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7. 反正你就是很好搞定

從沉船回度假屋的路上。

「應該沒被發現吧？」

「快走啦……」

「叫你別來你偏要來，笨蛋。」

「咿……」

「大家都安靜……」

孩子們流着汗，小心翼翼地加快腳步往回趕，而他們的面前，站着一個大人。

「我就知道會這樣。我就知道會這樣。」

咂了咂舌的聲音。

小小的剪影。

但那股氣勢非同尋常。

「大家這麼晚是去哪了？」

「呃，媽媽啊……」

孩子們倒吸了一口涼氣。特別是莉修，她嚇得發出一聲呻吟，躲到了哥哥身後。

平時的媽媽很溫柔，但生起氣來可是非常非常可怕的。

「那、那個，我們只是去散了會步。」

「真的？就只是這樣？」

加伊冷靜地回答，秀雅則尖銳地反問。

「不可能。這明明就是闖了禍回來的樣子。」

「是你的錯覺—」

「安娜？」

「另外，莉修一天不準喫零食。」

「不過，魔法是誰用的？」

「那我們去睡了，晚安。」

「我們是青梅竹馬，用愛稱叫她也沒什麼吧……」

是愛過也曾被愛過的人的經驗之談。

「唔……」

被訓斥後垂頭喪氣的孩子臉上稍微明亮了一些。這是個一得到媽媽的稱讚，心情就馬上會變好的女兒。

「晚安……！」

「青梅竹馬啊……」

抓住這個時機，兩個孩子從秀雅的懷裏溜了出來。

「安娜啊？」

「青梅竹馬。」

「抓到了。」

要是仔細想想，應該就能察覺到不對勁了。原來從一開始就在大人們的掌控之中。

一旁默默整理着旅行急救箱，絲毫沒有要幫忙意思的萊利問道。

「你好好回答我……」

「加伊怎麼傷得這麼重？是爲了護着她們倆躲避才這樣的吧。」

「不好說。」

「什！」

心情一下子變差的秀雅瞪着萊利。她故作矜持地撅起嘴，丈夫便默默地張開了雙臂。

「是、是我乾的。」

「才、纔不好搞定呢？一點都不好搞定！」

「不管怎麼樣，我都會一直在你身邊，這有什麼關係。」

「加伊，你什麼時候跟那位小姐關係這麼好了啊？」

她祈願着抱了抱孩子們，然後他們就各自回自己的樓裏去了。時間已經很晚，孩子們想必也累了，得讓他們快點睡覺纔行。

一旁的莉修也幫腔道「媽，你有點過分哦」，秀雅當場僵住了。

她的視線也只鎖定在莉修身上，年幼的女兒便不停地打起了嗝。

緊接着，這次輪到莉修哇哇大哭起來。

孩子們爭先恐後地把責任往自己身上攬，吵吵嚷嚷的，像一羣聚在一起的小雞仔。

爲了不吵醒房裏睡着的雙胞胎，他們小聲交談着，塗上了消毒藥水。

「……」

爸爸負責兒子，媽媽負責女兒。

睡覺前，她讓孩子們坐下，給他們處理傷口。

這是媽媽爲了教訓不聽話的孩子而設下的陷阱。

她像被迷住了一樣走了過去。等回過神來，已經在他懷裏了。

她向身後的萊利和伊安夫婦投去「這樣可以嗎」的眼神，大家都點了點頭。

秀雅偷偷瞥了一眼自己的丈夫，又把視線轉回了兒子身上。

「欸。」

「嗯。」

秀雅咂了咂嘴，向前走了一步。

「……不疼。」

咕嘟—

「既然都說是自己的錯，那好，行，所有人一起受罰。明天早上，你們三個人一起打掃度假屋。聽到了嗎？」

判決下達了。

「「……」」

「啊，是安娜斯塔西婭小姐……」

「是我。是我乾的。所以請不要責備莉修和安娜。全都是我的錯。」

「不、不是的。主謀是我。」

「萊、萊利……」

這下都成了啞巴小雞了。

內容雖然很浪漫，但這話聽起來真的該高興嗎。

「媽媽我也是過來人，真的，真的沒有比這更重要的了。」

「……」

「是的。」

「啊，不疼……」

「所以，不要忘了今天的事。」

「疼嗎？」

