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2. 孩子的心 父母的心

回想起最初的記憶，只有一片漆黑的黑暗。

溫暖而安寧的黑暗。

太初的大海。

孩子在與體溫相近的羊水中輕飄飄地浮着。

這是終日漂浮，不知無聊爲何物的幼小存在的日常。

就這麼待着的時候，不知從何處傳來了說話聲。

高亢而纖細的聲音。或是低沉而富有磁性的聲音。

「我們的糖糖。我愛你。」

「要健康地長大呀。」

『…』

這是在裏面能感受到的唯一刺激。

他不知道那聲音是什麼意思。一個連自我都尚未意識到的渺小生命，不可能聽得懂。

即便如此，感受到了那聲音、那魔力的孩子的心，也在怦怦地、灼熱地跳動。

些許時日之後。

身體逐漸意識到是時候該出去了。

比預產期更快、也更辛苦地來到外面後，所看到的世界是五彩斑斕的。

這並非單指色彩。拂過鼻腔的空氣、香氣，傳入耳中的聲音，包裹着身體的衣物的觸感，對孩子來說都是愉悅而新奇的刺激。

若要從中選出最棒的，那無疑是看到的名爲爸爸媽媽的存在的臉龐。

「真乖巧啊。」

「是吧？太可愛了。」

「喔哦哦哇！！」

「啊……！」

「你能這麼覺得真是太好了。」

「呼……好吧……萊利的禮物非常好，我承認。能感受到你爲兒子着想的心……」

從肚子裏時就聽着他們的聲音。

「阿噗。」

而且，數量還不少。大大小小的箱子，大概裝了七個左右。

「……！」

「嗚哇哇哇……」

「這是媽媽送的禮物！」

接受着他們的撫摸。

加伊的眼睛瞪得溜圓。他似乎想管理表情，卻沒能成功。嘴角一抽一抽的，全都被看到了。

於是孩子本能地領悟到，以後不能再這麼做了。

「在想什麼呢？」

孩子很聰慧。

「哦……！」

秀雅雖然一臉不甘心，但還是用手指戳了戳額頭。

他們把自己抱起來時手忙腳亂、不知所措。他們沒有笑，只是滿臉爲難。

看到他這副模樣，萊利偷偷地向秀雅投去一個得意的眼神。

『-爸爸與兒子的14日實驗套裝-

「來，生日快樂。」

「嘿嘿……好可愛……」

＊＊＊

加伊先拆開了爸爸的禮物。順序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意義，只是因爲先收到了爸爸的禮物而已。

