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7. 怎麼又是你

久違地來到了白森林，入口的景象和記憶中相比並沒有太大變化。

一座孤島懸於深淵之上。半透明的踏腳石是通往裏頭的唯一入口。

秀雅剛從馬車上下來伸了個懶腰，孩子們就一窩蜂地衝了出來。

「哇！那邊的樹是白的！」

「是白的！」

那景色，彷彿只有那裏在冬天落了雪。正如其名的白森林一片雪白的模樣，讓雙胞胎姐妹倆興奮不已。

「很危險，等着。」

她們像脫了繮繩的小狗一樣往前衝，萊利急忙一把揪住她們的後脖頸。他兩手各拎着一個和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小丫頭，退到了後方。

「首先，加伊和安娜先進去找找獨角獸。它應該很快就會出來的。」

「我們嗎？」

「嗯。你們去找一個叫『哈尼埃雷』的就行。我跟它有過一面之緣。說明情況的話，它自己會看着辦的。」

趁着這個空當，秀雅向第二代中最年長的兩人下達了指示。

加伊和安娜。

兩人都是十四歲的同齡人。許久未見的安娜已經出落成一位頗有幾分成熟氣質的少女了。

小時候她戴兜帽是爲了遮住臉，現在則單純是因爲聖都外面太冷。不同於四季溫暖的聖都，這裏正颳着隆冬的刺骨寒風。

「哇、哇……白森林……我竟然能來到這種聖地……」

即便如此，她還是一臉期待與激動。

「走吧，安娜。」

「啊，好的……」

「踏腳石很危險，請牽着我的手走吧。」

突如其來的變故讓衆人一陣驚慌，秀雅又往前走近了一些。

萊利一臉新奇地在鏡子前晃來晃去，但鏡中映出的始終是模糊的身影。

「呀！」

「鏡子好大！」

「我頭疼，你就在那說吧……」

「呃……我的角……我的角……」

哈尼埃雷那浸染着痛苦的眼眸瘋狂地顫抖着，隨即突然轉向了秀雅周圍的孩子們。

「呃……？」

「那爸爸是不是進不去白森林了呀？」

「我也是，看着姐姐的時候也是。」

.

「好像是吧。」

「咦？」

「會把鏡子弄髒的，離遠點。」

「是的，請說。」

能清晰地照出孩子們模樣的鏡子，唯獨在照萊利時，影像卻像是被白霧遮擋了一般，一片模糊。

它的角又開始挺立起來。

「啊，不疼了……！角不疼了！！」

秀雅尷尬地笑了笑。

砰—！

「我看着你就跟照鏡子似的。」

「我還沒過去呢，媽媽！你們快看這裏！哥哥姐姐快過來看看！」

莉修害羞地走上前去詢問，它便欣然放低姿態，將額頭湊了過去。每當那隻小手撫上它的角時，哈尼埃雷都會發出一聲如癡如醉的感嘆。

就在這時，傳來一個女孩清脆的聲音。先一步跑到踏腳石入口的莉修正在那裏一蹦一跳。

三個孩子並排站着一人一句地說着，這時，從爸爸那解放出來的雙胞胎也噠噠噠地跑了過來。

還以爲踏腳石入口立着塊什麼板子，仔細一看才發現是面鏡子。

兩個孩子雖然一直有書信往來，但見面還是時隔許久。儘管如此，加伊還是毫無生疏感地自然牽起安娜的手，領着她走。

只聽見「噼啪、咔嚓」的碎裂聲，就好像有人拿着錘子在砸一樣，碎片不斷掉落，情況非同尋常。

可那隻角卻漸漸地蔫了下來。

「……哈尼埃雷，我們談談。」

「你的角可以摸一下嗎……？」

.

