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9. 青梅竹馬，家人，戀人

一片漆黑的空間裏，有個披着黑色長髮的女人。

她面帶微笑，似乎心情不錯地迎接了萊利。

「我們先坐下聊聊吧。既然都到這了，就慢慢來吧。你可是第一個抵達這裏的人。」

卡拉德手一揮，黑暗中便出現了椅子和桌子。萊利在她面前坐下。

「……我問你。你就是卡拉德？」

「啊啊，沒錯。那位偉大的加比安託最後的弟子，就是我。」

「居然還活着。」

「因爲那就是我人生的目的。」

萊利微微皺眉，卡拉德接着開了口。

「永生。永遠的生命。」

一個個都因爲活不長而急得要死。不管是秀雅體內的存在，還是魔導書裏的存在。

似乎是讀懂了萊利那樣的表情，卡拉德像個老太太一樣呵呵地笑了起來。

「等你活個一百年左右，想法就會變了。死亡這東西，可是很可怕的。」

「永生的目的是什麼？」

「永恆本身，就是我的目的。」

「……真的？難道就爲了區區壽命就背叛老師，還召喚出什麼惡神嗎？」

「嗯，區區壽命。這話可真刺耳啊。」

卡拉德託着下巴，與萊利對視。

「說到底，那能算是背叛嗎？我尊敬他，敬愛他。直到現在也是。即使過了兩千年也一樣。」

「……」

「……什麼？」

「……說得對。我會遵守約定。」

「管理者……是指書的意志嗎？」

「不是你先強迫我的嗎。這語氣是怎麼回事。」

默默聽着的萊利冷冷地問道。

「還是我珍貴的戀人。」

「也就是說，你爲了超越老師，就因爲那種理由，召喚惡神，製造了書，把我們都捲了進來？」

「你的靈魂。」

「我只是……想成爲一個超越那位偉大老師的弟子而已。」

「對。現在用的這個已經老舊了，我想讓你來接替它的工作。」

我倒是很期待那一刻。

發怒也無濟於事。毫無用處。對達成目的沒有半點幫助。

「然後將那個容器託付給合適的人。並將那個人稱爲『繼承者』。」

然而，那位全能之人卻總是這麼說。

「不是『是嗎』。就爲了和一個女人共度不到兩百年的時光，你要在這裏腐爛掉好幾倍於此的歲月？」

「嗯。」

「那就行了。只要我能在活着的時候，和她幸福地生活就夠了。」

「……」

但是，年幼的女弟子卻與衆不同。

不過，如果她好奇，我倒是不介意告訴她。

「啊，很好的姿態。爲了目的可以扼殺感情，也可以不擇手段。我真的很中意你。簡直就像在看我自己一樣。要是在外面的時候有你這樣的朋友，我們肯定能聊很多呢。」

「我說我幹。」

如此製造出的『卡拉德之書』，即是『卡拉德的容器』。

「老師的最後一戰……當我聽到他最終還是離世的消息時，也受到了巨大的衝擊。我真心祈禱過，願他的終點能夠安詳。」

「你的靈魂將無法得到安息，會在歲月中被消磨。直到下一任管理者到來爲止，你都要在這本書裏，一直、一直……」

「這是給你的禮物。」

「萊利。我完全承認你爲魔導書的繼承者。現在開始不會再有侵蝕了。你身上出現的影響應該很快也會恢復原狀。」

「我幹。」

「雖然我也覺得自己瘋了，但你也毫不遜色啊。」

說到底，這只是一種安排而已。

那倒不如說正好。

「我問個問題。我因爲侵蝕的影響，看到了某個未來。有什麼辦法可以改變它嗎？」

甜美的果實當然有其代價。

在遙遠的過去，她曾見過神。

「……」

「而且我還會告訴你封印達穆特里亞的方法。你來找我的目的就是這個吧？既然有召喚它的方法，我自然也知道阻止它的方法。」

明明是她自己強迫我當管理者的，還問這種莫名其妙的問題。

「我可沒有惡意。我只是召喚了惡神，之後成立的教團與我無關。當時的惡神還殘留着理性，看來是很會籠絡那些喜歡搞陰謀論的人。我扔在山上的石頭，誰知道會砸中人頭？」

魔導書是一個容器。容納靈魂的容器。即使肉體死亡，靈魂也不會去往那廣闊的星空，而是被裝進這個容器裏。

卡拉德注視着那樣的萊利。她看到了那份決不畏懼、決不絕望的意志。

「我就會去救你。」

.

從小到大都未曾改變的關係。

「秀雅是我的青梅竹馬，也是我的家人……」

「是嗎。」

即便如此，我也相信秀雅。

想罷，萊利抱起了胳膊。

「之後我改變了方向。不是將我融入惡神，而是親手打造一個能容納我的容器。利用我所有的知識與意志，來製造我的分身。」

雖然不想讓她揹負重擔。雖然不知道自己計劃的事是否可行。

等她栽在性格更爛的傢伙手上時，不知道會不會清醒一點。

雖然某個世界的白髮女人因爲那龐大的絕望和充滿愛意的執着而成功了。

在周圍的弟子們都大罵她不敬的時候，唯獨他，做出了怎樣的反應呢。

怎麼能用這種方式背叛老師的期待？

萊利猛地睜大了眼睛。這突如其來的果實太過甜美，讓他一時有些驚訝。

萊利望向遠方。望向那條通往他所追求的完美幸福的道路。

對於如此唐突的提問，聖者當時是怎麼做的呢？

「那當然是因爲我想看你在無數次內心掙扎後，好不容易纔做出選擇的樣子啊。」

「召喚達穆特里亞……是一次失敗。我想把我的靈魂注入到具有吞噬性質的它體內並與之融合，以提升靈魂的位格來延長壽命……結果融合個屁，靈魂差點直接被消化掉。果然，對神下手還是太勉強了。」

