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5. 友Q的盡頭

「唔嗯，是草莓味的。」

「好喫嗎？」

「嗯，嗯。」

當白髮的小姐舔着粉紅色的冰淇淋時，金髮青年隨意地問道。

乍看之下，他們像是一對兄妹，但其實不然，他們是夫妻。這是他們在跟蹤大兒子的約會時，在路過的冰淇淋店買的。

「你真的不喫嗎？」

「你看我愛喫甜食嗎。」

「你明明就很愛喫秀雅……欸嘿……」

「唉。」

萊利輕輕敲了一下不懂事的老婆的頭，然後繼續移動。

小心地跟在目標後方，走着走着，看到了一家熟悉的店。

「嗯？……那不是我常去的店嗎。」

「啊，是那家啊。」

不管是剛纔的冰淇淋店，還是眼前這家化妝品店，都是秀雅他們一家常逛的路線。這和遍佈新奇魔導具的街道是不同的方向。

看來，大兒子是打算先帶她逛逛自己熟悉的地方，以此來介紹天空之島。

「這裏的氛圍和聖都完全不同，不管去哪裏應該都會覺得有趣吧。啊……我想起我第一次來這裏的時候了……」

「秀雅，專心點。」

聽到丈夫讓自己專心點的指示，秀雅眯起眼睛，注視着前方。

接着，意想不到的景象展現在眼前。

「……哥哥？」

他們聯繫了在家的雙胞胎，讓她們帶着老幺出來，於是全家人就這麼聚齊了。

「是啊……雖然我們家有幫忙帶孩子的人……但每當有儀式或活動的日子，都得由我代替忙碌的父母，指揮弟弟妹妹們的穿着和言行……我完全明白你的意思。」

「別擋路，快給我讓開！」

「嗯……等他出生，我們家就是五個兄弟姐妹了。唉……以後到底還會多出多少個弟弟妹妹啊……」

加伊若無其事地笑了笑，然後鬆開了手。她心中既有些不捨，又好奇他爲何鬆手，正看着他時，他卻蹲了下來，開始賞花。

她覺得，現在就是最好的時機。在晚霞滿天的此刻，在他溫柔撫花的此刻，這難道不算一個恰如其分的感性問題嗎？

此時，在不遠處的花圃裏。

「算是吧。」

這裏聚集了衆多魔法師，對魔法師而言，這是一片如同心靈故鄉般的土地！

「我說，有位喜歡我的女性。」

可不管是喫美食還是看趣聞，如果只有自己一個人，又怎會真的有趣呢。如果和親近之人，甚至是和喜歡的人一同經歷，那份快樂便會加倍。

「我是問……你有沒有作爲異性喜歡的人……」

那是一雙讓人無從揣測其心思，卻又像夏日天空般溫柔的眼睛。

加伊坦然地肯定了。聽到這個回答，一旁的安娜臉紅了。雖然寬大的帽檐遮住了她的眼睛，卻沒能遮住她通紅的臉。

「莉修。」

看到他苦笑着說出這話，她鬆了口氣。

「啊，欸……？」

「抱歉，讓你見笑了。」

「哪有啦……說到底都是照顧弟弟妹妹，其實都差不多。」

「嗯，怎麼了？難道還有什麼想去的地方嗎？」

他微微一笑，率先走在前面，安娜別無選擇，只能默默地跟在男人身後。

.