「什、什麼？」

「有面鏡子呢……」

鏡子上方寫着這樣一句話。

「莉修，別摸了。你這不是在讓那種變態高興嗎。」

無法掩飾驚慌的秀雅向鏡子伸出手去。就在她纖細的指尖觸碰到那片狼藉的鏡面時。

她也很好奇自己照出來會是什麼樣，便擠開孩子們，站到了鏡子前。

「啊哈……」

她們摸着光滑的鏡面，嘰嘰喳喳地聊着天，模樣很是天真。

窸窸窣窣。

走在前面的加伊回頭確認妹妹究竟是看到了什麼，反應才這麼大。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這、這是怎麼了……」

咔嚓-

不知何時走過來的萊利再次把雙胞胎拎了起來。然而，就好像發生了什麼天大的事一樣，在場的孩子們全都驚訝地張大了嘴巴。

秀雅像平時一樣和丈夫聊着天，臉上忽然露出了頑皮的微笑。接着，她便挺着沉甸甸的肚子，噠噠噠地跑了過去。

嘔哇啊，咳咳。

獨角獸哈尼埃雷抱着頭，身體搖搖欲墜。

「語氣都變了……」

「感覺有點突然呢……」

「鏡子裏看不到爸爸！」

經過一番短暫的爭執之後，一行人才總算得以進入白森林。

「啊、啊，那、啊啊……」

「原來只有能在這裏清楚顯現出模樣的人才能進去啊……」

之前在秀雅面前總是說話含糊不清的哈尼埃雷，此刻卻面帶恬靜的微笑，用充滿活力的聲音在林中引路。

「哎呀？」

「竟然一瞬間就震碎瞭如此堅固的鏡子……你這個人，真是……」

「……」

「不過該掉下去的人感覺還是會掉下去的……」

然後，鏡子裂開了一道縫。

「這裏有個好像是白森林資格認證鏡的東西。孩子們都能正常照出來，只有我照出來是模糊的。」

「只照出來模糊的一片呢……」

「你去死吧，真的！」

「鏡子？」

「是什麼魔導具嗎？『確認資格』？」

踏腳石上，一個身影不知何時悄然立於遠處。一頭泛着紫光的白色短髮，分不清是男是女，容貌中性而俊美。

「什麼時候放了這麼個東西，我那時候還沒有呢。」

.

