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0. 告解

死氣沉沉的地下室裏，一位少女正端莊地坐着。

是接受了龍之因子的少女。頭頂那寶石般的角格外顯眼。

如果說聖女是大自然創造的奇蹟，那麼這孩子便是人類創造的奇蹟。

不過，她那一臉平淡地啃食着白色正方體塊狀物的樣子倒是頗爲稀奇。

是由泛着光澤的粉末構成的塊狀物。這樣的精製砂糖應該很珍貴纔對，她卻咯吱咯吱地嚼着喫。舌頭每翻動一次，糖塊便伴隨着沙啦啦的顆粒滾動聲，混着唾液融化。

然而少女似乎毫無興致，只是呆呆地咀嚼着。不知是覺得這行爲麻煩，還是因虛無而沉浸在悲傷之中，喫了好一陣後，她呼——地嘆了口氣。

接下來她拿起了鹽瓶。在她拿起的瓶子旁邊，擺放着方糖堆、蜂蜜、檸檬汁之類的調味料。

這也算是一種掙扎。「味道」與人的幸福息息相關。一夜之間失去味覺的年幼少女該如何接受這一事實呢。

[真是有趣啊。]

「請敲一下門。」

難得地以人類的模樣出現了。雖然那大概也不是本體，但畢竟是個每天借用烏鴉形態的男人。

[明明失去很久了，卻還沒放棄嗎。]

「……」

[我能理解。完全理解。]

他在將聲帶獻給達穆特里亞的那天，也曾那般嗚咽、苦惱，發出過無聲的尖叫。從她身上，彷彿看到了過去的自己，讓他感到格外愉悅。

[好了。下一個什麼時候完成？]

「……什麼。是實驗體，還是聖所？」

[自然是後者。]

理所當然。關於前者的話題，他只會和她的主人談。

少女看不慣克勞德的態度，故意拖延了話題。

『但是我有很多不知道的事實。』

.

少女微微鼓起臉頰，舔掉了手指上的鹽。

雖然早已習慣被無視的態度，倒也無所謂，但這種程度的事情告訴我也可以吧。畢竟不是別人，而是聖女遭遇的事。

在披着斗篷飛在空中尋找上方書架書籍的學生，以及讓好幾本書漂浮在身後移動的學生之間，伊安也拿着幾本書走進了閱覽室。

.

[不需要深究。專心做你被吩咐的事。]

[……]

怎麼聽都是那個朋友。這小心翼翼且彬彬有禮的語氣，怎麼想都是那個朋友。

走進去後，雖然安靜，卻能聽到圖書館特有的嗡嗡聲。還有陳舊的黴味書香。感覺還不壞。

「12歲。」

魔法藥材料的功效與副作用。關於過去發生的人體實驗的報告。充滿個人主觀色彩的關於異端的歷史書，等等。平時喜歡讀小說的她，拿着滿滿的非文學類書籍翻開了序章。

伊安給了修女一天的禁食祈禱作爲補贖，祈禱後結束了。

[什麼？]

「光靠我一個人很難完成。」

既然是那個朋友，肯定是爲了沒什麼大不了的事在擔心吧。這傢伙明明裝作不在意他人，其實卻非常在意。

「泄露祕密本身也是罪。我會無條件保守的。不必擔心。」

克勞德說完便慌忙關上門出去了，似乎是對這個話題有所顧忌，想要切斷對話。

這是爲了朋友。爲了他的平安和他家人的安寧。

伊安不知爲何覺得有些好笑，屏住呼吸偷笑了起來。啊，在告解室不能這樣。也不能把罪想成是沒什麼大不了的事。

少女輕輕指了指自己的脖子，接着說道。

「你的罪已獲赦免。願你平安離去。」

「……知道了。」

「最近，我的視線總是被某個男人吸引。」

[難怪不懂。]

少女看到了上面縈繞的各種魔法和詛咒的氣息。

『合一教。初期只是單純的精神修養聚會，但在阿爾泰爾王國的鄉村引發事件後被判定爲異端。首領，梅內斯·普羅芬。似乎將製造犧牲品的行爲視爲一種作品活動。最近幾年間造物的完成度急劇上升。極有可能接觸過神祕，需注意。+與影子教團的關係……—』

到底是想說什麼才那麼緊張呢。

「哎？」

伊安表情嚴肅地點了點頭。雖然因爲這一個修女，聖堂的糧倉都要空了，但不管怎麼說，這內容還算過得去。

「其實我是第一次做告解，不太清楚方法……該怎麼做呢？」

＊＊＊

曾經，輪流聽着四角關係的婚外情癡情劇時，她差點精神崩潰。明明外表看起來都很正常。人間百態真是如此。

『那麼……』

「我告罪。兩天前，我違背主的旨意，放縱地暴飲暴食。喝了五瓶葡萄酒，喫了一隻半雞，這還不夠，又幹掉了一個蛋糕。之後還因醉酒慫恿隔壁房間的修女，拿來玉米和熟成中的奶酪，把爆米花當夜宵——」

其實是爲了不喫飯去祈禱。她想向身在星空的先祖祈求指引前路。

…

「好像是魔導書之主給她戴上的。之前說過的素材收集。大概就是爲了製作項圈吧。」

她也向聖都方面請求並收到了事件相關的資料。既然無法指望現有的治療方法，她就決定親自尋找。

不過監視會暫時鬆懈下來吧。畢竟是和想要將局勢掌握在自己手中的男人一起工作，少女一直都很緊張。

[這次也拜託你了。我有事要辦，會離開一段時間。]