「還有，都過來。安娜小姐也請過來。」

「那只是煙霧，就算被攻擊了應該也沒事。我看這些都是被樹枝劃傷的。這個媽媽倒是沒想到……對不起。」

這是發自肺腑的忠告。

「呼欸欸……」

「你們想互相袒護，這一點做得很好。沒錯。朋友之間、家人之間，就是要這樣互相扶持。要珍惜，要愛護……」

這時，秀雅插了進來，眉毛上下挑動。

是時候爲這場夜遊付出代價了。是時候挨訓了。

她緊緊抱住了傷口上纏着繃帶的兒子。順便也抱住女兒，在她的臉上親個不停。

「咿、咿……」

「怎、怎麼了？」

「你，以你的性格，會帶着其他孩子進到那種地方去？」

以後也要這樣互相愛惜地生活下去啊。

「是、是我強行命令他們帶我去的……因爲好奇裏面是什麼樣……一個人又、又害怕……」

「安娜小姐？」

秀雅眯起眼睛，正要說些什麼。

「就是怕你們會闖禍，媽媽才以防萬一提前把沉船收拾了一下。爲了嚇唬進去的孩子們，還把一些弱小的幽靈聚集成一團，做成一個稻草人放在那裏。護衛們也都撤走了。」

「嘿嘿……」

「就這樣。」

「不是的……！嗚哇……！是因爲擔心我……嗝，哥哥姐姐們纔跟着我來的……是我錯了……哇啊啊……」

秀雅用比剛纔溫和了許多的語氣說着，張開了雙臂，三個孩子便噠噠噠地跑過來，撲進了她懷裏。她用自己小小的身軀，努力地將三個孩子緊緊抱住。

「不，不是。我是主謀。全都是我的錯。」

她剛一頂嘴，萊利就把她抱得更緊了。她雖然喊着「放開我，放，放開我啊」地掙扎，卻毫無用處。

「我設置在沉船的東西動了。我還看到了金色的魔力。都這樣了，你還想抵賴嗎？」

「……」

安娜扭扭捏捏地站出來辯解，秀雅泄了口氣。

「反正你就是很好搞定。」

秀雅陰森森地問道，莉修嚇得倒吸了一口涼氣。秀雅明明什麼都知道，卻故意這麼問，就是想趁這個機會好好教訓一下。

「那個……是安娜用的。」

就在這時，加伊舉起手，站了出來。

「是我……是我乾的。」

萊利把手放在秀雅的後腦勺上，讓她的臉埋進了自己的胸口。

「怎、怎麼了。」

結論就是我很噁心，對吧。就是這個意思吧。

「大人們不是說過了嗎，那裏很危險，讓你們不要去。」

這麼說來，船裏除了那個煙霧怪物，確實沒有別的危險因素了。護衛們也沒有追上來。

「欸？哎呀？我什麼時候？」

「也知道忍耐了呢。真了不起啊，莉修。」

然後她就庫呵呵—唔呵呵—地露出了不懷好意的笑容，加伊皺起了眉頭。

「哈啊……都安靜。」

「加伊，你乾的？」

「我很噁心嗎……？」

秀雅像她丈夫常做的那樣，扶住了額頭。

「……」

「所以……主謀是誰？」

「媽，你好惡心啊。」

她呆呆地看着孩子們逃回自己臥室的背影，旁邊傳來了丈夫的笑聲。

寬大的手掌，厚實的手臂。

她根本動彈不得。

「哈、哈啊……唔……」

從狹窄的縫隙裏好不容易喘口氣，撲面而來的全是男人的氣息。這是一種強勢的宣告，彷彿在說，我要用我的氣息填滿你的肺，我就是你的命脈。

於是，秀雅安靜了下來。

「呼欸欸……」

她吐着熱氣，主動緊緊貼了上去。她已經沉醉在丈夫的味道里了。

他寬闊的胸口每咚咚地跳一下，秀雅的耳膜就也會跟着咚咚作響，腦子裏一片轟鳴，理性瞬間土崩瓦解。

「喜歡……」

她蹭着臉，發出了小貓一樣的咕嚕聲，像是在索求更多的氣味和溫度，索求更多他活着的證據。

像麪糰一樣的臉蛋被擠得變了形，露出了傻乎乎的表情，但她毫不在意。

真是軟綿綿地融化了。

「這樣還不好搞定？」

「你這傢伙……只對你才這樣啊……笨蛋……」

萊利就這樣抱着還在喋喋不休的可愛妻子，走向了房間。

這一次，他確實地施加了隔音魔法。

.