「你呢？一個人出來玩的？」

「唔，放開我，纔不是呢，快放開我，啊啊啊！」

她想質問是誰在覬覦他。但因爲連她自己都驚訝於脫口而出的聲音竟比想象中還要冰冷，所以她還是沒有表露出來，只是低頭看着加伊。

悠閒地佔着一條長椅的秀雅一家人正嘰嘰喳喳地聊着。

「我哪裏沉穩了……我還有很多不足之處，弟弟妹妹們也還小……」

「加伊……你，有喜歡的人嗎？」

「爸媽忙的時候，照顧弟弟妹妹的責任就落在老大身上了。」

莉修被柔軟溫暖的身體包裹着，就算喊得臉都紅了也無法掙脫，這副模樣簡直和萊利小時候一模一樣。

「呃……？」

「……」

「聽說你家馬上又要添一個弟弟了，是嗎？」

她支支吾吾了半天，最終還是開了口。

「那當然有。」

她正呆呆地看着，對方卻輕輕一用力，將她拉了過去。她驚訝地抬起頭，一對澄澈如琉璃的眼睛便裝滿了她的整個視野。

「來，抱一個……讓媽媽好好抱抱你……」

「今天真的非常感謝你。願意爲我花上一整天的時間……」

「就是說啊。」

安娜按住咯噔一下的心口，繼續說道。

畢竟在愛情裏，先動心的那一方，就已經是輸家了。

「啊，那個，就是……這、這只是對未來的一個模糊的想象！一個模糊的願望而已！我並不是特指某個人——」

「啊，不是。我不是指那種。家人當然很重要，但我不是那個意思……」

.

昨天早上才吵過架，今天就偷偷跑出來買禮物想要和解，女兒這副模樣實在太惹人憐愛，讓她無法自持。

天空之島作爲大陸技術發展的中心，有許多新奇的看點。

他用指尖輕輕拂過小小的黃花，那個動作是那麼清新。不，該說是不管他做什麼，都讓人感覺神清氣爽。

這個問題雖然突兀又顯得膽怯，但她也沒辦法。因爲加伊那若即若離的態度，今天一整天，她的心臟已經小鹿亂撞了好幾次。

對於17歲的少女安娜而言，還有太多未知的事情。這是她第一次擁有青梅竹馬，也是第一次體會到愛情。

然而，他只是默默地站起身，將一朵小花別在了安娜的耳畔。

「我們倆都夠辛苦的呢。」

或許是這個原因吧。心情放鬆的安娜順口說出了自己的心裏話，說到一半卻又猛地停住了。

這就是愛嗎。如果愛上一個人，是不是就能從對方身上聞到那股清新的夏日香氣呢。

「是嗎？我還以爲她們都像安娜你一樣沉穩呢。」

「不會！我們姐妹也差不多。天天吵吵鬧鬧的……」

「希望你的願望能實現。」

加伊突然冒出這麼一句奇怪的話來。

時光飛逝，轉眼已是黃昏時分。公園中，路燈一盞盞亮起，不知爲何，竟有些蕭瑟。

「搞什麼啊……哥哥你怎麼會來這裏。在和這位姐姐約會嗎？」

作爲繼承了魔法之父——聖者之血的魔法師，安娜斯塔西婭自然也對這裏充滿了興趣。

「今天既然出來了，晚飯就在外面喫吧。」

「可不是嘛……」

明明焦灼不已，可一見到他的臉，喜悅的浪潮便席捲心頭，讓人無法思考。難道愛情，真的會讓人變成傻瓜嗎？

「那個……我說……」

「啊哈……那個嘛……我不好說。我對那方面的事情沒什麼興趣。」

「什、什麼！這是我買來自己用的，行了吧？關哥哥你什麼事？」

加伊和安娜正站在一條小路上，路旁開滿了不知名的黃色小花，迎接着春天。

「我嘛，就是……不想待在家裏，所以就出來了。」

「嗯……」

一片混亂之中，母愛氾濫的秀雅一把擄過莉修，用自己的臉蹭着她的臉。

作爲家中的長子長女，兩人都爲自己那對如膠似漆的父母嘆了口氣。他們倆都不認爲現在家裏的老幺，以後還會一直是老幺。

至少，他沒有喜歡的人。這意味着安娜還有機會。

就在加伊和安娜正要開門進店時，秀雅家的二女兒莉修正好從店裏走了出來。三個人就這樣撞了個正着。

「不過……我還是很喜歡關係和睦的父母。看着他們親密地依偎在一起，彼此珍視的模樣，我也會想着，希望自己有朝一日也能……」

莉修猛地從哥哥身旁擠了過去。看着正值青春期的妹妹的反應，剩下的兩人都苦澀地笑了笑。

「今天感覺怎麼樣？開心嗎？」

「有誰會把自己要用的化妝品特意要求禮品包裝啊？還繫上了粉色的絲帶。那可是媽媽喜歡的顏色——」

「哇，這責任感的分量可不一樣啊。」

雖然自己那麼長時間以來都表現得那麼明顯，他卻說對那方面的事情沒什麼興趣，這讓她有些心痛，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很開心。老實說，要問最讓人開心的地方，那莫過於現在這雙緊握的手，但……總之，還是很開心的。

