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 地位整理

兩個孩子聚集在秀雅的房間裏。他們頭抵着頭，拿着鉛筆在紙上寫着什麼。

正在院子裏摔跤的時候，名爲塞德里克的守護者叫他們過去，然後給了他們紙和鉛筆。

『

你們這兩個小淘氣鬼。過來一下。』

『不管怎麼說，我們還是需要了解那天你們所經歷的事情。你們互相商量着好好寫吧。識字吧？』

『還有。如果有什麼想說的話，就來找我。』

最後那句話似乎是特意看着萊利說的，但不管怎樣。

該做的事還是得做，於是兩人就這樣聚在一起寫報告。

「好像是在我睡着的時候進行了檢查。從我身上檢測出了惡神的魔力。所以我現在不知道該怎麼寫了。」

「那你的魔力也全都暴露了吧。」

「是啊…」

他們自然地交談着，同時在另一張多出來的紙上寫字。

『關於魔導書的事情要怎麼隱瞞呢？得完全不留痕跡地藏起來吧？』

以防萬一，還是不要說出口的好。萊利猶豫了一下，但很快畫了個圈，秀雅便繼續寫了下去。

『那我就如實寫到從祭壇逃出來爲止… 之後就用

『但是露比茜突然出現……』

這樣一筆帶過怎麼樣？就說一個使徒突然背叛了教團，讓我們逃了出來。就說你只是爲了找我才上山，結果一起遭了殃——就這樣。』

『最後使用的魔法沒法解釋。』

『那個只能如實寫了吧。反正我的魔力性質已經暴露了。就寫成大概試了一下就成功了的感覺。』

『我一直很好奇。那個技術是怎麼做到的？現在也能用嗎？』

『魔杖被沒收了，所以還沒試過，我也不太清楚。那時候是聽到了聲音，然後跟着聲音做的，但現在……大概需要練習或者環境配合纔行。』

萊利停下了筆。他像是在思考着什麼，敲了敲紙，隨即開始寫回信。

『那時候爲什麼向我伸出手？就是說，你是怎麼確信的？』

突如其來的身體接觸。這種時候該作何反應呢。不知道正確答案的少年僵住了身體。

秀雅在旁邊小聲嘀咕，萊利也吐槽道。

處理完異端殘黨並進行善後處理後，一回到聖都就要巡視大聖堂。最後一件事對身爲聖騎士的她來說並不難，但長久以來積累的疲勞讓她相當無力。

秀雅的眼睛亮了。唾液腺受到刺激，她蹦蹦跳跳的，似乎隨時都會衝出去。

到底聽到了些什麼啊。萊利看向孩子們那邊，他們正一臉燦爛地笑着揮手。

可以理解。傳播魔法的是聖者，驅逐大陸上橫行的惡鬼之類的也是聖者。這裏是上天派來的英雄的遺骸安息之地，也是他的後代生活呼吸的地方。在這樣寶貴的土地上，人們會通過遵守自己的形式和程序來確立權威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爲什麼會在這種地方感受到威嚴啊……」

「啊……真不好意思。」

「果然還是隻有你最好了。」

.

