖意從相握的手傳來，緊張感也隨之消融。

但這或許是個錯誤的選擇。

竟敢在這種地方放鬆警惕。

轟隆隆—

如同大地開裂般的巨響。

緊接着，伴隨着與巨響相稱的震動，階梯開始劇烈搖晃。

「飛起來！」

察覺到情況不對的塞德里克急忙喊道。

然而，地面已經開始傾斜。石制的地板崩塌，裂開一道黑色的縫隙。無數手臂般的黑影從縫隙中伸出，吞噬着掉落的石塊。

「啊！」

秀雅的身體也跟着一晃，被一股力量向下拉去。她腳下踩着的地方裂開了一道巨大的縫隙。

萊利一把將她拉進懷裏，詠唱了飛行魔法。

在這樣的地方，伊安的紫色眼眸閃閃發光。星光也同樣閃耀。

它既沒有人的形態，也沒有野獸的形態。

這時，正在估算鐵門、一行人以及黑手之間距離的塞德里克，猛地停下了腳步。

集中精神，站穩腳跟。不要焦躁，慢慢來。

彷彿能凍結全身的壓迫感。

將近十年的歲月。這些年來，我是多麼希望能將你解放，多麼希望能保障你的自由與安危。

「我聽到的倒是挺不錯的風琴聲。」

不知從何處，隱約傳來了歌聲。在這早已無人歌唱的教團裏，迴響着充滿歡喜的聖歌。

就這麼走了一段路後，前方出現了一扇巨大的鐵門。鐵門周圍的牆壁和地板都已褪色發白。

他們穿過階梯的殘骸，沿着通道前行。通道十分寬敞，足以容納好幾輛馬車並行。

在此期間，伊安展開了銀河。這是聖者的另一件遺產。如同冰冷霧氣般的星光，漸漸滲透進聖所之內。

永不枯竭的貪慾。

[你終於來了。我的孩子。]

真是漫長的時光啊。

很久以前，由靈驗的神樹贈予聖者的樹枝，捕捉到了邪惡的氣息。

這是跳過所有篇章，顯現在最後一頁的魔法。既是封印惡神的核心，也是萊利用自己的靈魂作爲代價換來的產物。

這正是曾處決過無數惡魔的聖者之光。歷經兩千年的歲月，他高貴的意志終於降臨於此。

彷彿能讓血液倒流的抗拒感。

身爲其繼承者與管理者的他，開始了詠唱。

那景象如同撒滿了破碎的玻璃，如夢似幻。感覺就像在宇宙中漂流。

提前預感到攻擊的秀雅一邊跑，一邊用餘光瞥向身後。

緊接着，是刺眼的光芒。

秀雅向前踏出一步。

秀雅立刻張開雙臂。她像展開翅膀一般，將洶湧而來的黑煙引向自己的身體。

其名爲，卡拉德之書。

聽到她的吶喊，所有人都沒有絲毫猶豫，立刻拔腿狂奔。

那是塗滿了執念與渴望的，世上最黑暗之物。

惡神，達穆特里亞。

見光芒所及之處的黑煙紛紛消融，惡神開始動搖，這反應有些過激。

同時，秀雅體內流淌的力量起了反應。那腐蝕並破壞周遭的黑煙更加猛烈地翻騰起來。

萊利也跟着停下，沉着地叫了她的名字。

過去曾吞噬了秀雅的憎恨而被污染的惡神，猛地直起身來，毫不掩飾地噴湧出對聖者的憎惡。

「準備好去觀光了嗎？」

.