鬆了一口氣的少女突然產生了一個念頭。也許是因爲緊張緩解了，就那麼自然而然地想到了。

「有件事，我很好奇。」

[……你幾歲了？]

哪裏都沒有你的自由啊。這與她和她的姐妹們相似的處境，讓她不由得露出苦笑。

爲了以防萬一，伊安裝出感冒的聲音。是位故意捏着鼻子發出鼻音的天子大人。

他轉過身歪了歪頭。那鳥喙面具歪斜的樣子倒是有些滑稽。

「謝謝。」

問有什麼事，年輕修女便低下頭回答道：「想進行告解……可以嗎。」 偶爾會有人請求，想從天子那裏獲得赦免。伊安爽快地答應了。反正祈禱在那之後做也可以。

第一次啊。更加歡迎了。

.

然而接下來的話，讓她忘記了之前所有的想法。

被稱爲聖所的造物。敵對勢力稱之爲水晶塔的東西。

所謂的別人還能有誰。是瘋瘋癲癲的聾子。還是瘋瘋癲癲的自殘狂。哈。跟啞巴的對話反而是最正常的，真好笑。

[找別人幫忙吧。我也想休息一下呢。]

事情辦完了，放鬆身體的伊安計時了大約5分鐘。要是馬上出去碰面，修女會感到害羞的。

伊安從小就這樣，一旦集中精力讀書，就無法顧及其他地方。

「給人戴上項圈到底有什麼意義？」

「明白了。那麼……請，請稍給我一點時間。我想整理一下語言。」

「在聖女的脖子上。」

偶爾有看到伊安後嚇一跳的學生，但隨即低頭行禮便走過去了。如今也已經習慣這些事了。

位於學校用地內的小聖堂。一進去，修女們便熱情迎接。

「正在儲備中。快結束了。」

周圍漸漸變暗，環顧四周，已是晚餐時間。從白天呆到現在，也夠久的了。

可是，那是野獸才戴的東西，卻給人戴上了。那光景令人不快，讓她一路皺着眉頭回來。

而且她也能搞到一些珍貴的材料。

[項圈……？你說聖女的脖子上有項圈？]

伊安回想着之前看過的資料，仔細翻閱着書籍。這種程度的調查萊昂應該也做過。母親變成那樣，他肯定紅着眼拼命尋找治療方法吧。

『差不多該出去了吧。』

感覺到門外有人的氣息。

隔着擋板，告解開始了。

「那麼，我要告解了。」

雖然這裏無法與正上方的天空之島的大圖書館相比，但也頗具規模。

即使他知道，這也是伊安不知道的知識。而且，伊安知道聖都的各種神祕，也經歷過，所以想着會不會有什麼幫助，正在翻找書籍。

週末。斯蒂勒的圖書館。

於是，她不知不覺地沉浸在讀書中許久。

「啊，請進。」

過了一會兒。正要打開告解室的門時。

畢竟是位於魔法學校的聖堂，主要使用者都是魔法師，所以爲了那些害怕因魔力暴露身份的學生特意製作了這裏。即便祭司們會保守祕密，但這畢竟是件羞恥的事。

不過，有種偷偷捉迷藏的感覺。就像小孩躲在牀底下想嚇朋友一跳的感覺。也像媽媽在孩子面前遮住臉玩「躲貓貓」的感覺。嘴角止不住地上揚。

在告解中，沒有什麼比嚴守祕密更重要，所以這樣當面請求也沒關係。伊安也打算聽完就立刻忘掉。

告解很快結束了。

「……請慢慢來。」

「——請寬恕我的罪過。」

沒有那種會讓人覺得「就是這個」的內容。伊安揉了揉疲憊的眼角，前往禮拜堂。她事先跟朋友們說了今天要一個人喫飯。

「不拘形式，自由地說出想要坦白的過錯即可。但是，要懷着悔過之心確切地告罪。請避免使用『好像是……』這種模棱兩可的語氣。」

平復了許久呼吸的對方終於開口了。伊安靜靜地等待着。無論你說出什麼話，我都會作爲聖者的代理人寬恕你，讓你這操心鬼的內心舒坦一些。

少女叫住了正轉身要出去的克勞德。

可是那語氣和聲音不知爲何很耳熟。雖然因爲魔力被隔絕無法完全確定，但感覺面前坐着的好像是一位熟悉的朋友。

重新坐下的伊安從對方的語氣中感到了一股奇妙的既視感。與此同時，聽到了有人走進對面坐下的聲音。

「天子大人。不知您是否稍有空閒。」

連休之後每天都光顧圖書館的天子大人，今天也邁步前往了那裏。因爲有想要尋找的東西。

[……？]

兩人進入了互相隔絕魔力的告解室。

「有人在嗎？剛纔看到有人出來……請問現在可以進行告解嗎？」

『感覺讀了很多，但沒什麼成果。』

「會保守祕密嗎？」

「不久前出去偵察的時候。我看到了。」

對面傳來了呼哈——呼哈——的深呼吸聲。

再多一個人也沒什麼。可以多聽一個。既然對方想悔罪，就沒有拒絕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