藍色的冬日天空下，寒風呼嘯的懸崖盡頭，立着一面全身鏡。

『確認資格』

看着它接連不斷乾嘔的樣子，秀雅默默地拿出了魔杖。

孩子們正滿臉好奇地看着獨角獸。那是什麼，是獨角獸嗎，角爲什麼會那樣，它是不是很難受，他們互相私語着，那份純粹、未受玷污的模樣，正是純潔的化身。

「你們看這個！」

「鏡子！」

「爸爸爲什麼只照出來白茫茫的一片呀？」

「那、那個。」

一旦產生的裂紋便如蛛網般擴散開來。

「那是因爲你的本性是連魅魔都相形見絀的色慾魔神，嘔嗚呃……」

「是因爲掉下去摔死的人太多了，所以才新裝了個這個嗎？」

「莉修！不是叫你別先過去嗎！」

聽到這邊的吵嚷聲，秀雅也慢悠悠地走了過來。

「……」

在一片寂靜之中，在所有人都呆呆地注視着秀雅的地方，一道難以置信的聲音響徹開來。

「這面鏡子，照萊利的時候只是模糊一片，爲什麼照到我就碎了？這東西是不是有問題？感覺完全就是個殘次品啊？」

「怎麼會……怎麼又是你？」

「……」

「噫……」

那當然了。

「誒。」

鏡子炸了。

那隻因爲秀雅而蔫得不成樣子的角，筆直地指向了天空，散發出前所未有的燦爛光輝。

「哦、哦哦、哦哦哦……！！」

「這種噁心的詞，我想原封不動地還給震碎了純潔之鏡的您。」

「啊啊，當然可以。」

加伊明白了「確認資格」這句話的意思，點了點頭。

砰—

唰—！

「怎麼會這樣……！啊啊，那邊的純潔之人啊，請都到我這邊來！請務必讓我見識一下你們的純粹——」

它的額頭上，一隻金色的角高高立起，閃耀着燦爛的光芒。它就是以純粹與貞潔爲美德的幻想生物，獨角獸。

咔嚓，喀啦——

小時候還一樣大的手，現在已經有了差別。這陌生的感覺讓少女張了張嘴，少年卻毫不在意。

「人類真是了不起啊。見到你們彷彿就還在昨天，現在居然已經有了四個孩子，還又懷上了一個……更何況，連聖者的後代也生了孩子。真是太了不起了。」

「什麼啊？」

「鏡子？」

「安靜點，快幫我看看兔子。」

他們來到一片長滿了鬆軟白色草叢的空地。這裏看上去像是雪景，但既不寒冷，周圍的植物也充滿了生命力，讓人知道這並非是雪。

「請把它放在這裏。」

秀雅把小鹽放在哈尼埃雷所指的鬆軟草地上。這小傢伙一路上都在寵物箱裏睡覺。

「嗯……確實沒什麼精神呢。我來仔細看看。」

「……難道是壽命到頭了嗎？」

秀雅爲了不讓孩子們聽見，小聲地問道。正在檢查的哈尼埃雷聞言，露出了「你在說什麼胡話」的反應。

「鏡兔的壽命雖然不長，但也沒那麼短。讓我想想……大概……能活100年左右吧。所以說，它還只是個孩子呢。」

「誒。」

原來不是兔子，是烏龜啊。

秀雅撓了撓頭。

「啊，對了。一想到這孩子的年紀，我就知道原因了。」

「你知道它爲什麼這麼沒精神了？」

「是的。它到了差不多性成熟的年紀，因爲沒有伴侶，所以感到寂寞了。」

「……是？」

「它到了性成熟的年紀，因爲沒有伴侶所——」

「不，我聽清楚了。但是什麼？性成熟？」

「是的。就是可以進行繁殖活動了。」

這種時候才？

這傢伙從以前開始就老是對着傢俱做騎乘動作了。它還有瞧不起主人的傾向，有次甚至變成了秀雅的樣子做那種事，結果被狠狠地揍了一頓屁股。

比她更小的雙胞胎就更不用說了。不對啊，安娜都十四歲了，怎麼也不知道呢。

「小鹽寂寞嗎？」

「我們讓小鹽結婚吧！」

不管孩子們在嘀咕些什麼，總之，秀雅家的第一屆兒媳選拔大會就此拉開了序幕。

秀雅表示理解地點了點頭，隨即又察覺到氣氛突然安靜下來，便環顧四周。

「我每天都陪它玩啊……」

「我也是……」

它們是期盼着純潔的男女相愛、生兒育女，待孩子們長大後再去相愛的種族。因此，它們對繁殖行爲本身並無反感。

就在秀雅這麼苦惱的時候。

「嗯……孩子們。那個……小鹽之所以會這樣，是因爲……」

「爸爸結過婚，肯定能挑個好的；哥哥好歹也是個男的；至於安娜姐姐嘛，只是因爲你看上去很閒。」

即使是知道騎乘行爲是發情期引起的莉修，也不明白髮情期和騎乘行爲本身的含義。她只是將這些當成了一種現象來接受。

「你們這些小傢伙！爲什麼偏偏把媽媽給漏了？這種事當然是媽媽最懂了！挑兒媳婦就得交給當媽的來！」

「呃……」

「爲、爲什麼拖我……？」

「爲什麼寂寞呀？」

該怎麼對這些無知又純潔的幼苗們解釋呢。

孩子他爸用一句話就簡單地解釋完了。

「啊哈！」

聽了秀雅的話，哈尼埃雷親切地回答道。

她們以一套還算合理的邏輯把人拖走後，被落下的秀雅當場跳了起來。

孩子們都一臉懵地站着。除了尷尬地閉上嘴的加伊，其他孩子都眨巴着眼睛看着秀雅，似乎完全沒聽懂剛纔的對話。

爲了給小鹽辦一場即興相親會，三個積極的女兒拖着她們的爸爸、哥哥和安娜就走。

孩子們一下子又吵嚷起來。她們環顧四周，很快便鎖定了聚集在森林一角的鏡兔羣。

「幹嘛拖着爸爸……爸爸想坐着，你們自己去玩吧。」

「那給小鹽找個女朋友就行了！」

就是怕她會這樣纔沒叫她的。

「從小時候開始的那種行爲，算是野獸的本能吧。真正能夠進行繁殖，是從現在開始的。」

看來她們是希望他們能以男性的眼光來挑選一隻合適的雌兔。

「換作是人，就是到了該結婚的年紀，卻沒有戀人，所以覺得寂寞了。」

獨角獸雖然重視純潔與貞潔，但歸根結底，它們最愛的是高貴的純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