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3. 歸來

掠過耳畔的風聲。

清新的森林氣息。

被樹葉沙沙作響的聲音喚醒，睜開眼，一片寂靜的森林景象映入眼簾。這是秀雅的精神世界。

往旁邊看，萊利也站着。他正安靜地凝視着前方，順着他的視線望去，站着一個小小的秀雅。

孩童的模樣，身上到處是裂痕與破碎。這就是旅人的真面目吧。

是她抓住了正要從書中回到現實的秀雅和萊利，把他們帶到了這裏嗎。

她一言不發地低着頭。

「……」

「真的是秀雅呢。」

「……」

萊利說出感想後，旅人把頭埋得更低了。

『看來還是有罪惡感的嘛。』

秀雅總算明白她之前爲什麼躲着萊利了。在被水淹沒的森林裏，非要只用紙條下達指示，本來就覺得很奇怪。

因爲從一開始就打算加害於他。想必是沒臉面對他吧。

「如果我是你，就算對方是另一個世界的萊利，至少也會試着對話一次的。」

「……」

「原來是這樣啊。因爲要面對接下來即將殺死的人，所以很難受。更何況那張臉還是自己心愛之人的臉。看來你還是會良心不安嘛。」

「……我沒想過要得到原諒。」

旅人將臉貼向光芒，眼淚滴答滴答地落在上面。如今，男人已無法爲她拭去淚水，但卻能傳遞溫暖。

我們的秀雅對他人非常關心。總是帶着好奇心介入其中。如果有人遇到困難，她一定會伸出援手。

「那也就是說，因爲我沒有相信……因爲我沒有實現你的願望……才發生了這種事嗎……？」

他似乎連溝通都感到喫力，開始忽明忽暗地閃爍起來。

她的動力。

連吞噬了惡神的存在都在漫長的旅途中步履維艱，他竟然硬是撐了下來。

如果站在那個位置上的是自己。

他既沒有神明的力量，也沒有吸收過衆多的靈魂。純粹是以一介凡人之軀，改造自己的靈魂，在星空中旅行。

秀雅的愛比大海更寬廣，比天空更遼闊。她是否也會同樣雙眼放光，揮出小刀？

「我的話，不會讓任何一個人死去。萊利也好，其他人也好。我會走向拯救所有人的方向。」

那是無數世界、神明與靈魂交織的星界。星空。一個普通法則無法通行的地方。一個與我們所生活的世界不同的地方。

[如果進入他體內，我會直接融化，和他合爲一體。我再說一次，我現在非常虛弱，輕輕一碰就會熄滅。但是魔導書是爲了承載靈魂而製造的物品，情況要好得多。]

旅人伸出顫抖的手，那道光便輕輕地落在了她的手上。

光向秀雅和萊利道謝後，旅人發出了空虛的笑聲。

「那纔是我說的『什麼都願意做』。」

「這算什麼……怎麼會這樣……」

她熱愛這個所有人都在其中呼吸生活的世界。

和我們的萊利不同，那個男人直到最後都擁有着一雙神祕的眼睛。難道他也看到了什麼，並以此計劃了復活的手段嗎。

「你……你們真的很了不起。」

那時，通過夢境觀察到那一幕的秀雅曾與他短暫地對視過。

「……」

「所以……夠了。能再見到你……這就夠了……」

嘴脣蠕動了好一會。

看到那張紙的旅人發出一聲不知是感嘆還是嘆息的聲音，立刻跑了過來。

面對質問，旅人閉上了嘴。

一個非常微小的分歧。

「哈……哈哈……什麼啊……這算什麼啊……這算什麼……傻瓜一樣……」

「嗯。我可以爲所欲爲。爲了萊利，我真的，什麼都願意做。」

「還有，恭喜你們。」

終於，她漫長的旅程即將結束——

「你到底爲什麼會在那裏……這些日子你都在做什麼啊……」

旅人癱坐在地，用淚水浸溼了泥土地面，她問道，光回答說。

[知道你前往了星空之後，我也遲了一步追了上去。但是……你看，我連形體都沒有。只是爲了維持存在而保留着最低限度的功能，所以無論如何都追不上你。]

[…]

在一旁聽着的秀雅問道。

「和那個秀雅不同……我沒能相信你……」

「你爲什麼不進入我的萊利身體裏，而是進了書裏？」

[就這樣，我一邊尋找着和秀雅接觸的機會，一邊躲藏着，但最後還是失去了意識。還好這個世界的秀雅進來了。]

安靜聽着的秀雅嘆了口氣。

那個世界就是這裏。

[所以我不是說了嗎。就算死了，也不會真正死去。]

