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2. 愛流向你

叮噹叮噹。只有餐具碰撞的輕微聲響。

本該和睦的晚餐時間，卻一片愁雲慘淡。

因爲這家的媽媽正呆呆地、安靜地喫着飯。

一眼就能看出她表情陰鬱，肩膀耷拉着。因爲懷着孕，她不管怎樣還是在勉強把食物塞進嘴裏，但看起來並沒有什麼食慾。

飯桌上的所有人都小心翼翼地觀察着臉色。萊利和加伊自不必說，就連年幼的莉修也感覺到現在的情況不太對勁。

和聰明的老大加伊不同，老二莉修有點不懂事。這是符合她年齡的性子。

不知是不是因爲老大沒有忘記在媽媽肚子裏的記憶，所以發育得更快。總之，老二是像其他孩子一樣平凡地出生的。

她是個活潑的孩子，有着像媽媽一樣冒冒失失的傾向。

可即便是這樣的孩子，此刻在沉重的氣氛中也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她知道是自己讓媽媽傷心了。但不知道爲什麼傷心。

媽媽爲什麼會傷心呢？

我既沒有說謊，也沒有說「笨蛋、傻瓜、討厭」之類的壞話，爲什麼會傷心呢？

『怎麼辦呀…』

她首先用叉子戳起一個甜椒。剛纔聊過這個，難道原因就是它嗎？只要好好地把甜椒喫掉，媽媽肯定就會笑的。

她把散發着苦澀氣味的蔬菜遞到嘴邊。唔。討厭。

她皺着眉，又偷偷瞥了一眼秀雅。可憐的媽媽像個失了魂的人一樣，呆呆地咀嚼着。

莉修緊緊閉上眼睛，把甜椒塞進了嘴裏。

咯吱咯吱。每嚼一下，帶着苦味的汁水就爆裂開來。雖然爲了讓她覺得好喫一點，媽媽用番茄醬炒過，但還是有些味道是蓋不住的。

她哭喪着臉，趕緊喝了一口湯。這樣就好多了。

她咂了咂嘴，又偷偷看了一眼媽媽。媽媽還是和剛纔一樣，呆呆地咀嚼着。

「可是…我討厭媽媽傷心…也討厭她討厭我……我明天的零食分給你，幫幫我吧……」

她緊緊地抱住了小鹽。

「嗯！」

莉修回想起了在媽媽看起來傷心之前，自己和她分享的對話。

「畫張媽媽的畫送給她。你畫畫不是很好看嘛。再在上面寫封信。」

「可是我不會寫字…」

要道歉嗎？還是送禮物？收到禮物的話心情會變好的吧。那樣的話媽媽會不會就重新喜歡我了呢？

「什麼絲帶。系在脖子上的那種嗎？」

如果只是因爲討厭我而傷心，不肯好好對我笑的話，那我太討厭那樣了。

和莉修一樣的白色頭髮、甜甜的氣味、溫暖的懷抱、夢一般的嗓音，她真的都非常喜歡。

「那還道什麼歉啊…」

難道不是甜椒的問題嗎？是別的問題嗎？

加伊拿出了筆記本和筆。

她在就寢時間偷偷溜出房間，把臉探進哥哥的房間。

一叫她，她就會溫柔地回應，但總覺得有什麼，總覺得有什麼不對勁。

「嗚咿咿…」

「哥哥啊…哥哥，快起來嘛…」

「都…都喫完啦…」

「…」

不經意間看到的媽媽的臉，又一次陰沉了下來。

『難道媽媽是討厭我了嗎…？』

.

「爸爸！」

「嗯…」

「喫得香嗎？」

「啊啊…是呢。真的都喫完了啊。真乖。」

他在『媽媽喜歡的東西』下面寫上『爸爸』，然後又打了個叉。

「但是錢呢？你沒錢吧。」

＊＊＊

「那個我幫你不就行了。」

「絲帶？」

她把餐具遞給在水槽前準備洗碗的媽媽。

媽媽的心情好像又變好啦！

.

