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 提案

「出去談吧。」

塞德里克如此提議，而萊利也覺得在沒人的地方談話更好，便點了點頭。

但是出去的方式有點奇怪。嗯？的一瞬間，塞德里克就衝了過來，把萊利夾在腋下，縱身跳出窗外。

就這樣，他們來到了聖都外人跡罕至的森林。在萊利捂着有些翻江倒海的肚子時，塞德里克從懷裏掏出魔杖，詠唱了結界魔法。大小正好能容納兩個人。大概是能隔絕聲音和結界內部景象的那種。

準備完畢的塞德里克回頭看向萊利。

「好了，現在說吧。按你方便的方式開始。」

萊利調整了一下呼吸，平靜地開口說道。

「……我也能成爲聖騎士嗎？」

突然問這個？這出人意料的問題讓滿臉鬍子的大叔喫了一驚。

「只要是信仰聖者的人，誰都有資格。當然，必須通過入團考試。但在我看來，你不是當聖騎士的料。」

「理由是什麼？」

萊利微微皺了皺眉，但很快又舒展開表情，冷靜地問道。因爲對方是位高權重之人，他正在管理自己的表情。

「聖騎士的首要保護目標是聖女大人，也就是聖者的血脈。這一點在任何時候都不會改變。其次是市民。如果要在一個家人和一百個市民裏選擇，選擇要後者。需要有殺死自我的、透徹的犧牲精神。」

「……」

「但你能做到嗎？我看只要你女朋友一有危險，你就會立馬跑過去。」

他想起了第一次發現這兩個孩子的時候。比起渾身是傷的少年，少女的傷勢相對較輕。一看就能猜出個大概。

萊利舒展的眉頭再次皺起，反駁道。

「她不是女朋友……不管怎麼說，人會優先考慮自己的家人，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吧？」

