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2. 開始與結束

萊利的靈魂找回來了。

只要就這麼逃出書外，把它放回肉體裏就行了。

這樣一來，他的身體就會恢復溫度，開始呼吸。秀雅的萊利就會復活了。

「出去的路！你知道怎麼出去嗎，萊利？」

兩人牽着手，朝着一個方向跑去。

秀雅一邊跑一邊問，萊利卻遺憾地搖了搖頭。

「以前只要心裏想着出去，就能出去。但現在做不到了，這說明……」

就在這時，秀雅感覺到了一股氣息。

一股巨大的靈性質體正在逼近。

回頭一看，長着一張鬼臉的卡拉德正以驚人的速度追來。她身後跟着無數的靈魂大軍，那場面宛如風暴。

萊利趕緊將秀雅抱入懷中，繼續飛奔。

「啊！還以爲甩掉了！」

「你就是一邊躲着她，一邊找我的？」

「當然了！你是我的嘛！我是你的！所以—」

「不。現在你們兩個都將成爲我的東西。」

「不，瘋老怪滾開！」

「你們以爲自己能逃得掉嗎？」

她一伸手，秀雅和萊利面前便出現了一道透明的牆壁。他們剛想繞開，腳下的地面卻突然變得崎嶇不平，差點摔倒。

「呀！」

秀雅利用自己的重量幫萊利調整重心，總算化解了危機。

如同多米諾骨牌倒塌般，白色煙氣所經之處，牆壁被毫無懸念地擊穿。

她的臉上寫滿了不解，但還是迅速做出了判斷。她召喚出其他靈魂附在自己周圍，想把煙氣轉移到它們身上來中和。

爲何？

「你如果真的是秀雅！就爲你手上沾滿萊利的血負責！」

這到底是什麼現象？

她立刻張大嘴巴。

是那些痛苦的記憶。是失去彼此時的記憶。這是刺激心理創傷的精神攻擊。

對於一直在書中享受着平靜時光的她來說，這刺激實在太大了。

「爲什麼！爲什麼甩不掉！」

這種程度的力量，她有自信一口氣壓制。她吞噬過無數的靈魂，若論力量比拼，她認爲自己絕不會輸。

察覺到異變的卡拉德包圍了秀雅和萊利。用靈魂的障壁擋住了兩人。

就在她制定着這樣的計劃，與煙氣接觸的剎那。

萊利與書的管理員契約雖然已經斷開，但靈魂的連接依然維持着。

這裏是靈魂可以自由活動的書中世界。是當初爲了這個目的而創造的『盛放靈魂的容器』。

「別哭了。我在這。」

而現在。

膽敢切斷契約的惡神聖女，不聽話的繼承者，所有的一切都讓她怒火中燒。

「但是！這是你的萊利—」

力量上完全被壓制。只能眼睜睜地被不斷捲入。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這次又冒出了一羣靈魂。就是秀雅一開始看到的那羣爛得不成樣子的靈魂朋友。