這是個快樂的生日，戴着尖頂生日帽的妹妹正揮舞着小手。變成人形的小鹽也拿着叉子直流口水。

每天都在經歷，在學習，在成長。

一明白這是什麼樣的禮物，加伊就發出了奇怪的聲音，表達着自己的喜歡。

「兒子。喫飯前有東西要先給你。」

而且還是神一般的存在。

砰，拉炮炸開的聲音很是輕快。

「哎呀……」

「快點！」

孩子記得。

「孩子哭了！怎麼辦？」

萊利正在一旁挑刺說光這樣還不夠吧。

金屬恐龍在黑暗中發出了隱隱藍光。

閃—

「一次性拿過來太多了，所以有一半還放在研究室裏。以後每天晚上跟爸爸一起做一個吧。」

第一天：探究魔法陣墨水的液體密度

這是萊利爲了兒子親手準備的實驗套裝。由他親自構思內容、準備材料，然後裝進箱子裏製作而成。

平時安靜的孩子，此刻卻滿臉通紅，一副興奮的樣子。探索欲強這點確實像萊利的兒子，但看到這副模樣，又覺得他確實也是秀雅的兒子。

撲通撲通。是拆禮物的時刻。無論何時何地，這都是激動人心的時間。

開封在即。

然後——

「祝你4歲生日快樂。」

加伊再次懷着激動的心情解開絲帶，打開了箱蓋。

是包裝精美的禮物盒。兩個盒子都比加伊的身體還大。

「我們家的男人們真是什麼都不懂。」

「龍……？看起來就是個用兩條腿走路的蜥蜴啊。」

「是比龍還帥的夜光恐龍。」

最上面放着一張紙，他讀了一下上面的內容。

確實很帥。是用閃閃發光的金屬板製作的立體模型。

同樣戴着尖頂生日帽的父母相互使了個眼色。

「不是蜥蜴。是恐龍。」

「你說什麼呢。」

感受着他們的魔力。

在這樣的思索中長大的加伊，身上自然而然地帶着一股沉穩。

還有比能親眼見到在腹中只能模糊感受到其存在的他們更讓人幸福的事嗎。

這正是她喚醒前世記憶製作的霸王龍。

「呀啊！」

第三天……』

在爸爸媽媽的祝賀下，加伊有些害羞地吹滅了蠟燭。

她只是隨口說了句聽起來很帥氣的話，然後便理直氣壯地挺起胸膛說道。

加伊疑惑地看着他們，緊接着，從座位上站起來的秀雅和萊利各自拿來一個了盒子。

「巨型蜥蜴……？」

「最近孩子都不怎麼哭了呢……真乖，真乖。」

「就那麼喜歡嗎？」

咕嘟。

在這個世界上，所謂的龍只有三條。

「咳，咳。」

他用蕨菜般的小手緊緊攥着那張紙，怎麼也抑制不住上揚的嘴角。不管他是個多麼沉穩安靜的孩子，說到底也還只是個孩子。

「不過你還是太天真了，太掉以輕心了。」

「我太喜歡了……謝謝您，爸爸！」

「謝謝您……」

在他面前，擺着媽媽親手做的蛋糕、烤箱烤雞、沙拉、披薩等等，豐盛的生日宴幾乎要壓垮餐桌。

要怎樣才能不讓他們露出爲難的表情？要怎樣才能讓他們只對自己笑呢？

「怎麼樣。很帥吧？」

孩子喜歡他們笑的樣子。慈祥的聲音、手掌的溫暖，他喜歡這一切。

當然，不僅是收禮物的人，送禮物的人也心跳不已。拋開打賭的輸贏不談，他們更擔心、也更期待兒子會不會喜歡，會不會開心。

「啊，好的。」

戳着臉蛋的手指輕柔又有些癢。從中再次感受到了愛意。

「快打開看看。」

爲了不傷到手，金屬板的邊角都打磨得很圓滑，但材質本身的感覺讓它看起來既幹練又帥酷。

當他們從視野中消失時，他也會用行動來表達自己的不滿。

看到它的兒子頓時有了反應。他嘴巴大張着，眼睛瞪得像兔子一樣圓。

他正因爲不知道是什麼模型而不知所措時，秀雅搖着手指回答道。

裏面又是箱子。

她立刻揮手關掉了燈。

「來，加伊。快打開媽媽的禮物看看吧。」

第二天：探究魔力與焰色反應的關聯性

「帥是挺帥的……但它不就只會發光嗎。」

「那是什麼玩意。」

秀雅嘖了嘖舌。

「可惡……」

「來，給我抱抱。」

「你看，他正看着我們呢。」

解開絲帶，打開蓋子一看……！

「生日快樂！」

秀雅彷彿就等着他這句話似的，噗嗤一笑。

「加伊。按一下它腳下的按鈕看看。」

「按鈕……？這個嗎？」

「對。」

兒子聽從她的話，用力按下按鈕——

咔鏘咔鏘—

它立刻發出啓動音，開始了變形。

背部的金屬板應聲開啓，尾巴倏地高高翹起，與此同時，華麗的翅膀也隨之展開。

其名爲，金屬飛天變形夜光霸王龍。