她回想起剛纔在餐廳裏看到的可怕孩子們，轉過了頭。

＊＊＊

「請問有什麼事嗎？」

就在這時。

「…… 」

看來因爲是守護者們在實際領導這裏，所以氛圍也會根據他們的性情而改變。不管怎樣，真是萬幸。如果現在還保留着那種禮節，秀雅可能會瘋掉的。

沙拉也是久違的青翠新鮮的蔬菜，很合心意。每嚼一口，清脆的口感就迸發出來，感覺很清爽。

「當然是因爲，我相信你。」

肉燉菜、白麪包和沙拉。僅僅這三樣就足以感動可憐少女的心了。

聖都的大教堂是大陸上規模最大的教堂，第一次來的人很容易迷路。當然，通常都會有一個嚮導跟着。

接着她撕下一塊白麪包放進嘴裏。像秀雅的臉頰一樣又軟又嫩的麪包。隱約飄散的黃油香氣很好聞。撕下一小塊蘸着燉菜喫，簡直是極樂享受。

她把那軟乎乎的臉頰在萊利的肩膀上蹭來蹭去。

說起來，好像一週都沒喫東西了。人這樣都能活下去嗎？秀雅覺得神奇，便動身去尋找餐廳。

不對，臉頰好像也有些泛紅。儘管如此，她還是毫無羞澀之色，理直氣壯。

說出這話的秀雅臉上一片泰然。果然是強敵。表情沒有一絲變化。

你做不出這種事吧？不忍心做吧？

回答我的問題還不如那區區一頓飯重要嗎？他撅着嘴跟在後面，少女輕聲低語。

「啊啊……」

再看看秀雅，她搖了搖頭。然後緊緊地貼在萊利身邊。

果然又是這樣！萊利緊緊地閉上了嘴。

但她的表情和剛纔不一樣了。陰暗又沮喪。像是被什麼折磨了一樣。對秀雅來說，這可是件稀罕事。

「聖者啊，我的天……」

萊利似乎也對這頓飯很滿意，安安靜靜卻又飛快地動着手。

秀雅用叉子叉起一顆鮮紅的聖女果逗他，少年便默默地捏住了她的臉頰。秀雅發出了『嗚哇哇哇』的怪聲，但還是把聖女果硬塞進了嘴裏。

在他手指着的地方，能看到小孩子們正安靜地排着隊，依次進入餐廳。他們是像秀雅和萊利一樣的異端事件的受害者嗎？或者也可能是聖騎士們的子女？

剛纔在院子裏的事是個失誤。看着少年的臉，心臟莫名地跳動了起來。雖然想辦法矇混過去了，但那種事情本身就不該發生。

萊利根本來不及阻止。是想去交朋友嗎？就這樣堂堂正正地走到孩子們面前的秀雅，和他們交談了幾句後，很快就回到了萊利身邊。

「是嗎？」

「那些孩子呢？」

萊利猛地轉過了頭。

「被整理地位了……」

不知是不是覺得有趣，她發出意義不明的聲音，不停地蹭着臉頰。

「呀，呀，呀噗，呀噗。」

一名女聖騎士踉踉蹌蹌地走到了兩人面前。秀雅有印象。是事發當天和塞德里克在一起的女聖騎士。她一臉疲憊地坐下，一頭栽在了桌子上。

『地位整理成功。』

「叫我佩可姐姐。還有，我那時候當然不在這裏。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剛纔說的也是從其他同事那裏聽來的。」

秀雅瞥了一眼萊利的臉，繼續寫了下去。

「什麼？」

『歡迎您，姐妹！是來用餐的嗎？是生面孔呢！歡迎您！您來自哪裏，姐妹？受過洗禮了嗎？和我們一起吧！』

擦肩而過了啊。

「這裏的生活怎麼樣？還習慣嗎？」

「……」

溫暖的體溫，蠕動的動作，甜美得難以言喻。萊利悄悄地低頭看着秀雅。他皺着眉，眯着眼，臉頰泛紅。

「您先喫點東西吧。」

「這有什麼好抱歉的……」

「喂…！你去哪！」

一看就散發着那樣的氛圍。而且還有食物的香味。正好是午餐時間，看來正是熱鬧的時候。

「小孩子好可怕……不對，他們根本不是小孩子……」

喝下一口燉菜，溫暖便滲透開來。能感覺到溫暖的褐色湯汁滲透到身體的各個角落，化爲血肉。雖然還沒開始消化，但總之就是感覺到了。

寫到這裏，萊利停下了手。因爲秀雅輕輕敲了敲他的手臂。他抬起頭，看到秀雅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隊長讓我帶你們去餐廳……我去了房間發現你們不在……在大聖堂轉了一圈……終於找到了……」

然後他頭也不回地走進了餐廳，秀雅也屁顛屁顛地跟在後面。她邊走邊想。

「終於找到了……原來你們已經先到了啊……」

「……夠了。」

萊利帶着疑惑的表情站了起來。秀雅早就打開房門走了出去。

雖然這也不是什麼值得驕傲的事，但反正秀雅本來就是個有點奇怪的孩子。

「這就是聖騎士嗎……」

她偷偷比了個V字。

兩人點了點頭，佩可便開始帶路了。

看到那個地方，秀雅露出了相當不悅的表情。

這裏是天堂嗎。餐盤裏的食物雖然算是樸素，但對於每天只喫孤兒院裏的清湯寡水的秀雅來說，這簡直是超豪華自助餐的級別。

「那棟建築是餐廳嗎？」

「怎麼啦？這是表示想和你親近的動作呀。」

「啊……好吧……喫完飯我再帶你們參觀大聖堂。你們都差不多喫完了啊……能稍等我一下嗎？或者出去玩也行。」

「喂，你去哪……」

『所以說你怎麼知道我能改變你的魔力—』

「哦哦～ 是萊利呀～」

不管怎樣，看着這一幕的秀雅突然衝了出去。

.