「不……怎麼會……？」

這和秀雅平時所見的惡神之力截然不同。白色的煙氣，順着秀雅，順着萊利，沿着靈魂的連接湧入書中。

「秀雅！！」

如果說卡拉德喫了那麼多人類的靈魂，那我這邊可是吞噬了惡神。

竟然有人膽敢肆意闖入、蹂躪，甚至還想攻擊。

她曾見過那熟悉的香氣與熟悉的顏色。

堵住去路，攻擊精神。她正徹底地折磨着兩人，將他們逼入絕境。

與此同時，卡拉德感受到了一種難以言喻的不快。

它包裹住卡拉德的身體。將她無數的手臂、無數的腿、漂亮的臉蛋、豐滿的肉體，一處不漏地纏繞，企圖碾碎、壓扁、破壞。

「萊利！手！」

「等等！住手！」

「看這個！認得出來嗎？」

如果說那傢伙是近乎神的存在，那我這邊可是有真正的神。

嗒。卡拉德彈了個響指。

書中世界。這裏是那個女人的領域。他們就像是她的掌中之物。她正在採取措施，要讓他們絕對逃不出去。

—嘶啊啊啊…

「這是……什麼力量？和惡神不同。」

她要將好不容易找到的管理員重新收入囊中，也要得到惡神聖女那高品質的靈魂。這樣一來，容器的永恆就能繼續維持下去。

「你安靜點……！喂，秀雅！你不會沒在看吧？這都不看？不是吧，這你都不看？」

這裏是她的空間。是她動用自己全部的知識和技術構建出的珍貴容器，是她耗費兩千年時間精心培育的家。

她是靠吞噬數萬靈魂爲生的魔女，是早已脫離人類範疇的存在。

終於，有了回應。

當秀雅第一次進入書中，解決掉那些靈魂時，從縫隙中出現的那道藍光。

『……以毒攻毒。』

秀雅從腰間的包裏拿出了書頁。雖然在萊利懷裏顛簸得搖搖晃晃，但她還是頑強地把書頁拿了出來。

「……卑微的東西們。」

他們再次躲開並轉換方向，這一次，頭開始痛了。剛覺得頭暈，眼前就浮現出一些畫面。

「看來你以爲能撐住啊。真遺憾，卡拉德。」

如此一來，我就能超越那位偉大的老師了。

「她要是還有良心，當初就不會捅我了。」

卡拉德慌忙想從煙氣中脫身。然而，那粘稠的煙氣一旦附上就再也甩不掉了。

卡拉德臉上隱約的微笑開始出現裂痕。

等收拾完這一切，她打算抓住那兩個小東西。雖然除了研究目的外她從未對人動過手，但既然他們這麼麻煩，稍微折磨一下也無妨。

「那力量的主人是和你不同，是吞噬了神的存在。」

不用問也知道是牽誰的手。

這就是引導秀雅找到卡拉德，並幫助她尋找萊利靈魂的那位「光朋友」棲身的紙張。

即便如此，白色的煙氣依舊死死地黏在卡拉德身上。

她聲嘶力竭地喊出了是自己名字的詞語。

作爲人類，該怎麼對付一個近乎神明的存在？

與此同時，空間開始扭曲。

「想要的話就給我力量！這大概是你那麼想要的東西！雖然我不知道爲什麼它會在這裏！」

旁觀的秀雅扔下一句話。

擦乾眼淚的秀雅冷靜地思考起來。

該怎麼對付那個東西呢？

秀雅的特殊體質。對萊利深厚的羈絆。因此產生的連接引導出了旅人的力量。

咔嚓-

「嗚哇……討厭……我不要這樣了……萊利不要死啊……」

「快醒醒！你要是還有良心，就幫幫我們！」

-

……

秀雅和萊利手掌相對，彼此連接。

煙氣密度極高，濃得化不開。面對這股前所未見的力量，卡拉德心生疑惑。換作平時，她肯定會仔細觀察分析，但現在沒有那個閒工夫。

她用那畸形的身體擋在煙氣前，伸出無數手臂。

更何況這還是在夢中世界發生的事。在物質世界以靈魂形態活動十分困難，但精神世界可是她的主場。

在秀雅哭得稀里嘩啦的時候，抱着她的萊利儘管表情痛苦，卻一步也沒有停下。

-牽起手。

-轟隆隆隆……

煙氣徑直朝着卡拉德湧去。砰、砰，爽快地砸碎了擋路的迷宮，直指她的本體。

魔女瞪大了眼睛。

「…」

可是，那牆壁立刻就碎了。

秀雅會心地一笑，讀着視野一角浮現出的白色文字。

旅人曾經將萊利送入惡神的試煉。雖然她無法干涉除秀雅以外的存在，但那次是個例外。

那質量非同尋常。沉重而粘稠，存在感滿溢而出。