「……！！！」

兒子的嘴巴張得下巴都快掉了。萊利也像是被迷住了一般，發出了一聲感嘆，隨即又趕緊閉上了嘴。

看到兩個男人的反應，秀雅得意地聳了聳肩。第一次見到這種東西吧？是不是感覺大腦受到了衝擊？忍不住了吧？

「呼呼。怎麼樣啊！」

「……」

「……加伊？」

「……謝謝您，媽媽……」

可是，回過神來的加伊的反應卻有些不盡人意。那猶豫的回答，那樣的態度。

就在仔細觀察着他的秀雅領悟到什麼的時候，萊利喜笑顏開地走過來悄聲說道。

「做得非常好，連我看了都得感嘆。不過……這場打賭，看來還是我贏了。」

「……你先等着瞧。等洗碗的時候再看分曉。」

沒必要因爲被發現玩玩具就這麼沒精神吧。

第一次見到他這樣充滿童真地玩耍的樣子。

「嗚哇……」

「嗯，真乖……」

然後是攻擊。加伊手中的霸王龍朝着靠墊發起了猛烈的撲擊。

她壓低聲音，躡手躡腳地走到兒子的房門前。廚房裏正傳來餐具碰撞的聲音，不知情的人聽了，想必會以爲他們正在熱火朝天地洗碗吧。

然而，回答立刻就來了。沒有一絲猶豫的即刻回答。他們倆的兒子，實在是太酷了。

「是……對不起……」

「媽媽!? 」

重新開燈後，愉快的派對開始了。

「加伊？」

「好了，爸爸媽媽要去收拾了，你好好玩哦？」

這樣的他，竟然會如此興奮、如此天真爛漫地玩耍。

然後他拿起了恐龍模型。

他小心翼翼地撫摸着禮物，視若珍寶。

「因爲我乖乖的，爸爸媽媽纔會輕鬆嘛……」

聽到這樣的回答，秀雅和萊利都驚得張大了嘴。

「傷心的啊……」

「不，爲什麼？爲什麼要說對不起。」

「不是的。不是那樣的……」

她輕輕拍着他的背，懷裏傳來了「知道了」的回答。

「嘻嘻……」

他發出了心滿意足的笑聲。這可是難得一見的景象。

她害怕這孩子是因爲無法信任他們，所以纔不敢抱有任何期待，於是她這麼一問，他便使勁地搖了搖頭。

在一旁看着的秀雅終於忍不住爆發了。萊利根本來不及阻止。

「你是我的，是我們的寶貝。」

而接下來的場面，更是讓他們的心絃爲之震顫。

「都說讓你等等了。」

加伊的四歲生日。

「我也是。」

「嘎哦哦……嘎哦……」

萊利抱住了這對母子。一家三口暖洋洋地交換着彼此的體溫。

這孩子爲什麼會這樣呢？

「……」

「是啊……難道是我們讓你覺得不值得信任嗎？」

「吼哇啊啊……！」

「有什麼好看的？」

與之相比，秀雅的心在那一刻彷彿要嘩啦啦地碎掉了。

但不知爲何，兒子卻擺出了一副像是捱了罵一樣的垂頭喪氣的表情。

「……傷心嗎？」

「……秀雅？」

這是什麼意思。

聲音裏也沒有力氣。

「只有我乖乖的，爸爸媽媽纔會笑啊……」

對父母和孩子而言，這都是收到了珍貴禮物、意義非凡的一天。

晚了一步追上來的萊利，不得不把秀雅整個人抬起來，纔好不容易將他們分開。

「對不起……」

兩人將莉修安頓在嬰兒房的牀上後，便開始收拾餐桌。加伊則拿着禮物，一溜煙地跑回了自己的房間。

「……嘎哦。」

「……」

「嗚，嗚，嗚……！」

「……」

一邊是爸爸送的實驗套裝，另一邊是媽媽送的恐龍模型。

「加伊……那是什麼……」

但以防萬一，秀雅還是旁敲側擊地開了口。

秀雅擦了擦眼淚。因爲歉疚，淚水流了下來。

「……」

他是個聰明伶俐的孩子。一個與年齡不符，懂得太多的孩子。

飯後。

他來來回回地觀察着模型，發出了感嘆。

「爸爸的禮物。」

「到底想幹什麼。」

他就那樣舉着模型晃來晃去，然後注意到了牀上的靠墊。

她捧着他的臉，小心翼翼地問道。加伊支支吾吾地回答道。

「……聽着，加伊。你健健康康地做自己想做的事，開心地笑，對我們來說就是最好的。」

第一次見到。

他一直是個沉穩的兒子。從不亂跑，總是安安靜靜地坐着看書，既不弄髒衣服，也不破壞東西。

「嗚啊啊啊……！放開我……！」

就在爸爸媽媽偷偷感動的時候，加伊將實驗套裝好好地移到了玩具箱旁。

「不是，你一個四歲的孩子怎麼……那麼看爸爸媽媽的眼色……」

萊利嘆了口氣。但他那悄悄豎起耳朵的樣子，和秀雅也沒什麼兩樣。

「太可愛了啊啊啊！！」

