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7. 你們不生個孩子嗎？

秀雅正心情愉快地走着。她緊緊挨着推嬰兒車的丈夫，臉上掛着傻笑。

而這個地方，出人意料地並不是聖都。

「我們，好像到處看房的新婚夫婦啊……」

「本來就都是啊。」

的確是在到處看房。

也的確是新婚夫婦。

他們現在所在的地方，是天空之島。一座漂浮於斯蒂勒上空的學術城市。時值十一月初冬，這裏地勢又高，天氣格外寒冷，所以他們都穿得嚴嚴實實，還施加了保溫魔法。

他們是替不便拋頭露面的伊安一家出來的。此行是爲了給兩家人尋找明年起共同生活的居所。

事關重大，他們通過聖歌隊進行了長距離瞬間移動，輕鬆地來到了這裏。

「剛纔那套房子的廚房很寬敞，我很喜歡。感覺做飯會很方便。」

「不過二樓比想象的要窄，只有房間多而已。」

「這倒是。真可惜。」

因爲除了兩家人，還有保姆和護衛也要一起住，所以房子的面積必須足夠大。

「那麼，我帶您二位去下一處吧。」

在中介的帶領下，兩人漫步在寬廣的空中島嶼上。

抬頭望去，能看到魔法師們正通過天路忙碌地飛來飛去。正如地面有道路一樣，這裏的空中也有路。那是隻有魔法師才能看見的路。據說要是超速了還會被罰款呢。

將視線收回，別具一格的商店街映入眼簾。雖然以前也來過，但這裏依然有許多新奇的商品。秀雅不禁張大了嘴。

「那個該死的魔法無效戒指到底是第幾次更新了啊……」

「啊，客人您也知道啊。這可是個讓人期待究竟哪家商店能勝出的商品呢。」

魔法無效化戒指。魔法無效無效化戒指。魔法無效無效無效化戒指。這是各家店鋪之間，爲了那場讓人熱血沸騰的競爭而不斷推出的魔導具。

是約會啊。

「對啊，約會。沒錯吧。」

「離商店街近的房子買東西方便，挺好的。」

雖然露比茜的實際年齡更大，但從外表看，特留埃斯要老得多。

秀雅看着露比茜和特留埃斯，來回掃視着。

難道她自己沒多想嗎？被這麼一說，露比茜的臉微微泛紅。

緊接着是耳語。

「不過離去斯蒂勒的傳送門近一些，會不會更好？」

.

「因爲從剛纔起，我們就一直被人誤會成父女。」

「是啊。沒錯。」

「……謝謝你。」

正當大家聊得開心時，她卻瞥了瞥周圍，悄悄地拽了拽萊利的衣袖。

「不管去哪家店，都會聽到『哎呀，和女兒一起出來的呀』、『和父親一起出來，真好』這樣的話。」

因爲她知道，這兩人有多麼在乎彼此。

「唔哈哈哈。」

「那個，我，我出去一下。加伊就拜託你們了。」

「長輩說要請客，你們就只管喫好了。」

「嗯？好。別擔心，去吧。」

「好。我也就是客氣一下。那我們就不客氣啦。」

這真是個深奧的難題。爲了定下安樂窩，房子的結構和位置都得考慮周全。而且這不光是他們自己的事，還得聽取另一家人的意見。

特留埃斯先開了口，露比茜聽了咯咯地笑了起來。這番話讓她不禁想起了往事。

「兩位好！我們剛看完房子，正準備找個地方歇歇腳。」

「是教授的氣息。」

不知爲何，這笑聲聽着有點不祥，但秀雅決定裝作沒聽見。

「呵呵……感覺一定非常可愛。」

「謝謝您的意見。不過兩位來這裏是有什麼事嗎？」

「是很有趣吧。那些小不點們長大了，找到了自由，結了婚，生了孩子……既讓人感慨，又有點……『奇妙的心情』，這個說法真是再貼切不過了……啊，孩子長什麼樣？可以爲我描述一下嗎？」