你應該能理解的——

「……不，不會的。」

「啊……啊啊……怎麼會……到底是怎麼……」

「……」

「你剛纔沒在看嗎？它就在書裏面。藏在靈魂們的縫隙裏。」

秀雅立刻搖了搖頭。

你都特地用了願望券讓我相信你，我卻沒有聽。

「雖然我沒有資格獲得原諒，但我還是想說。對不起。」

我是否也會做出同樣的行爲？

「啊啊……！怎麼會……我沒看錯……不是錯覺……」

[我跟你說說我死前發生的事吧。我當時已經完成了能以靈魂狀態停留在物質世界的研究，爲我即使死去也能回來做好了準備。]

「萊利……」

「爲了自己的愛情就可以爲所欲爲嗎？無論是傷害別人，還是奪走別人的性命？」

秀雅開口說道，另一個世界的秀雅緩緩抬起了頭。

「……」

[就這樣做完事情……再回來的時候你已經不在了。]

她相信人。

她熱愛人。

聽到這個聲音的瞬間，所有的痛苦、折磨、疲憊都彷彿消失了。

那些提心吊膽的日子，都讓人覺得是那麼的可愛。

[……我一直在找你。]

「你說得對。我從一開始……從一開始就是這麼打算的。我來到這裏，就是爲了把你引向絕望，然後佔據你的靈魂。」

「……」

她哀嘆着，光芒在她周圍盤旋。

「嗯。」

「換句話說……我們其實一直都在同一個地方，懷着同一個目的在旅行，不是嗎……」

秀雅。

隨即，光芒中傳來了一個聲音。與普通的聲音不同，那是一種直接在腦海中響起的震動。

「你也懂的吧。」

哭了又哭的女人終於露出了微笑。感受着戀人的溫暖，她感到了深深的安心。

[就在某一天，你停在了某個世界。我也跟着追了過去。在觀察那個世界的時候，我看準時機進行了干涉。]

這是多麼令人懷念的呼喚啊。

聽到她的話，秀雅想象了一下。

[不是那樣的。是沒能給予你信任的我的問題。對不起。讓你孤單了，對不起，秀雅。]

「……我們就是這個地方不同啊。」

「……你說你在追我？我明明是在尋找已經變成靈魂的你啊？結果你卻在我身後……？」

[…]

「爲了能堂堂正正地面對萊利。爲了我們倆都能發自內心地歡笑，不需要他人的犧牲。我不會那麼做的。不會讓任何人爲我們的愛情流血。」

[秀雅……]

「……」

說着，她從系在腰間的包裏拿出了一張紙。

終於，她呼喚出了那個如此思念、如此渴望的名字。

親眼看着萊利死去，爲了讓他復活而踏上漫長的旅途，最終甚至動了傷害他人的念頭。

「夠什麼夠。我可一點都不夠。」

不知是出於罪惡感的遲疑，還是覺得接下來的回答會惹怒對方而猶豫。

「真正地戰勝了一切。教團、惡神、還有魔導書。就連平行世界的攻擊也一樣。跨越了所有這些逆境，如願以償地把幸福握在了手中。……和我不同。」

「……」

爲了自己的愛情，犧牲他人。

秀雅親手遞過那張紙，也就是魔導書的書頁，一道藍光從裏面探了出來。

[真的謝謝你。還有對不起。讓你們捲入了我們的事情。]

「你們在各種意義上也很了不起。」

她彷彿完全沒聽到秀雅的說明，只是死死地盯着那道光。那樣的雙眼溼潤了起來。長久歲月裏乾涸的靈魂，被浸溼了。

她的愛。

「等等……那要是這樣，你提前告訴我一聲不就好了……！告訴我你就算死了也能回來！」

旅人沒能做到這一點。

和那個說着就算死了，就算去摘星星，也無條件相信萊利的秀雅不同，自己沒能做到。

就算死了，我也不會真正死去。

[我一直在追尋你的背影。你的痕跡。]

「……沒關係。只要能再見到你，就夠了……」

平行世界的萊利也曾立下過這樣的誓言。那是他甚至不惜用上願望券，請求戀人相信自己的話語。

「什麼……？」

在聖都，因爲沒有向伊安和伊歐娜伸出援手而開始的悲劇。

她的世界。

我們的秀雅活動着手腕插了進來。

在暖融融的氣氛中，她一邊活動着身體，一邊走向旅人。

「首先，恭喜你找到愛情了。不過，該做的還是要做。」

「呃……？」

「我剛纔說過了吧。讓你洗乾淨脖子等着。」

「呃呃……？」

「你該不會以爲我會就這麼算了吧？我剛纔可是嚇壞了呢？一想到萊利停止呼吸的樣子，現在還覺得毛骨悚然。」

「呃……對、對不——」

「可不許輕易倒下哦？」

接連響起的沉悶而又爽快的聲響，在森林中久久不息。

.