「嘎啊哦……呵呵……嘿嘿……」

接着，萊利露出了燦爛的笑容，那可是難得一見的微笑。

他垂下的肩膀讓人心疼。

「就算這樣，想玩爲什麼要忍着呢……」

兒子竟用雙手舉着模型，模仿起了它的叫聲。

雖然它實際上並不會那麼叫就是了。總之，雖然加伊也不太清楚恐龍究竟是什麼，但他獨自發揮着想象，發出了像模像樣的聲音。

「我好像要哭了……」

「媽媽送的我也喜歡。但是……有了爸爸的禮物，每天晚上就能和爸爸待在一起了嘛。」

「現在好了。萊利，隱藏魔力跟我來。」

「就那麼喜歡媽媽的禮物嗎？哎呀，明明也知道可以這麼玩嘛！平時也這麼玩不就好了！」

就因爲沒能體諒到他，他纔會一個人躲起來玩玩具。明明可以玩得這麼開心，在父母面前卻假裝乖巧只看書，這個事實太過沉重了。

確認了這一點後，秀雅揮了揮魔杖。洗碗槽裏的碗碟自己叮叮噹噹地響了起來。

秀雅這頭母恐龍就這麼衝了進去，橫掃全場。她一把奪過模型扔到旁邊，然後緊緊抱住兒子，對着他的臉蛋就是一頓猛吸。

聽着這些話的孩子，默默地抽泣了起來。她緊緊地抱住了這個孩子。

「噓。」

他們看到兒子正坐在地毯上，低頭看着禮物。

「以後想做什麼就做什麼，不用再忍着了。可以盡情地跑着玩，也可以弄髒衣服，也可以纏着我們說想要什麼。知道了嗎？」

「……是。」

氣氛瞬間被打破了。

不該只是稱讚他沉穩，而是應該好好地關注他纔對。應該更認真地去面對這個小小心靈的想法纔對。

「難道平時也會這樣偷偷躲起來玩嗎？」

「嗯……？」

「爸爸媽媽不是爲了圖省心才生下你的。我們是做好了育兒很辛苦的覺悟才生下你的。不對，話說回來，養你怎麼會辛苦呢？你可是爸爸媽媽因爲相愛才生下的孩子，哪有什麼辛苦可言。」

「不過，你更喜歡誰的禮物呀？」

那樣媽媽會很，很……

秀雅和萊利從門縫裏探出腦袋。

「好的。」

在稍微冷靜了一段時間後，三個人面對面坐下了。

他摸了摸它的臉，又看了看它的尾巴。當他展開翅膀，毫不掩飾地發出讚歎時，作爲製作者的她肩膀都激動得微微發抖。

萊利確實說過每天晚上要一起做實驗。

她疑惑地出聲反問，兒子便吞吞吐吐地補充道。

「因爲爸爸總是隻跟媽媽待在一起……」

唰，一把匕首刺中了兩個人的心。

爲了排解白天丈夫不在家時產生的寂寞，晚上總是黏着丈夫不放的秀雅，以及對這樣的妻子百依百順的萊利。

一想到那樣的自己讓兒子感到了孤單，他們的心就像被針紮了一樣。

因爲兒子一向沉默寡言、只愛看書，他們就沒能設想到他會感到寂寞。這和剛纔犯的是同樣的錯誤。

「啊啊……」

「媽媽的禮物我也喜歡。我會每天把它放在牀頭一起睡的。」

「加伊……」

秀雅再次開始哽咽。

「以後晚上我們也陪着你……媽媽每天都陪你玩。」

「沒有察覺到，對不起。爸爸也會陪着你的。」

「不，那樣我會覺得很悶，我不要。」

「……」

兩個人啞口無言。

這孩子怎麼這麼會拿捏人心呢。

「只要偶爾……偶爾就行了。」

「……」

那天晚上，三個人睡在了同一張牀上。秀雅和萊利將加伊夾在中間，緊緊地抱着他，呼呼大睡。

是在認識到自己是自己之前，就深愛着他的人們的溫暖。

嘿嘿，他淺淺一笑，那張臉既像萊利，又像秀雅。

因爲是新手父母，因爲沒能理解兒子的內心而產生的歉意。

「我愛你，兒子。」

在暖和得能讓人出汗的溫度中，加伊夢見自己和家人一起，乘着金屬霸王龍去郊遊。

「嘿嘿……」

全都是加伊最喜歡的家人。

加伊對這份溫暖是如此熟悉，內心也隨之平靜下來。

懷裏抱着小小妹妹的溫柔媽媽。帥氣又可靠的爸爸。毛茸茸的兔子小鹽。

在出生之前，我就已經愛上你們了。

這是很久以前，在媽媽的肚子裏就感受到的溫暖。

雖然有些不好意思，但他還是努力地綻放了笑容。

加伊笑了起來。

我也真的很喜歡爸爸媽媽笑的樣子。

秀雅含着淚笑了。萊利也笨拙地笑了。他們緊緊抱住兒子，向他傳達着愛意。

「請偶爾陪我玩吧。」

「兒子，我們喜歡你笑的樣子……」

以及爲了彌補這份歉意的、永無止境的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