它遵從她的意志，變幻成囚禁秀雅和萊利的形狀。如迷宮，如鳥籠，一座只爲他們兩人打造的監獄正在成形。

她的形態，她的靈魂，開始碎裂。裂紋遍佈，碎片剝落。自己的存在正在減少的感覺清晰地傳來。

這不是比喻，她的臉上真的裂開了。

從那樣的卡拉德的長袍下襬，伸出了無數條人腿。從她的肩膀上，長出了無數條人臂。

力量降臨了。

然而，不知何時已然成形的白色煙氣席捲而來。純粹以其巨大的質量，將那些靈魂屏障碾得粉碎。

秀雅曾從那光芒中感到一種親切感。

爲什麼？

可以進行干涉的條件已經具備。

就算通過無數靈魂提升了格位，也不可能戰勝真正的神。

當然也有屬性相剋的問題。現在包裹着卡拉德的旅人之力，本源是惡神之力。即便被旅人的身體容納而性質發生了改變，其本質仍是極度貪婪者的東西。掠奪、吞食、吞噬，它精通所有這些。

「更何況，那個存在對一個叫『卡拉德』的女人可是恨之入骨。因爲那個女人召喚來的惡神，她被捲入各種事件，最後連心愛的人都失去了。現在她肯定覺得這是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不要！住手！」

就在秀雅說話的工夫，持續的攻擊下，魔女發出了尖銳的悲鳴。那張曾掛着高傲微笑的臉變得扭曲、破碎。

因爲那個女人，到底有多少人被捲入其中。

教團被建立，無數人在其中受苦。

百年歲月裏放棄自我活過來的使徒。

因無法實現夢想而希望別人也一起完蛋的使徒。

這些都是秀雅最近親眼所見的人們。

不僅如此，她還通過書迷惑人心，引發了大規模殺戮。簡直就是萬惡之源。

這樣的存在，此刻正在被撕裂。

正在碎成片片，四散紛飛。

她的靈魂碎片掉落在周圍，那些腐爛的靈魂們便踉踉蹌蹌地走過去，撿起碎片喫掉。

它們貪婪地吞食着曾奪走它們一切的存在的靈魂。

秀雅沉默地看着這一切。

很快，白色的煙氣消失了。它的力量耗盡，逐漸消散。看來更多的干涉是不可能了。

但卡拉德已經支離破碎了。

「竟敢……竟敢對我……！」

她的眼神居然還沒死，真想誇她一句了不起。儘管那無數的手腳都被撕爛，身體變得像破布一樣，她還是掙扎着站了起來。

秀雅正在欣賞那光景時，腳下碰到了什麼東西。

撿起來一看，是非常熟悉的握感。

-啊啊啊……

一件沉甸甸的金屬物。

她正默默地握着，萊利卻把小刀拿了過去，咻地一聲朝某個方向扔了出去。小刀輕快地飛遠，消失得無影無蹤。

曾夢想永恆、品嚐過無數珍饈的人，此刻，親身成爲了食糧。

秀雅對着咬牙切齒惡毒地說着的她，搖了搖頭。

她伸出手指，卡拉德環顧四周。順着秀雅的手指確認狀況。

-嗬嗬嗬……

比剛纔卡拉德召喚出的多得多的靈魂們，正張着大嘴包圍着她。

隊伍的最前排，站着那些吞食了卡拉德靈魂碎片而恢復了元氣的傢伙們。

「住手！停下！不是說了別過來嗎！！住手——！！」

「就算我變成這副德行，阻止你們這種傢伙出去還是辦得到的……！」

「……什麼啊……」

「啊，不要！別過來…！叫你們停下！」

是浸染了萊利之血的小刀，也是剛纔爲了撕毀契約書而扔出去的小刀。

「那個給我。」

-篤。

「好了。我們走吧。」

這裏是一個再也不會回來的地方。

蹣跚。踉蹌。它們是聽到了什麼傳聞趕來的嗎？成羣的靈魂對命令置若罔聞，悄然逼近。

靈魂們將她壓倒，拽倒，湊上了嘴。

一個將永遠沉入水面之下的地方。

「呃…？」

「…」

「已經晚了。」

接下來的，是進餐時間。

兩人將一切拋在身後，向着外面走去。

「等等。退下。退下。聽我的命令。」

然後他緊緊抓住秀雅剛纔還握着小刀的手，帶頭走在前面。

什麼東西被撕裂的聲音、咀嚼的聲音、嘎吱作響的聲音，其間還夾雜着悽慘的悲鳴，交織在一起，響徹四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