「呼……」

秀雅甩了甩手，呼出一口氣。這活也挺累的。

萊利和光萊利在角落裏安靜地瑟瑟發抖。

「我說啊。我偶爾會從周圍的人那裏聽到一句話。求求你們倆自己過吧。別放出來禍害人，找個地方你們倆自己過吧。聽到的時候我還想，幹嘛說這麼惡毒的話，現在看到你們，我總算明白爲什麼了。」

說完話的秀雅一屁股坐了下來。

在她面前，臉腫了兩倍大的旅人點了點頭。靈魂沒被打碎真是萬幸。

看到這一幕，秀雅咂了咂舌，但又忽然望向遠處的一面牆。她看到了貼在牆上的書頁。

「哇啊！」

黑暗的聖所的天花板。血腥味。嘈雜的噪音。

「……欸嘿嘿。」

四目相對，他緩緩地笑彎了眼睛。

「嗯……切斷了。現在用不了魔導書了。」

「然後，這個是重點……」

我們也回去吧。

.

至此，他們獲得了真正的幸福結局。

家人全都平安歸來，還有什麼比這更讓人高興的事呢。

「……太好了。」

爲了追尋彼此而在漫長歲月中彷徨的兩位戀人的故事，就這樣落下了帷幕。

「如果你們真的對我們感到抱歉和感激，就得聽我一個請求。」

結果上，正是因爲有這兩個人，才能處理掉卡拉德。

「唔嗯……」

「知道了。那現在走吧。別忘了我說的。」

於是秀雅也笑了。

秀雅對平行世界的兩人勾了勾手指。

那雙眼珠像是在尋找什麼似的轉來轉去，很快，停在了秀雅身上。

.

「……嗯。」

秀雅在開口前，咧嘴一笑。

「我說的話實現了呢……」

「一定會的。我會盡全力祝福他們的。」

[說，說什麼都行。]

「呼……」

秀雅揮了揮手，像是讓他們走。

看着瞬間消失的兩人，秀雅和萊利也閉上了眼睛。

「我雖然不懂什麼星空的法則之類的，但不管怎樣，你們要想盡辦法，哪怕用偏方也要去祝福他們。別光嘴上說，要來點真的有效果的。既然是神，應該能做到吧。」

簡短對話間，旅人和光消失了身影。他們投來一個眼神道別，然後便消失了。

看着這一幕，秀雅想起了自己曾經說過的話。

「萊利。書和你靈魂之間的連接完全切斷了嗎？」

現在是收尾階段了。

「去祝福我們未來要出生的孩子們。」

「……」

她一邊拼命擦拭着從眼中流出的淚水，一邊露出了燦爛的微笑。

現實感突然湧了上來。

.

「在、在呼吸了！在呼吸！心臟又開始跳了！」

雖然頭腦昏沉，精神恍惚，但周圍實在太吵了，集中精神一聽，聲音是從旁邊傳來的。不知何時，騎士們和治療師們已經進入了內部，一片熙熙攘攘。

「快點……快點回去吧。」

秀雅和萊利的愛情結晶。這是作爲母親的心情。

秀雅心滿意足地點了點頭，環顧四周。她看到了癱倒在地的旅人和在她身旁盤旋的光。

「祝福？」

「首先，從我身體裏出去。出去後你們倆自己過。直到壽終正寢、身體壞掉的那一天爲止，拜託了，別分開，互相緊緊黏在一起。別惹事。」

「那個……就當是禮物送給你吧。你用會更有用。在星空裏派不上用場。」

在那裏，躺着胸口一起一伏，正在正常呼吸的萊利。他的嘴、胸口、手臂上掛滿了血袋和一些沒見過的裝置。

「喂。你們兩個。」

現在教團沒有了。惡神也沒有了。

回到我們該在的地方去吧。

「……」

[就像是我們的孩子一樣。]

才讓萊利從書中完全解放了出來。

他微微睜開了眼。眼皮之間，藍色的寶石若隱若現。

邪惡女人的邪惡東西，還是沒有的好。與使用者以靈魂相連，榨取其魔力，覬覦他人氣息的魔導具，根本就不需要。

回聖都。回斯蒂勒。回到我們能夠歡笑的地方。

再說，不管是萊利的靈魂還是肉體，都只能由我一個人獨佔。

秀雅和萊利的敵人已經不復存在。

她話音剛落，那兩個存在便表示了肯定。

猛地。睜開了眼睛。

「把我們捲進來的罪過，就在你們剩下的壽命裏，全都補償給我們的孩子。」

「這樣就行了。」

「啊，走之前把提燈帶上。」

秀雅撲哧一笑，牽起了萊利的手。

別惹事。把總是從青梅竹馬兼男朋友那裏聽到的話說出口，感覺真奇妙。

回過神來的秀雅立刻起身，推開人羣，擠了進去。

「什麼？」

孩童模樣的秀雅和在她身旁盤旋的藍光，今後再也不會分開了。

「……」

「就是有那麼回事啦。」

「我希望我身邊的每一個人都能幸福。」

因爲她自己也覺得這個要求相當不錯。

道別之後，兩人轉過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