萊利在旁邊拼命點頭。看來他也喫了不少苦頭。

她得意洋洋地第一次踏入了大聖堂的餐廳。

愉快的大聖堂之旅開始了。

「怎麼了！小孩子本來就可以這樣。」

『因爲我也知道直接發射的話攻擊力會很弱。所以我想着你能幫忙就好了。』

但兩個孩子不是作爲客人通過正式程序進來的，所以不可能有嚮導。於是他們隨便攔住路過的神官問路。

自己始終應該出於看着萊利生氣、害羞的那個位置。反過來可不行。

『呼呼。』

「肚子餓了。我們先喫飯再寫吧。」

5分鐘後，用餐結束。三個人走出了餐廳。

秀雅也抬起頭看到了他的臉。

「不過因爲現在有很多自由奔放的守護者大人，所以比以前好多了。以前在餐廳裏連呼吸聲都不能有，進去的時候必須先邁右腳，頭要保持這個角度，餐具要這樣……必須遵守所有這些禮節。」

看到那副模樣，萊利嘆了口氣。周圍沒有一個人在跑動或舉止輕浮。雖然會輕鬆地交談幾句，但基本上大家都在安安靜-靜地走動。看到與此形成對比的她，萊利嘆了氣。

她說只要別走太遠就行——給了兩人選擇，但兩人決定爲了增進感情就等她一下。然後，那位聖騎士端着堆滿食物的餐盤迴到了兩個孩子面前。秀雅還以爲自己算是能喫的了，但那簡直是小巫見大巫。她一聲不吭就把那麼多的食物幾乎是以吸收的方式送進了嘴裏。

.

「聖騎士大人那個時候也在這裏嗎？」

「看大小就知道了，這裏是本堂。大部分東西都在這裏。那邊附樓是祭司館，那邊是孩子們的學習場所。」

這、這、這到底是什麼意思？這個行爲究竟是？

「很溫暖，飯也很好喫，所以很好。但是偶爾會遇到該說是無法溝通嗎……的人，嗯……」

自己精神年齡更高，而且還是『姐姐』啊。自古以來都應該是年長者捉弄年幼者，不行，不行。

「哈哈……是啊。但這裏就是個不得不如此的地方。」

這時，一座高塔突然映入眼簾。是矗立在聖堂外側的白色外牆高塔。一個無法不吸引注視的地方。

「啊，那裏是聖女大人居住的地方。」

看秀雅正看着，佩可就解釋道。

流傳了兩千年的聖者之血。不是異端們的胡言亂語，而是真正的聖女。

萊利走到了正凝視着那樣的人物所居住的高塔的秀雅身邊。

像是問她在幹什麼一樣，他牽起了她的手。動作極其自然。

「幹嘛呢。走吧。」

「…… 」

秀雅悄悄地轉動眼珠，看了看那隻手。因爲秀雅一直不動，覺得奇怪的萊利也順着她的視線看了過去。

「……啊。」

不知是不是他自己也沒意識到。萊利緊閉着嘴，悄悄地想鬆開手，但秀雅卻把那隻手抓得更緊了。然後她動了動手指，牢牢地十指相扣。還附贈了一聲『哼嗯-』的鼻音。

於是萊利也不甘示弱地回握住手，把自己的肩膀貼在了秀雅的肩膀上。他實在不敢模仿秀雅在餐廳前做的事，所以就做了個類似的。

身高差。初遇時比秀雅還矮一點的少年，現在比秀雅高出了一大截。他感受着高處新鮮的空氣，貼着肩膀，低頭看着秀雅，那個小小的少女嘴脣在瑟瑟發抖。

雖然這個行爲很讓人害羞，但看着她的反應，萊利的心情莫名地愉快了起來。於是他挑起嘴角嗤笑一聲，但秀雅又唸叨着『好啊……』，要把兩人交握的手湊到自己嘴邊。嚇了一跳的萊利用力撐住手臂，對面也用上了力。

就這樣，第二回合開始了。兩人「友好地」抓着手，嘴裏喊着讓對方放棄，哼哼唧唧地較着勁。

事先從塞德里克那裏聽說過兩人關係的佩可，一臉厭煩地看着這一幕。那是一張執行着正義，但又因工作而交不到男朋友的20多歲後半女性充滿怨念的臉。

＊＊＊

在彷彿要觸及天空般高聳的塔中。

居住在那裏的貴人一如既往地靜靜坐在椅子上。她用面紗遮着臉，誰也看不見她的表情，但長久侍奉她的人們還是能大致把握她的心情。

「聖女大人……這次那位大人又逃跑了…… 」

一名女神官惋惜地叫出稱呼，對聖都的情況瞭如指掌的聖女點了點頭。

「去抓回來。」

雖然心情算不上不好，但因爲是幾乎每天都在重複的事情，也沒什麼可不好的。聖女伊歐娜不是個情緒會激烈起伏的人，反倒是個像石頭一樣的人。

「遵命……」

她閉上眼睛，想着妹妹什麼時候纔會聽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