只見無數黑手正以恐怖的氣勢席捲而來。那貪婪而噁心的觸手，就像剛纔吞噬階梯一樣，現在正試圖吞噬他們一行人。速度快得非同尋常。

跟着停下的騎士們拔出了武器。似乎還隱約看到了剛纔進入地下時出現過的粉色煙霧。

「大家快跑！！」

「秀雅。」

「

境界消亡之處，通往虛無之路。前行者啊，前方再無盡頭，就此止步吧

。」

秀雅深愛的聲音，沉着、穩重，而又擲地有聲地迴盪在聖所中。

然後，他們終於見到了。

在望不到盡頭的巨大空洞中央，是不斷伸展的四肢，不斷糾纏的五官。它蠕動着、膨脹着、交融着。

擋住他們去路的是一團黑煙。其密度與秀雅平時使用的完全不在一個次元。

「大家都沒事吧！」

哐—！

一行人排好陣型，開始下降。朝着那隻黑手搖曳着的深淵，緩緩地，緩緩地。

是作爲聖女，直覺地意識到了什麼嗎。

腹部周圍的黑煙正被白石好好地吸收着。雖然白石已經從白色變成了灰色，但目前還能撐得住。

根本不給人喘息的機會。

它望向秀雅。

「真詭異……」

比閃電還要強烈的光芒席捲而來，筆直地射出，彷彿要將那片漆黑的暗夜徹底照亮。

抬頭向上看去，階梯已從不遠處斷開。

這個空間裏最大的威脅只有一個。就是那邊那個巨大的貪慾化身。

秀雅用滿是汗水的手緊緊抓住了萊利。

嘩啦-

陰森的寒氣從身後湧來。

「嘲笑聲，還有庫爵庫爵？好像混雜着什麼黏膩又詭異的聲音。真噁心。」

在這片多彩絢爛的空間裏，她用早已備好的小刀劃開了手腕。

任由身體漂浮起來，環顧四周，眼前已是一片阿修羅場。

閃—

「

—我以管理者的名義命令。

」

他甩動着在黑暗中也依舊閃耀的金髮，視線不離前方，神情坦蕩。

.

秀雅也望向它。

在巨大力量的碰撞聲中，即使雙耳嗡鳴，依然有一個聲音彰顯着自己的存在感。

繼承聖者意志之人，與繼承其血脈之人，合力壓制住了惡神。若是信仰虔誠之人看到此景，想必會感動得落淚吧。

萊昂那邊立刻迸發出了光芒。金色的溫暖氣息從白樹魔杖中流淌而出。

那力量的根源，惡神，開口了。

決戰開始了。

不知是誰用魔法掀起一陣風，吹散了塵土。所幸，人數並未減少。

已經沒有退路了。

神奇的是，鐵門本身並沒有褪色，反而在閃閃發光，看起來像是剛換上不久。

那團漆黑翻湧的巨大肉塊。

對高貴的血液起了反應後，星光之霧開始搖曳。它判斷聖女身處險境，開始狂暴起來。

一直緊盯着鐵門的秀雅，突然停下了腳步。

霧氣立刻舒展開來，包圍了達穆特里亞。即使在惡神無盡的黑暗中漸漸失去光芒，它也並未停止攻擊。

受其影響，黑煙如波濤般洶湧而出。漆黑的惡念朝着他們撲去。

萊昂和伊安率先敏捷地衝了出去。嗒嗒—清脆的腳步聲毫不遲疑地響起。兩人各自跑向惡神的兩側，形成了對峙之勢。

她調整呼吸，用自己的魔力包裹住身體，再將黑氣牽引過來，覆蓋其上並擴散開來。利用從旅人那裏學到的技巧，最大限度地減輕了身體的負擔。

唰，鮮紅的血液飛濺而出。

她要送它踏上一趟永不復返的旅程。

除了中央那團黑色的肉塊，無論是牆壁、地板還是帷幔，所有的一切都已褪色發白，讓人感覺彷彿置身於黑白的世界。

就這樣，封印組的四人二話不說，衝上前踹開了鐵門。

惡神到底在盤算着什麼。

「爲什麼？你們聽到了什麼？」

.

單論毒性，我可絕不會輸。

大家紛紛皺起眉頭，各自說出自己的感受。

唰啊啊啊—！！

咻—魔杖輕快地劃破空氣。

那是曾召喚出惡神之人所著之書。既是承載靈魂的容器，也是知識的集合體。

「……快跑。」

在這片光景之中，先知舉起了魔杖。

直到一行人全部落地，都沒有再發生意外。和剛纔那陣喧鬧的「歡迎」不同，四周又恢復了寂靜。

惡神聖女大人聳了聳肩。回答她的萊昂沒有再多說什麼。

聖所的構造，是在一個巨大坑洞的周圍，環繞着一條圓形的通路。

在秀雅聽來，這歌聲還挺悅耳的。

四面八方傳來碰撞的巨響。崩塌的階梯無盡地向下墜落，揚起的塵土遮蔽了視線。

庫哦哦哦—

「就靠你們了」，那位大叔的喊聲還黏膩地迴響在耳邊。

「這是什麼歌啊。」

就在這時。

但反正我們本來也沒打算後退。

「你們先走！」

從年幼之時便畏懼着什麼、防備着什麼的你。即便如此，也從未放開過我的手的你。

從那時起便被秀雅深深吸引的萊利，終於站到了這裏。

他本來不是那種會爲他人付出或犧牲的人，也本不是這樣的命運。可他卻心甘情願地站了出來，想要成爲秀雅的英雄。

爲了珍愛的女人，爲了即將出生的孩子，爲了與他們的未來。

揹負着如此之多的男人，猛地睜大了他那雙藍色的眼睛。

這漫長而又糾纏不休的孽緣。

就在此刻，由我來畫上句點。

「

—虛空的大海。

」

你理應待在的地方。

「

虛空海。

」

天空之門敞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