他的手很大。和兒時牽過的手不同，不知不覺間已經長大，變成了一隻不折不扣的男人的手。

萊利咋了咋舌，拖着那母女倆走了。

誰敢覬覦我的心上人。

聊着老大經的兩人相視一笑。也說不清是誰先笑的，兩人不約而同地笑了起來。

「耶吼！」

「……那個人是誰？」

「首先是我的家人——」

「莉修……這支脣彩是買來送給媽媽的嗎……？是想和媽媽和好了嗎……？我太開心了……」

「很好啊，如膠似漆的夫妻。」

於是，她決定問一個問題。

明明誰都沒說什麼，她自己卻心虛地語無倫次起來，就在這時，加伊突然抓住了她的手。

就在她這麼自我安慰，暗自鬆了口氣的時候。

「能……能再說一遍嗎？」

「……啊？」

「那倒不是……」

「唔唔……！」

「是嗎？既然如此，你藏在身後的禮品盒又是什麼？」

從魔法無效化戒指這類魔法師能用上的魔導具，到只有特定人物才能看見的透明衣服這種怪異的魔導具，各種各樣的物品應有盡有。

「啊，不過，倒是有一個喜歡我的女生。」

「爲了青梅竹馬，這都是應該的。」

「哈哈。父母關係太好，辛苦的就是老大們了。」

.

