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3. 故事從這裏開始
《好像成爲了幕後黑手的青梅竹馬》 · 이불짱 · 3669 字
講完故事的露比茜,看起來既疲憊,又像是如釋重負。
溼漉漉的黑髮緊貼着白皙的肌膚,水珠一滴滴滑落。滑過額頭,滑過眼皮,滑過臉頰,匯聚在下巴尖,然後,嗒。
露比茜抹了把臉,輕輕一笑。
「故事說得有點長了呢。剩下的話我們出去再說吧?在熱水裏泡久了對身體不好。」
她一起身,浴缸裏的水便隨之盪漾。她摸索着浴缸的邊緣往外走,秀雅便在一旁搭了把手。
出去後,她們換上睡衣,聚在了露比茜的房間裏。秀雅說要去拿點東西,就在她去而復返的這會兒工夫,露比茜已經備好了茶水。
「鏘。我帶點心來了。」
「哇啊。」
「這裏,我放在這了。您先嚐一個看看吧。」
秀雅把曲奇盒子放在桌上,拿出一塊放到了露比茜的手心。
「嗯……真好喫!是在斯蒂勒買的嗎?」
「是我自己做的。」
「哎呀!」
秀雅得意地聳了聳肩。
「做得真好!這酥脆的口感……這黃油的香氣……」
「下次我再帶別的點心來。最近我正在嘗試做各種各樣的東西呢。」
「您是打算開家點心鋪嗎?」
「那倒不是……啊,不過聽起來也挺有趣的。但那暫時不是我的目的。」
「那是爲了?」
「這個嘛……是爲了摸清萊利的口味。」
於是,露比茜靜靜地仰望着天花板。這是她的習慣。明明看不見,卻還是常常會仰望天空。
—♪
「故事就是這樣開始的。這裏面沒有您所想的那種羈絆。」
過了許久,露比茜的嘴脣才動了。
「……」
露比茜撫摸了它許久,然後睜開了眼睛。
那聲音輕柔而溫暖。
那一天,年幼的她在村裏打翻了盛放聖油的容器。
「如果說人生有許多分岔路的話。我被您發現,在那個冬日山林得到您的幫助,然後前往聖都,難道不就是我們童年時代最好的選擇嗎?」
但秀雅在那時、那天確實受了露比茜天大的恩惠,這也是事實。秀雅平靜地說完,露比茜凝視着她。
「卡拉德,那個被稱爲教團創始者的人,爲了自己的永生將惡神召喚到了這片土地。當她判斷惡神沒有利用價值後,就立刻將其拋棄,一走了之。而被留下的惡神,則誘惑那些對聖者心懷不滿的人,建立了教團。」
有個存在,藏匿了當時差點就要被大人們發現並懲罰的露比茜。
「……」
「可是……那件事的起因,不就是因爲我發現了秀雅你嗎?因爲身爲異端的我,發現了你。」
「秀雅。現在請告訴我吧。我知道你爲什麼來見我。活到這把年紀,自然會有點眼力見的。」
像是在一個溫暖的春日,獨自坐在林間,被徐徐微風包裹的感覺。
「這都多虧了您。」
「是您給了我們這個契機沒錯。不過嘛,就算沒有您,我早晚也會被教團盯上。畢竟我的魔力那麼特殊,不是嗎?」
答對了。
他們爲了幸福、爲了自由、爲了未來而行動。在這條路上,惡神是徹頭徹尾的敵人,是阻擋在他們面前的邪惡障礙。
「雖然現在這個時機有點怪怪的。但還是請收下吧。這是禮物,不知道您會不會喜歡。」
「我一直堅守着自己的信念活到了現在……不造成無謂的犧牲,不引起混亂,無論對待誰都親切友善。這究竟是我的本性?還是因爲信仰着邪惡的神,纔想用這種方式來假裝自己很道德?事到如今,連我自己也搞不清楚了。時間過去得太久……太久了。」
兩千年後,惡神的聖女與魔導書的主人命運交織。聖者的後裔與先知也身在其中。
多虧了她,秀雅和萊利兩人才能平安長大成人。沒有留下任何無法恢復的創傷,健康地成長了起來。
「你怎麼會這麼……」
至於那天晚上,她是如何在他耳邊甜膩地低語糾纏的,就沒必要提了。
「是的。那個神根本就不是什麼救世主,他不該存在於這個世上。他不過是一團只想吞噬周遭一切的罪惡聚合體。」
「我的存在,對你而言是有意義的嗎?」
我的人生,難道不只是那樣就能被定義,而是註定要去拯救某個人的命運嗎?
「但那都是藉口—」
「……我想,這件事必須得告訴您。因爲是您,我覺得您有權知道這件事。如果可以的話,我也希望能得到您的幫助。」
「如果這聽起來很自私,我很抱歉。但至少,對我和萊利來說,您是我們的救命恩人,我只是想告訴您這件事。僅此而已。」
「我奉獻一生走來的路,難道其實是一條錯路嗎?」
「我拼盡全力想要正直地活過的一百年,沒有任何意義,也沒有任何價值,僅僅用『異端』這一個詞就可以概括……」
「還有,今天您說的那些往事,也跟教授說說看吧。」
「又說是藉口。那你打算一輩子都閉着嘴過日子嗎?」
「那傢伙對喫的沒什麼偏好……所以我就好奇他到底更喜歡什麼,正在給他嘗試各種各樣的東西。」
「是來向我通報這件事,並來向我尋求幫助。」
被捲入這個故事的使徒開口了。
我會像那天一樣,再次去見你-
聖者降臨到了這片土地。
她問秀雅,難道我們之間真的連一絲羈絆都沒有嗎?祂真的只是一個奸惡的神嗎?