我不要！絕對不要！

就這樣，他們交換了各種意見。

不管怎麼說，莉修都喜歡媽媽。她覺得笑眯眯的媽媽非常漂亮，非常喜歡。

不管怎麼想，她都覺得自己好像沒有做錯什麼。就在莉修絞盡腦汁，小腦袋都快冒煙的時候。

莉修咕嘟嚥了口口水。

「有！」

「…媽媽？」

莉修小聲地喊着「謝謝！」，原地蹦了蹦。

「甜椒也…都喫完啦…」

「嗯？」

媽媽摸了摸莉修的頭，從口袋裏拿出貼紙，莉修頓時笑開了花。

揉着眼睛醒來的加伊打開了牀頭櫃上的夜燈。他正睡得香甜，卻被叫醒，眉頭緊緊地皺着。

莉修一邊擺弄着手指，一邊說出了自己的意見。這出色的想法讓身爲哥哥的他對妹妹刮目相看。

這是莉修的好朋友，鏡兔小鹽。莉修把它當玩偶一樣，抱着這個溫暖的東西，陷入了沉思。

.

「我喫好啦…」

扭扭捏捏。她看着眼色，又補充了一句。

她是個非常喜歡零食的女孩子。能把它讓給哥哥，可見她有多麼真心。

「嗯嗯？」

「既然這樣的話…」

.

「有？」

「爸爸又不能買來送給她。他已經是媽媽的了。」

她還不知道，坦率有時會成爲傷害別人的利刃。她正處於只學到「說謊是壞事」的年紀。

「…」

她緊緊抱着毛茸茸的毛團，躺在了牀上。

「不知道啊…」

雖然媽媽本來就很奇怪，但現在是另一種感覺的奇怪。是一個四歲孩子的詞彙量無法形容的奇怪。

「我想跟媽媽道歉…幫幫我嘛…」

「雖然想出來很多…差不多該在這裏定下來了。」

之後，兩人坐在書桌前，湊在一起開始制定計劃。

看看盤子，確實很乾淨。不光是甜椒，連其他蔬菜，甚至醬汁都颳得乾乾淨淨，盤子亮晶晶的。

怎麼辦。

「嗯！以…以前露比茜阿姨給的零花錢還剩着。」

確認過後，她低頭看向自己的盤子，還剩下五個左右的甜椒。

「口紅！」

這種事總不能裝作沒看見吧。

要怎麼做才能讓媽媽重新喜歡我呢。

「幹嘛…」

莉修嘿嘿地笑個不停。雖然收到乖孩子貼紙也很開心，但媽媽重新露出笑容更讓她高興。因爲媽媽笑起來的樣子是最好看最好看的。

『可是媽媽很奇怪是事實呀…我也說了我喜歡媽媽…我也沒說謊，爲什麼會傷心呢…』

她一邊在心裏痛罵甜椒，一邊接過了貼紙。她還有很多事要做，得趕緊去跟哥哥炫耀，還要跟爸爸炫耀。

『媽媽好奇怪…』

.

簡單說說感覺的話，就是媽媽看起來還是很傷心。

「嗯…可是，我想送個好禮物…」

「喂…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對媽媽做錯了什麼啊？」

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

「道歉…？直接去不就行了…」

媽媽笑了。

「知道了…我幫你。」

「嗯…那曲奇？可是曲奇是媽媽做的最好喫…」

最終，感到煩悶的莉修猛地坐了起來。

可是要送什麼禮物呢？什麼纔是最好的禮物呢？

時不時打着哈欠，揉着惺忪的睡眼，爲媽媽出謀劃策。

但是，就在她正要轉身的時候。

加伊知道媽媽不會因爲這點小事就討厭孩子，但她受傷的樣子也讓他很在意。

各種想法浮現又消失，越想越是陷入迷霧。

對年幼的莉修來說，只是單純地，讓人心裏很在意。

「嗯…可是我想送媽媽真正喜歡的東西…啊，哥哥！明天媽媽不是要和爸爸去治療所嘛。」

「因爲我想連禮物一起送嘛…」

.