「只要有那一百年……只要能和她積累起一百年的回憶，剩下的幾百年怎麼樣都無所謂。」

聽到這話的弟子們，都將此看作聖者的謙遜，從而更加地低下頭顱。

「知道了。問題問完了，卡拉德。那麼……就按你希望的，把我的靈魂綁起來吧。」

我想試着依靠你。

「我明明在你身上看到了可能性，看到了那瘋狂般的貪慾之芽……那些都到哪兒去了？那個女人到底算什麼，你怎麼能把自己的身體和靈魂都交出去？」

她想了好一會，纔再次開口。

「……」

卡拉德眨了眨眼。

「……回答得是不是太快了？你死後可就去不了那片星空了啊？」

「……」

「就算退一百步，不說惡神的事，繼承者也是你故意衝着人來的吧，你這瘋婆子。」

「看來你確實是瘋了。只是方向和我預想的不一樣罷了。」

「你的精神力和意志讓我很感動。只要稍加處理就能讓你工作很久，等等，你說什麼？」

卡拉德微笑着向前伸出手。她莊嚴地開口，像是在宣告着什麼。

只要在那之後設計好解決方案就行了。

「於是，一切便開始了。」

反正都是要發生的事，既然無法避免，那就坦然接受好了。

「那我倒是承認。」

這並不是在賭上性命。既然是死後纔會發生的事，就沒必要擔心。

侵蝕是魔導書排斥萊利所致。但既然魔導書承認了萊利是真正的主人，侵蝕自然就會停止。

.

『哈哈。是會那樣的吧。』

他一揮手就能讓垂死之人復生，他踏足的荒地會化爲翠綠的草原。他簡直就是降臨在這片土地上的賢神。

.

追憶着往事的卡拉德欣慰地微笑着，萊利則皺起了眉頭。

「準確來說，是你死後的靈魂。無論是壽終正寢還是意外身亡，當靈魂脫離肉體時，我想把那靈魂收走，作爲書的管理者。」

「作爲交換，我也有一樣想要的東西。」

呼。萊利調整着呼吸。雖說自己是以精神體的形態待在這裏，但似乎只有做了這個動作才能冷靜下來。

「我以我的知識爲誘餌，讓他們獻上他人的靈魂，然後連同因此提升的繼承者的靈性也一併吸食，以此來實現容器的永生。這樣一來，理論上……我就能永遠地活下去了。」

「……」

卡拉德閉上了嘴。

要走上這條路，需要他那嬌小的戀人的幫助。

「……你爲什麼能如此盲目。」

「這性格真是爛透了。」

卡拉德收起了剛纔那副理直氣壯的態度，平靜地繼續說着。

『那麼，只要克服了它，將永恆握於手中，我就能成爲完成了連神都沒能做到的偉業的偉大之人，對嗎？』

『沒有任何事物能違抗歲月的流逝。即便是我的靈魂，總有一天也會被時間折服。』

「那個沒辦法……是書中積累的靈性讓你的眼界提升了一個次元。既然是用那雙眼睛看到的，那麼無論你做什麼選擇，最終都會走向那個未來。」

「反正，那是我死後的事吧。也就是說在我活着的時候，你不會再插手了。對吧？」

「萬一你出了什麼事……」

「……」

以及，到了現在，新建立起來的關係。

「今後也請多指教了，管理者啊。」

萊利沒有回答，轉身離去。

＊＊＊

「……喂。幹嘛呢。」

聽到沙啞的聲音，秀雅身體一顫。她不停蠕動的手停了下來。

「萊、萊利。你回來啦……你沒事就太好了。怎、怎麼樣？有成果嗎？」

「有是有。不過，你現在在幹什麼。」

「那個，想幫你……按摩……」

「說謊。」

「沒說謊……！」

秀雅一否認，萊利就咂了咂舌。

一恢復意識就感覺下面莫名地發涼。確認了一下，眼前就是這副景象。

「給人按摩爲什麼要脫別人的褲子。」

真是無語了。

與邪惡存在對話時感受到的壓迫感瞬間煙消雲散。

「要、要放鬆下半身，全身才能放鬆……我想幫你按摩腿部肌肉……」

「如果在說謊的話就——」

「不是的！真的不是！」

秀雅漲紅了臉，拼命地搖着頭。看她不知從哪兒拿來了身體按摩油，看來目的確實是按摩。

「是真的。相信我……」

「……」

想在戀人沉睡期間幫他消除身體的疲勞。打算用小手精心爲他揉捏。真的沒有趁他失去意識時對他身體動歪心思的意圖。是真的。相信我。

她雙手捧着身體按摩油的瓶子，絮絮叨叨地解釋着理由。

「我來吧。趴下。」

「萊利……？」

「今天的萊利……看起來心事重重的……我想讓你別那麼累，那個……」

秀雅投來夾雜着各種擔憂的眼神，他則若無其事地說道。

他穿上褲子，從秀雅手裏奪過了油瓶。

他生氣了嗎。他不想讓我按嗎。在書裏發生什麼事了？

看着如此拼命否認的秀雅，萊利嗤笑了一聲。她最近總是淨挑些可愛的事來做。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