「教授您負責的二年級的魔物學……考試請出得簡單點。還有小組課題，求您高抬貴手。」

「秀雅的眼睛顏色……」

「……你這學生，真是到哪都餓不死。」

「不過在我看來，你們是非常相配的一對。」

也對，她眼睛看不見，自然無從知曉。

「原來是這麼回事。爲了復學後能和孩子一起生活，所以要找房子啊……那好辦。無條件選離傳送門最近的地方。」

「很可愛吧。那副不諳世事酣睡的模樣，真像童話裏的妖精。」

只看外表的話，確實如此。特留埃斯看起來像箇中年男人，而露比茜則像個二十多歲的姑娘。

露比茜也需要通勤。她在離這裏最近的異端審問所工作。雖然她沒透露過具體做什麼，但既然工作目的是施以刑罰，想必絕不輕鬆。

點完餐等待的時間裏，大家融洽地聊着天。

「今年也已經到11月了啊。再過幾個月就要教你們了。感覺會很有趣呢。」

「果然是這樣嗎？」

「那我們之後再聯繫您。今天謝謝您了。」

「要是您能親眼看到，說不定會暈過去呢。」

面對她的晚餐邀約，秀雅和萊利交換了一個眼神，彼此點了點頭。

「隨時方便的時候都可以聯繫我。」

「……真的嗎？」

「秀雅！真巧在這裏碰上你們了？哎呀，還帶着孩子呢。」

「……嗯？有股說不上來的熟悉氣息。」

對於一個剛生產完、還在哺育孩子的母親來說，偶爾會發生這種意外。

她簡要說明了今天出門的目的。不知不覺間，四人便一同邊走邊聊起來。

「誒？約會？」

「我們倒是很樂意……但你們兩位沒關係嗎？我們這樣，不就等於打擾你們約會了。」

「是的。雖然整體上更像萊利同學，但毫無疑問是他們兩人的孩子。」

「說的也是。真糾結啊……」

不過偶爾還能像這樣放個假，也算是仁慈的處置了。

.

「……」

總之，候選的幾處房子都看完了。

「您突然笑什麼？」

「嗯。看起來就是感情很好的戀人呀。所以別擔心啦。」

.

「對。每天都要去學校，還有什麼比這個更重要的。住在這裏比住校時離學校遠多了，這是理所當然的選擇。」

兩人嘀嘀咕咕地交談了一會，便急忙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

「啊，你們倆現在有時間嗎？既然碰上了，一起喫個飯吧。」

「找房子？」

秀雅咂了咂嘴，心裏盤算着該怎麼捉弄她。

特留埃斯開始描述加伊的樣子。爲了只能依稀通過魔力形態感知世界的露比茜，他用語言描繪着顏色與形狀。

「皮膚雪白又細膩，像麪包麪糰一樣呢。看起來軟乎乎的。五官比大人的要小巧許多，像人偶一樣。頭髮是午後陽光般的金色。他現在睡着了，眼睛閉着，但在那雙眼皮下，藏着和他媽媽一樣神祕的眼睛。」