這種時候，有個最好的辦法！

他本來想觀察一下情況再和爸爸商量，但妹妹卻主動站出來說要親自道歉。

「花怎麼樣？」

「媽媽不怎麼化妝啊…」

「媽媽喜歡的東西…有什麼適合當禮物的呢。」

『果然是甜椒的問題！壞甜椒！』

這個念頭一出現，就成了既定的假設，莉修的腦子裏一片混亂。

「嗯？是啊。」

明天是週末。爲了查看肚子裏寶寶們的情況，他們每週都會去治療所。

「到時候我們別跟着去，留在家裏…」

嘀嘀咕咕。

竊竊私語。

「啊啊…這倒不錯。」

「對吧！」

孩子們的禮物計劃持續了整晚。

＊＊＊

秀雅躺在牀上，一臉愁容。

心情很沉重。

又憋悶又痛苦。

每當這種時候，她就爲自己沒有一個像樣的爸爸媽媽而感到遺憾。無論是前世還是今生。

因爲沒有學過如何育兒，所以會產生「我是不是對女兒做錯了什麼」的想法。

秀雅把孩子們看作是自己和丈夫的分身。

即使大孩子馬上就要八歲了，他們依然過着如膠似漆的新婚生活。

永不熄滅的愛。

只渴望和期盼着對方的純粹。

和那個能讓她懷有這種感情的男人生下的血脈相連的孩子們，怎麼可能不愛呢。光是看着他們笑就心情舒暢，光是看着他們好好喫飯就心滿意足。

連長相都和彼此如出一轍，越看越是湧出愛意，那愛的大小甚至連她自己都無法承受。

秀雅的愛無比深邃、寬廣、高遠，這份愛也同樣適用於她的孩子們。

沒有必要受傷。

萊利特意沒有對『有點』這個詞提出異議。他是個懂得看氣氛的男人。

「呼…」

我對孩子們沒有太大的期望。

「謝謝你的安慰，萊利。但是我今天有點累了…可以先睡嗎？」

「…是吧？」

週末早晨。正當他們爲了去檢查肚子裏寶寶們的情況而準備出門時，兒子表示想留在家裏。

『…沒錯。孩子們只要不吵架，健康成長就是最好的。』

「爲什麼？」

因爲煩悶，她不自覺地嘆了口氣，隨即感覺到一隻手從身後撫摸着她的肚子。

「…嗯。應該是吧。」

「…」

「好像走了。」

睡了一覺起來後，她的鬱悶消散了不少。在那種狀態下，又看到兄妹倆和睦相處的模樣，秀雅心情舒暢地完成了出門的準備。

這是怎麼回事。

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實。

他轉而安慰她。

「嗯嗯…對不起…」

「…」

「爲什麼嘆氣。」

「那你們乖乖看家哦？爸爸媽媽出門了。」

從秀雅的後頸能聽到他的心跳聲。那是隻要聽着就能讓人心情平靜的聲音。

因此，今天從女兒那裏聽到的話，給了她巨大的衝擊。

她轉過身，啾地一下印上晚安吻，然後又像剛纔那樣躺下了。

「嗯。我想在家悠閒地看書。」

「但孩子們都愛你。」

但這種自問自答般的回答讓萊利很是在意，正想再說些什麼，秀雅卻翻了個身。

萊利溫柔地低語。

「莉修呢？」

＊＊＊

因爲懷着雙胞胎而隆起的肚子，他們很難面對面擁抱，所以他是從後面抱着她的。

女兒說媽媽很奇怪，說不想像媽媽，又能怎麼辦呢。

「…」

不過說起來，他們雖然會互相鬥嘴，但待在一起時也還算處得來。那場面看着也挺讓人欣慰的。

小傢伙們立刻開始了行動。

她看向加伊，像是在問自己說的是不是真的。加伊點了點頭。

「當然了。」

丈夫撫摸着肚子的手成了她的慰藉，她漸漸地進入了夢鄉。

「因爲剛纔的事？」

「走了嗎？」

她也絕對絕對不是討厭媽媽。只是從純粹的視角，毫無惡意地說的。嗯。是啊。當然。

萊利默默地注視着那樣的秀雅和孩子們。他從剛纔起就只是安靜地待着。

「…好。你也累了，快睡吧。晚安。」

反正我本來就經常被人說很奇怪。

秀雅無力地笑了笑。

「哥哥說要給我讀書…」

孩子們齊聲回答「路上小心」，在玄關門口揮着手。

「莉修竟然會那樣想我，我確實很驚訝…不過我有點奇怪也是事實。」

「嗯嗯。老公也晚安…」

「我，我也…」

她總是全心全意，竭盡全力去愛孩子們，但光靠這些是遠遠不夠的。

「真的可以嗎？」

平時莉修討厭讀書，而加伊則嫌妹妹麻煩。

「…」

門關上了，屋裏只剩下兩個孩子。

嗒-

「嗯嗯…不過又能怎麼辦呢。孩子都那麼說了。」

收起思緒，她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