「也就是說……我是爲了救你們兩個人才在那裏的嗎?」
「……」
「我跟您說一件事。那時候,如果教團裏沒有您,我肯定就成了惡神的人偶。就算能逃出來,我和萊利也至少有一個會身受重創。」
或者說,就算不是教團,也可能會被其他什麼心懷不軌的組織盯上。
一陣溼潤的抽泣聲從她那邊傳來。
「我會去面對的。」
「什麼……是魔導具嗎?」
就在她喋喋不休地說着時,露比茜低聲說道。
「……」
秀雅按下了中間的按鈕。
憧憬他的弟子召喚出惡神,製作了魔導書。
光滑如玻璃的質感,加工過的木材特有的溫潤。每個按鈕上都有凹凸的盲文,讓她能大致瞭解其功能。
「秀雅,我……」
「當然了。」
「我哪有做什麼。」
她虛無地領悟到了一個事實。
於是,聖女大人說道—
對這個問題,秀雅靜靜地笑了。雖然對方看不見這抹微笑,但秀雅還是笑了。
「爲什麼?爲了讓他們給自己獻上食糧。他散佈歪曲的情報給人洗腦,以此建立起一套高效的進食體系。」
我們,我們的教團,我們的神,是錯的嗎。
沒有背叛教團是她的選擇,最後選擇背叛教團,也是她的選擇。
「哎呀。」
秀雅喝着茶,等着她的呼吸平復下來。
「……我們是錯的嗎?」
雖然看不見天空的日子遠比能看見時要漫長得多,但她還是會像在回想那時候一樣,無休無止地,一直仰望着。
「你是想消滅教團,消滅村莊吧?」
秀雅無意爲她的人生全盤辯護。身爲異端,她肯定也犯下過許多錯誤吧。
這也答對了。
秀雅可以斷然地回答。
「不過話說回來,那種話還是對戀人說比較好。比如『我註定會與你相遇!』之類的,多浪漫啊。」
拋棄了情緣,也拋棄了自由,過着異端的生活。
這只是她在無數選項中,親自選擇並面對的道路。是一個人自由意志的結果。
「……看來你過得很充實,真是太好了。」
然後,露比茜率先開口了。
「我知道他貪婪又冷酷……但難道真的,連一點點,一丁點兒和我們相通的地方都沒有嗎?」
就在她陷入空虛,無力地低語時,秀雅立刻插話道。
即使相隔遙遠,這份心意能否傳達?-
她懇切地問道。
「還不錯吧?我在聖都的時候在聖歌隊裏擔任過一個聲部呢。嘻嘻。萊利因爲我沒給他而鬧彆扭了。那傢伙真是的,居然會嫉妒。我在旁邊直接給他唱不就行了嘛。」
秀雅一邊嘟囔着,一邊從裝曲奇盒子的超大容量空間收納包裏掏出個東西。
露比茜垂下了頭。
在露比茜眼中,這大概只是一個流動着魔力的圓形物體吧。
「我錄了些安靜的歌在裏面。希望您想轉換心情、覺得無聊或是睡不着的時候可以聽一聽。」
命運、宿命之類的沉重詞語,不能輕易說出口。秀雅不想在她漫長的人生上,冒昧地套上枷鎖。
但要問這其中有沒有意義,那我隨時都能回答。
「這有什麼好謝的。」
沉默的秀雅遲疑地回答道。
這是一個根本性的問題。
「嗯,那個……」
是一個比手掌略小的水晶球,穩穩地安放在木製底座上。底座上有幾個按鈕,似乎可以用來操作什麼。
「您請說。」
「……沒什麼。沒什麼。謝謝你,秀雅。」
「可那一切,難道都毫無意義嗎。」
露比茜撫摸着水晶球,靜靜地傾聽着。
「所以我正高興得手舞足蹈呢,嗯?您說什麼了?」
隨即,一陣歌聲流淌而出。是秀雅的歌聲。
聽秀雅有些害羞地這麼說,露比茜笑了。
這是對秀雅原本目的——告知討伐教團一事並請求協助——的回答。
「自己犯下的錯,當然要由自己來收拾。」
親手養大的孩子們,親手引導的教團。
既然如此,斬斷它也理應由自己親手來做。
「請讓我也加入你的旅程吧。」
當她表達了甘願承受所有罪責的意願後,秀雅輕輕點了點頭。
.
「哎喲。太晚了。」
她們聊了很多。
一直聊到午夜時分。
聊星空,聊未來的夢想,聊對秋風氣息的感想。
她們也聊到了秀雅的朋友們,雖然因爲個個都與聖者有關,露比茜的表情有些複雜,但聊到後來,她還是表示出了興趣,說真想親自見見他們。
「哈啊……我差不多該走了。萊利肯定在等我了。」
「你一個人能回到房間嗎?要我送你嗎?」
「你一個瞎子說什麼胡話呢。得了。我已經記住位置了,您快躺下休息吧。」
秀雅在門口擺了擺手。她把執意要送出來的露比茜緊緊抱了一下,然後鬆開了手。
「嗯……?等一下……」
正當她要轉身離開時,露比茜忽然發出了奇怪的聲音。秀雅看過去,發現露比茜正用她那雙灰色的眼睛注視着自己的小腹。
「啊,不,沒什麼。我好像看錯了……快回去睡吧。」
這似乎會是一個能夠安然入睡的夜晚。
「嗯。您也晚安。」
「秀雅也晚安。」
兩人互相揮了揮手,就此告別。
「突然怎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