「但我認識的一位聖騎士，就曾犧牲了自己深愛的丈夫，拯救了一座住着數萬人的城市。」

「……」

「最初……只是爲了探求知識。通過殺死野獸來填補書頁內容。」

遇見秀雅之前的自己和現在的自己，感覺就像是兩個人。因爲那個孩子而改變到這種程度，總覺得有些奇怪。雖然自尊心讓他不想承認，但又不得不承認這個事實。

哈。塞德里克不禁失笑。還以爲他搞得那麼嚴肅是爲什麼呢。

「……」

沉默了片刻的萊利，像是下定了決心般點了點頭。

是去喫晚飯了嗎？那孩子喫飯可是很準時的。肯定是等自己等到晚了，就先去喫了。或者來房間找過自己，發現不在，就直接去餐廳了。

「啊，不是。不是那個意思。只是太突然了。」

他無奈地笑了笑。隨即又摸着鬍鬚，低頭看着這個膽大的少年。

「我進來了？」

真是無語。塞德里克一邊嘟囔着，一邊帶頭走向通往聖都的路。

「再說了，你都展現了深愛那個孩子的心，我又怎麼能不相信你呢。聖者明知人類愚蠢，也甘願給予信任。那我又怎能不回應你那份可貴的心意呢。」

「是啊。怎麼，不想當徒弟嗎？」

打開門，裏面誰也不在。

-啪！

「從某個瞬間開始，它就一直在我身邊。」

「與我的意志無關——」

「我也要跟您同行嗎？」

「很殘忍吧。那天真是……真的是……唉。說實話，我也不想強迫你做那種事。我也明白你的意思。你是想爲了保護那個叫秀雅的孩子而變強，大概是這樣吧。」

大致推測完後，萊利在桌前坐下。桌上隨意放着報告用的紙。和秀雅傳紙條用的紙張則小心地收在懷裏，很安心。

籠罩聖都的巨大光芒。過濾邪惡的防禦屏障。連那個都沒能察覺到它。

叩叩—

「先拿着。收回去吧。」

「不錯。拿出來應該很害怕吧。勇氣可嘉。」

「但是我……因爲使用了魔導書……」

「是的。書您可以沒收。我也會盡力協助您揭開它的神祕面紗。如果必須接受懲罰，除了進監獄以外，任何懲罰我都甘願接受。所以……拜託了，請幫我變強。」

「那當然。不然呢，你想拿着那本可怕的書在聖都周圍訓練嗎？要是被其他聖騎士發現，到時候會發生什麼我可不知道。絕對保不住你。」

「是的。應該不是你乾的。是書本身的防禦行爲……你把這本書用在什麼地方了？用來滿足私慾了嗎？」

「然後呢？殺了？還是沒殺？」

嘛，以那位大人的性格，說不定是知道了也裝作沒看見。

「你這小子。殺了幾個異端就要受罰？那聖騎士們豈不是都得進監獄了？異端審判官們豈不都成了大罪人？」

依舊沒有聲音。

什麼都不想做。因爲心情很混亂。頭也開始痛了。因爲想得太多了。

「……謝謝您。」

「好吧，我倒是可以讓你變強。就算不當聖騎士，你想要的也能實現。但是，我也有好奇的事情。」

思索片刻後，塞德里克繼續說道。

「那時只是單純地想要知道。想要達到更高的境界……後來因爲結果遲遲沒有進展，也曾考慮過要不要殺人。」

說着，塞德里克威風凜凜地拿起書，翻開了封面。

默默注視着萊利的塞德里克，隨即給了他一個爆慄。那鐵鍋般的手「咚」地一下，讓萊利眼前都看到了星星。

硬要說的話，擔憂似乎更多一些。按照這位守護者的話，他將會在聖都外生活。那麼就會和秀雅分開。要和那個以爲會一直待在一起、一直在一起的孩子暫時分開了。

「嗯？不，請等一下。您要爲我保密嗎？而且還說徒弟……」

「……是的。我想讓她獲得自由。只要我變強了，就算她離開聖都，我也可以一直跟在她身邊保護她。」

「……我想那不太好。」

-總不能一天到晚跟在你身邊保護你吧。

「……您爲什麼相信我？」

「什麼不是。」

不知爲何沒什麼胃口喫晚飯，他便想着乾脆趕緊寫證詞。可拿起鉛筆，果然還是寫不出來。

大約過了3秒，他便急忙合上了書。

雖然自己是爲了那個孩子，但這樣真的好嗎？

「在我看來，上面寫的只有詛咒的話。光是認知到就會發動的那些。」

「……」

「哈……好吧，就當是那樣吧。總之今天的事你考慮一下。」

萊利捂着暈乎乎的腦袋喃喃自語，塞德里克把書遞了回去。

一想到要分開，心裏就怎麼說呢……

聽到這讓人安心的話，萊利如釋重負般地嘆了口氣。他回想起過去。短暫卻又漫長的記憶胡亂地湧上心頭。

「這個……雖然裏面包含了各個國家的語言，但在寫上書頁的瞬間，就會自動在腦海中被理解。所以我能理解那些內容。」

「喂……秀雅。在嗎？」

「聖都沒我也能正常運轉。反正我除了降臨節期間也不怎麼會待在聖都。天天都在外面，搞得這裏的傢伙們都喜歡把任務推給我。『因爲塞德里克大人在外面-因爲塞德里克大人正好會路過那裏-』。哎呦。煩死了。」

他照着吩咐做了。於是書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

「喂……這麼可怕的東西你是從哪弄來的？」

他用平底鍋般的大手輕輕拍了拍萊利的背。

他從這個男人剛纔的話中得到了靈感。剛剛說想成爲聖騎士也是因爲這個。如果自己真像他說的那樣成爲聖騎士，一直待在秀雅身邊，從異端的手中保護她，甚至擊退他們，那麼白髮少女就能自由地行動了。