差不多同一時間，在秀雅家對面的度假屋裏，一對母女相對而坐。是一對白金髮的尊貴母女。

「那個不行，安娜。」

「謝謝您，母親。還有……這段時間讓您擔心了，對不起……」

「我想向她請教一下，性別不同的青梅竹馬之間該如何相處—」

「我該怎麼對待第一次交的朋友呢……」

伊安沒有說話，只是緊緊地抱住了女兒。

她把海螺當成某個人的手一樣摩挲着，然後抬起了頭。

「呼呼……我這個年紀的男生會喜歡什麼呢？青梅竹馬之間會送什麼禮物呢？我有很多很多好奇的事。但是……我感覺不到害怕了。好神奇。」

「只是……她口中的那些『因爲是青梅竹馬』的話，實在都荒唐到沒法聽。」

「呃嗯……？」

埋在母親懷裏的安娜左右轉了轉頭，給自己留出呼吸的空間。

感覺苗頭不太對。

看來母親不打算生氣了。畢竟剛纔被秀雅阿姨訓斥過了，明天也要接受懲罰。

自從那孩子把自己關在房間裏之後，多久都沒見到這樣的笑容了啊。

她再次覺得，和秀雅一家來旅行真是來對了。

「你想問什麼？」

『得單獨把她叫出來道個謝纔行。』

安娜的眼睛瞪得圓圓的。

「我不是要追究你的過錯。剛纔事情不是已經了結了嗎。」

她的神情比平時明朗了許多。那隱約的笑容是那麼的美麗。

然後，他們的孩子和自己的孩子相遇，也成了青梅竹馬。

伊安在背後緊緊地握住了拳頭。

真是個有趣的詞。

「珍惜……」

摩挲，摩挲。

「當然可以。帶着心意送吧。不過別選會讓對方太有負擔的禮物。」

想到這裏，她笑出了聲，沉浸在思緒中。

「不是那樣的。秀雅很正直。」

啊，好甜。

「首先，我想向那個人表達感謝……送一份小小的禮物應該沒關係吧……？」

「是？爲、爲什麼？」

她只想把自己的女兒，培養成一個純潔的女孩。

「我也可以去問秀雅阿姨很多事情嗎……？」

「剛纔秀雅阿姨不是說了嗎。互相扶持，珍惜，愛護……那樣就行了。」

秀雅是伊安最好的朋友。

「是，欸……？」

母親偶爾也會露出這樣天真的一面。非常緊張的安娜雖然有些驚慌，但還是開了口。

「安娜。」

「是……！」

「什麼怎麼辦？」

她欣慰地笑着，母女倆正分享着彼此的溫暖。

安娜把可可杯放到桌上，摩挲着放在自己大腿上的海螺。與人相處對她來說本就不易，同齡的男孩子更是個難題。

青梅竹馬。

「嗯？」

溫暖的可可香氣讓房間裏的氣氛變得癢癢的，安娜把手中的杯子湊到脣邊，又拿開了。

那個那麼溫柔又親切的人？

「是的……我問了之後，他回答說我們是青梅竹馬。」

「說、說實話，感覺不壞……我交到朋友了……」

「是……？」

這是一段溫暖的時光。

「不說那個了，給我講講你的事吧。怎麼樣？有意思嗎？」

伊安和現在住在隔壁樓裏的那對夫婦就是青梅竹馬。而那對夫婦之間也是青梅竹馬。

伊安沒有再多說什麼，陷入了沉默，只是安靜地撫摸着因無法理解母親的話而困惑不已的女兒。

「那個，母親……」

「我聽說阿姨和萊利叔叔也是青梅竹馬……」

這是苦澀的沉默中唯一的慰藉。

「母親……我，那個……」

安娜像是受了驚嚇一樣，瑟瑟發抖。

「慢慢了解就行了，安娜。媽媽永遠站在你這邊。」

用這種方式開頭，接下來要說的話，肯定—

她是個文靜可靠的人。就算偶爾闖禍，也基本上責任感很強，值得依靠。

一直面無表情的母親微笑着問道。

「難道阿姨會說謊嗎……？」

「我……以後該怎麼辦纔好？」

「你問那個孩子了？」

「……謝謝您。」

「絕對不行。」

「別的都可以，但秀雅阿姨說的那些關於青梅竹馬的言行、青梅竹馬的經驗之談，你絕對不能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