加伊從一開始就很平靜，自不必說，安娜也通過這次對話放鬆下來，露出了舒心的笑容。

「對不起。」

「……爲什麼？」

就算她追問，他也只是報以一笑，沒有回答。

那個表情看起來既不愉快，也不高興。那是一個充滿了苦澀的微笑。

看到那個笑容後，她的心被揪緊了。

「爲……爲什麼要說對不起……？」

笑容裏已經有了答案，但安娜無法停止追問。她什麼都還沒做，他就先行拒絕了，這讓她無法容忍。

「你到底爲什麼要道歉？」

她將悲傷拋在腦後，把疑問頂在了前面。

「我憑什麼現在就要被你拒絕？爲什麼？」

「安娜。」

「我無法理解。請回答我。」

無論是別在耳邊散發着幽香的花朵，還是他那清澈的雙眼，此刻都已無暇顧及。

在愛情逆轉爲其他情感的瞬間。在真正感到惋惜、真正感到恐懼，也真正蛻變爲女人的瞬間。

「……對不起，我無法回應安娜你的感情。」

「這個我知道。我知道你爲什麼道歉。但你拒絕的理由是什麼。」

「我喜歡安娜。但並不是作爲異性的那種喜歡。我希望我們能一直保持好朋友的關係。」

「……」

「你的感情，我從以前就知道了。我一直對此感到很遺憾，今天正好聊到這裏，就說出來了。」

安娜低下了頭。按着帽子的手微微顫抖着。

「你在童年時期，在心靈受到創傷的時候遇見了我。你第一次交到了同齡的朋友，而且還是異性朋友。所以，你的心很自然地就偏向了我。」

眼淚似乎就要奪眶而出。不，或許已經流下來了。眼前一片模糊，她一眨眼，便有淚水順着臉頰滑落。

「什麼？溫柔體貼……」

「你根本就不懂我的心。你憑什麼說你懂。」

「請你安靜地聽聽我的心跳聲。」

「……你說過，你對我有作爲朋友的好感，但沒有愛上我，對吧。」

「呃……我以防萬一先說一下，我並沒有那種意思。真的。我只是在像對待妹妹們那樣對你而已。」

「又或者，是作爲長女的你，想把那份辛苦……寄託在同樣身爲長子的我身上吧。我不是在責備你。人當然會這樣。」

即便流了些汗也始終保持着平靜的加伊，表情終於崩壞了。他被手心傳來的溫熱，以及手指深陷其中的柔軟肌膚給嚇了一大跳。

一向只會皺眉而從未提高過音量的她，發火了。

「啊、安娜？你這是……！」

「……」

「我只是作爲青梅竹馬，出於對你的親近之心才那麼做的……」

說完，安娜笑了。

「哈啊……」

「沒錯。」

她明白了，這個男人在某些方面真是遲鈍得可以。在這裏說上一百遍也無法讓他理解，只會繼續各說各話。

撲通撲通——那顆心臟彷彿下一秒就要蹦出胸膛般，激烈地跳動着。

「你給我等着瞧。等到畢業那天，我們之間到底會變成什麼關係。」

嚥下淚水的安娜，直直地睜開了雙眼。膽小愛哭的性格，早已在童年時就拋棄了。

聽着安娜的質問，加伊似乎真的慌了，他挑了挑眉。

「……」

還有肢體接觸！

「不過沒關係。未來的三年，我們會在斯蒂勒一起度過。」

與她沉穩的聲音形成鮮明對比的，是那份灼熱。

「安娜，我是因爲不希望你傷心才這麼說的……安娜，你並不是真的愛我。」

「是、是？」

加伊輕輕地爲她拭去淚水。

雖然心裏又難過又悲傷，但她還是笑了。

爲了說出接下來的話，她挺起胸膛，坦然地開口。

「我只是不希望安娜你受傷——」

「你憑什麼隨口說出那種話。」

他全都知道。加伊早就知道這份令人焦灼的愛戀。他只是在裝不知道罷了。

「那是非常錯誤的分析，加伊。我知道你學習很好，但也請你明白，人都會有犯錯的時候。而且，你也不該用自己的標準去判斷別人。」

遮住眼睛的安娜喃喃自語。從剛纔起就淨說些傷人的話，真可恨。明明愛着，卻又恨着。

這是她宣告勢必要將他弄到手的宣言。

那勢在必得的微笑，那作爲女人毅然決然的美麗臉龐，深深地烙印在了男人的眼中。

看着她，他心裏無端地湧上一股怪異的感覺，即使嘴上彆扭地回答，對方也只是付之一笑。

「你懂什麼。」

她立刻抓過加伊的手。將那隻充滿男人味的大手，引向自己那與其說是充滿女人味，不如說是熟透了的豐碩果實上，讓他緊緊握住。

看她這毫不猶豫地回擊的模樣，真的是出色地長大了啊。

「你這個狐狸精……」

「你是想說……我只是在辛苦的時候，對遇到的你在心理上產生了依賴，而這份感情並不是愛情，是嗎……？」

她的聲音冰冷地沉了下去。

在朦朧的陽光與花圃的映襯下，少女的白金長髮隨風飄揚，紫色的眼裏閃爍着光芒。

即便如此，安娜也沒有放開他的手。

她默默地看着立刻向後退開的加伊。

「分我冰淇淋喫，在大路上走在我外側，溫柔地幫我擦嘴，摸我的頭，還有牽着我的手走路？」

這是宣戰。

「……這個嘛，我可不好說。」

「我問你一件事。你是一邊那麼想着，一邊在今天一整天裏對我那麼溫柔體貼的嗎？」

「到那時候，請你看看我這顆依舊爲你悸動的心……還有，看看你的心跳聲又會變得如何。」

「你的想法也會在不知不覺間改變的，該說不準的人，是我纔對。」

安娜摘下了帽子，露出了那雙神祕的紫瞳。

說完，她鬆開了手。

不用再說了。

「你這又是在說什麼啊……」

微笑，

微笑，還有肢體接觸。這可是好不容易纔從那對恩愛夫妻那聽來的建議，可得好好利用纔行。

「都這樣了，你還要說那種話嗎？都這樣了，你還覺得我不是愛你，只是想依賴你嗎？」

安娜的表情扭曲了。

緊接着，腦海中只浮現出昨天大人們給的一句建議。

「安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