「當然可以。」

「爲什麼？」

被那目光刺得皮膚髮燙的露比茜連忙補充道。

和中介告別後，秀雅和萊利走向一家咖啡館。他們打算在那歇歇腳，討論一下。

嗯。兩人正各懷心事地走着。

「嗯……剛纔孩子沒喝夠……」

秀雅還在半信半疑地歪着頭，萊利就已經一口斷定了。兩人又走了幾步，果然看見了遠處的特留埃斯和露比茜。

「漏了，漏了……」

「真想親眼看一次。」

「老師您從他們小時候就認識那些學生們了吧？看着那樣的孩子長這麼大，心情一定很奇妙吧。」

一行人來到餐廳。這是熟悉天空之島的特留埃斯推薦的，說味道很好。

「我真沒想到自己看起來這麼年輕……」

可她還是身體突然一顫。

不是，這人一把年紀了怎麼還這麼純情。

「……真是感情很好的學生們。」

「沒什麼……只是聽了學生你的話，就忍不住想笑。」

特留埃斯回答道。

「呵呵。我今天休息，所以出來玩玩。」

就在這時，特留埃斯發出了一陣爽朗的大笑。

「哦，學生們。你們來這有什麼事嗎？」

「哎呀，怎麼還請我們喫飯呢。」

「不，不是那樣的……」

兩人一邊逛一邊聊，很快就到了下一處待看的房子。

聽力敏銳的露比茜無意間聽到了他們的耳語，露出了微妙的表情，但並沒發生什麼。

這倒是沒想到。

露比茜害羞地，又帶點苦澀地笑了笑。

「這麼快就漏了？剛纔不是才餵過沒多久嗎。」

特留埃斯斷言道，秀雅和萊利都點了點頭。

呃。

「啊哈。」

兩人離開後，餐桌上安靜下來。

現在就是這種時候。

「我、我不是在炫耀或者什麼的。是真的不知道……」

聽着露比茜的抱怨，秀雅嘖了一聲，投去了女人間犀利的目光。

「……」

「因爲太可愛了嗎？」

「是的。」

兩人相視一笑。

這是個飽含願望的玩笑。希望能真的用眼睛看到，就是這樣的願望。

就這麼微笑着的露比茜，微微睜開了眼睛。氣氛不知爲何變得嚴肅起來。

「……特留埃斯。」

「您請說。」

「你……喜歡小孩子嗎？」

「……這個嘛，我沒深入想過。」

「是嗎。」

「不過，老師您好像非常喜歡。」

「唔……」

她輕輕抿起泛着透明光澤的嘴脣，沉思片刻。

「我也沒深入想過……不過，嗯，好像是喜歡的。」

「是嗎。」

「嗯。」

「……」

這段對話中，瀰漫着奇妙的尷尬與緊張。

話說到此，兩人便都沉默了下來。

「不好意思，我們來晚了！」

進了安排好的房間，萊利在收拾行李，秀雅則把加伊放在牀上。到了伸展運動時間啦。她輕輕按摩着兒子因長時間待在嬰兒車裏而變得僵硬的身體。

「啊，沒晚，秀雅……菜也還沒上呢。」

秀雅瀟灑地將頭髮向後一甩。

突如其來的攻擊。

「我呀，要變成番茄汁。我呀，要變成番茄醬。我呀，要跳個舞～」

「再說了，年紀有什麼重要的？不管是結婚還是生孩子。」

「露比茜。」

剛好菜上來了，話題這才轉向了別處。這固然有露比茜和特留埃斯在轉換話題的原因，也是因爲萊利覺得秀雅鬧夠了，給了她一個爆慄。嗚呃。

不知爲何，秀雅的臉紅紅的，而萊利也不知爲何正用餐巾擦着嘴。

「說起來，你們不生個孩子嗎？」

秀雅壞笑起來。

唰—

「啊！孩子。孩子最棒了。原來你們在看我們的加伊呀。」

「那就好……嘿嘿……你們兩位在聊什麼呢？」

秀雅聳了聳肩。一副真心無法理解的表情。

應聲後，門開了，露比茜探進半個腦袋。

秀雅立刻就猜到她想諮詢什麼了。

「誒，誒？」

「這、這個，我覺得，這、這個話題好像不太適合在餐廳裏說……」

尤其是露比茜。她呃、啊、嗯地支吾着，想說些什麼卻又無力反駁，臉漲得通紅。

正當唱着童謠的秀雅和兒子一起被丈夫抓住，接受親吻洗禮的時候。

也不知從哪傳來了一股又軟又甜的味道，還有擦拭嘴巴的簌簌聲。

「假裝害羞，其實骨子裏很開放嘛。」

「呀啊。」

「秀雅……那個……你現在不忙吧？」

「呼……你可算是找對專家了。」

「我們都多大年紀了！」

要是這兩人當時正在喝水，恐怕就要釀成慘劇了。

秀雅上上下下打量着露比茜。

「……」

咳咳—

「我可是那種事的高手。包在我身上。」

今天可真是碰對人了。

「阿噗。」

「不忙，我時間多着呢。有什麼事嗎？」

嗅覺和聽覺都很好的露比茜察覺到了情況，臉頰微微泛紅。

「正在聊關於孩子的話題呢。」

「那應該什麼時候在哪裏說？」

「是啊。」

「哎呀，爸爸真沒情趣。對吧，加伊？」

「番茄到底爲什麼要跳舞？這有什麼邏輯嗎？」

「秀雅，你到底，咳，在說些什麼。」

「不要捉弄長輩！」

「晚、晚上……人少的地方……？」

飯後，大家一起去了特留埃斯的宅邸。他熱情地邀請秀雅夫婦，既然都遇上了，就留下來住一晚。

「真拿你們沒辦法。都過來。」

「這些我都經歷過，所以我知道，那真的是超級幸福。你們不是彼此相愛嗎？如果再加上一個孩子，幸福就會變成兩倍、三倍。孩子完全就是個禮物包。沒有比這更大的祝福了。露比茜和教授也快點生一個吧，別再拖了。」

叩叩—

侷促不安的肩膀。不停扭動的手指。無法安分待着的雙腿。

總之，一副坐立不安的樣子。微微泛紅的臉頰，緊抿的嘴脣，這不正是風華正茂的女人嘛。是沉浸在愛河中的女人啊。

她剛纔聽到了那對新婚夫婦的耳語，又察覺到他們接着在洗手間裏做了什麼，思緒便很自然地飄到了「那方面」去。

噗—

周圍人的視線一下子都集中了過來，察覺到這點的露比茜低下了頭。

被這位新手媽媽一連串的話語攻勢說得，露比茜和特留埃斯只能張着嘴說不出話。

正在這時，萬幸的是，新婚夫婦回來了。凝固的空氣也隨之鬆動。

「請進？」

「又暗又私密的地方？只有你們倆在的地方？嘿……」

「啊嗚……真是的……太過分了……」

「嗚啊。」

「不是嗎……你們兩位不是在交往嗎。可是總也沒個動靜。啊，婚禮打算什麼時候辦？」

「不，不是那個意思……！」

「你們是魔法師呀。衰老那麼慢，肯定也還沒到停經的年……啊，這個真的太失禮了。對不起。」

她豎起了大拇指，身後的萊利像看傻瓜似的嗤笑了一聲。

傳來了敲門聲。

露比茜爆發了。

那聲音既狡黠又得意。

「那個，有點……想和你商量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