這絕不是壞事。領導聖都的人願意教導自己，是多麼珍貴的機會。更何況，他還說要把魔導書的事當做沒看見，這實在太令人感激了。

原來是通過那種方式來解讀書頁的啊。塞德里克點了點頭。

「深愛什麼的。不是。」

「嗯？11歲……啊，今年就12歲了。」

他追溯着那時的記憶，緩緩地開了口。

全是好事。

「小屁孩懂什麼……」

「……」

但這樣一來，少年產生了一個疑問。從小喫了很多苦的少年，天生就很多疑。那是一種類似防禦機制的不信任。雖然他對某個少女解除了戒心，但對其他人就很難說了。

「爲了救那個孩子……」

萊利閉着嘴聽着，然後說了一句話。

「別擔心。你的情況比那個女孩好。你不是能把那本書藏得幾乎天衣無縫嗎？聖女大人好像也沒察覺到……」

少年深深地低下了頭。

總覺得有些寂寞。

萊利在後面道了謝，跟上了塞德里克。雖然說是讓他考慮一下，但說實話他已經決定了。把這樣的機會一腳踢開是愚蠢的行爲。

我也上年紀了啊，唉。他說話的樣子很感性。

「我可以打開看看嗎？」

「放鬆點說吧。這不是異端審判。審判也是需要程序的。再說，我要是有那個心思，早就把你關進地下監獄了。」

沒有我她也能過得好嗎？她可是個放着不管就不知道會闖出什麼禍的孩子。我得在旁邊阻止她纔行。

在喋喋不休的中年大叔面前，萊利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

「小子。你知道我回收的禁書有多少本嗎。」

「你幾歲了？」

「不是……作爲守護者的工作……」

「……不是那樣的。」

「反正多你一個我也總有辦法帶着。距離入學斯蒂勒還遠着呢，這幾年……嗯……選得不錯嘛，斯蒂勒。雖然比不上聖都，但也相當安全了。」

「作爲大人，引導擁有這種危險力量的孩子走上正途，不是理所當然的嗎。……說實話是挺麻煩的，但既然都被我看到了，能怎麼辦呢。我得負責啊。」

「爲什麼？」

＊＊＊

傍晚時分。回到聖都的萊利走向秀雅的房間，要把剛纔和塞德里克談話的內容告訴她。而且關於那天事件的證詞也要趕緊寫好交上去。

「好了，我今天什麼都沒看見。只是有個早熟又有魔法天賦的小鬼求我收他爲徒，所以我想培養培養他。」

像是在說「拿來給我看看」。他朝萊利伸出手掌，勾了勾手指。

「……殺了。」

明明看到了邪惡的書，爲什麼還要爲他保密，甚至還伸出援手。他懷着這樣的心情問道，塞德里克若無其事地回答了。

萊利握了握拳又鬆開，隨即召喚出了魔導書。反正已經暴露了。在事情變得更麻煩之前說出來比較好。

萊利微微皺了皺眉，假裝沒注意到心中不斷湧起的不快感，回到了聖都。

他描繪着未來的藍圖。對新道路的激動與擔憂交織在一起，心情很奇怪。

萊利腦子一片混亂。一方面是因爲物理上的傷害，另一方面是因爲這個男人剛纔說的話。這突如其來的發展讓他跟不上。

「就這樣？就只在那天的事件裏殺過人嗎？」

「你能理解這裏面的內容嗎？」

他敲了敲門，卻沒有任何聲音。

就只是，想見秀雅。

「……」

他一頭趴在了桌子上。

就這樣把臉埋在桌上，因爲呼吸困難，他稍稍把頭轉向一邊，便看到了牀。

秀雅的牀。

散發着甜美香氣的少女睡覺的地方。白色的頭髮、白皙的肌膚與布料摩擦，香氣會滲入的地方。

凝視了許久後，萊利又把臉埋回了桌子上。

然後又看向牀。但又轉向了桌子。這一連串的行爲每隔幾秒就重複一次。

最後，他終於用頭咚咚地撞着桌子。心想自己到底在想些什麼啊。

真是個總因爲一個少女而煩惱的少年。

.

同一時間。

讓那個少年變得奇怪的元兇，秀雅，此刻正在大聖堂的屋頂上。

她跟着那個和聖騎士上演追逐戰的孩子，回過神來就在這裏了。

「到底……爲什麼一直跟着我啊……」

「我問你看到我朋友了嗎？」

「我不是說了好幾遍……沒有嗎……」

「啊……什麼啊。白白浪費時間了。」

「明明是你自己跟過來的！」

不管在哪，秀雅在惹人生氣這塊都真是一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