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 因爲害怕

雖說聖都是宗教城市，但終究還是人居住的地方。

何況這裏是聖者信仰的源頭，也是聖者遺骸安眠的聖地。爲了觀光而申請入城的人不計其數。

在這種地方，怎麼可能沒有市場呢。

「哇…」

第一次來到聖都市場的秀雅看得眼花繚亂。與之前居住的城市不同，這裏市場的宗教色彩濃厚。無論是販賣的商品，還是白色的建築，都散發着那種感覺。

因此，少女感覺自己就像是來觀光的一樣，看得目不暇接。

用白樹製成的裝飾品、與天空之島聯合制作的魔法道具、街頭小喫。

人潮也熙熙攘攘。雖然降臨節快要結束了，但那股熱潮似乎還未散去。

逛着這樣的市場時，一個招牌不斷吸引這秀雅的視線。

『守護者大人也愛喫！聖都名產，八芒星麪包！』

因爲聖者與星星一同降臨在這片土地上，設計上類似指南針的八芒星是聖者教派的主要標誌。

換作前世的話，大概就是『十字架麪包』之類的東西吧。

不過掛出這種廣告真的沒問題嗎。雖然能理解那種『總統也來過！』的感覺，但這裏畢竟是宗教城市啊。總覺得神聖感被一個星星形狀的麪包拉低了。

秀雅有些擔心地看向伊歐娜，她卻從招牌旁悄然走過。沒什麼反應。

嗯。既然首領都默許了，那就是沒問題吧。

秀雅也跟了上去。

走着走着，她又很自然地停下腳步回頭看。這是秀雅的習慣之一。因爲秀雅和朋友走在一起時總是領先一步，所以會確認對方有沒有好好跟在後面。

於是，她理所當然地看到了金髮少年，不知不覺習慣性回頭的秀雅又猛地看向了前方。

什麼時候長那麼高了。真煩人。

秀雅是個會因爲自己的行爲而生氣，並無端挑刺的無可救藥的孩子。

接着是天空模型。手一碰到，秀雅便墜入了廣闊的天空。雲朵在湛藍的天空上飄過。俯瞰遙遠的地面，能看見遠方的天空之島。

到底是有還是沒有啊。

聽她這麼說，伊歐娜靜靜地站了一會兒，然後輕輕地點了點頭。

看着這家店，修啊隱約想起了原作。從藥水、祕藥、投擲用道具，到驅魔的八音盒、需要賭上靈魂的卡牌遊戲、謊言探測水晶球，還有貓耳、兔耳等一些可疑的飾品，都是馬上能認出來的東西。

不管怎樣，她都默許了萊利的魔導書，這不就是個好人嗎！

我…

「這個。」

一隻手上是截取了一片大海的模型。另一隻手上是截取了一片天空的模型。後者底部還有一個小小的，推測是天空之島的島嶼的模型。

如果就這樣，就這樣在還沒和好的情況下，那孩子就離開的話。

於是她只好帶着遺憾看向旁邊，萊利映入眼簾。他正站在「聖者專區」，那裏有聖者爲自己的弟子們撰寫的魔法書副本，還有聖者之杖的1/5尺寸模型等。

萊利愣了一下，視線隨即回到了現實。

但意外地立刻得到了回答。回答極其堅決。秀雅無話可說，只好閉上了嘴。

對，總之要先完成自己的任務。

明明那是我們的關係那麼好。真想一直都關係這麼好。

「現在。有這個就夠了。」

請向飢餓又可憐的小孩伸出溫暖的手吧。她懷着這樣的心情，不斷地給聖女大人使眼色。

「您有認識的店嗎？」

秀雅獨自無聲地笑了。隨即又因想起萊利而深深嘆了口氣。感情忽上忽下，肆意跳動。

嚇我一跳！

秀雅強忍着羞恥乾咳了幾聲，朝八芒星麪包店使了個眼色。

沒想到伊歐娜很爽快地走向了路邊攤。看來只是溝通困難，要求的事情還是會好好聽的。

啪— 幻象結束了。

.

於是伊歐娜遞過來一個模型。

.

聽到秀雅輕柔的聲音，伊歐娜悄悄轉過身。然後歪着頭，彷彿在問爲什麼要問這種事。

爲無法外出的孩子準備能看到外面世界的幻象的裝置。

怎麼回事。我問錯什麼了嗎。在秀雅因這意義不明的舉動而慌張時，伊歐娜張開了雙臂。彷彿在說這周圍全都是那樣的店。

雖然秀雅和伊安成爲朋友還不到一天，但在給孩子挑個禮物這種事上還是能給出很多意見的。

「我不知道那個…您的弟弟會不會喜歡。會不會反而只會刺激了他想出去的心情呢。」

「那就大海吧。」

秀雅靜靜地等着，伊歐娜很快指向了一家店。那是一家販賣天空之島製做的魔導具的店。

「兩個都買。」

「是要我二選一吧？我先看看大海這個。」

「您不是帶我們出來一起挑的嗎。隨時都可以問我們。」

回想起那時，再和現在一比較。感覺心裏堵得慌。彷彿有什麼又尖又重的東西闖了進來，在心裏肆意攪動。

『火柴！』

「難道說，您已經在邊逛邊挑禮物了嗎？」

「兩個都挺好的，但是…」

給一個渴望外出的孩子買外面的東西，究竟會有什麼反應呢。

「咳咳…」

看她一直吞吞吐吐的，伊歐娜又歪了歪頭。唉，不管了。秀雅開口說道。

伊歐娜拿着一手就能握住的正方形模型，歪了歪頭，

必殺技。厚臉皮。

儘管如此，秀雅還是覺得這比在聖都每天都能看到的物品要好，於是提出了『我覺得不錯』的意見。

然而伊歐娜只是歪了歪頭。

這樣的話就沒辦法了。

然後說了一句。

『… 想起以前了。』

但她看起來也不像是個自私的人。

呀。這人真是不簡單啊。

「？ 」

「兩個都很好。」

正感嘆着，幻象果然又結束了。

啊啊…！看那慈愛的背影。真不愧是聖女啊。

總覺得老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裏就會這樣，於是她決定嘗試對話。

現在秀雅頭上戴着的就是那時收到的禮物。輕輕撫摸，很柔軟。

啊。真是明智的選擇。

伊歐娜將兩個東西遞到了秀雅眼前。

到處都是水聲。咕嘟咕嘟。彷彿伸出手就立刻就能觸碰到涼爽的海水，這景象有些令人毛骨悚然。

現實的背景一眨眼便掠了過去。眼前只剩下海底的景象。

「那個…如果方便的話，能不能給我買一個麪包…」

伊歐娜將兩手裏的模型上下掂量着。

就在秀雅張開嘴，將身體交給那股水流時。

秀雅想走近看看，但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店主攔住了她，說『小孩子不行』。我不是想買，只是想看看而已。

這真的合適嗎？秀雅開始擔心這會不會只是希望的折磨。

啊。

『水裏真可怕啊。』

「那我選天空！」

一旁還有讓人心情愉悅的火柴。

接着，兩人的視線轉向了萊利。而萊利早就看着那家店兩眼放光了。看來不用問了。真是個魔法宅。

她的頭猛地一歪。

「哇…」

說是以前，其實也就是去年的事。去『白樹樹蔭下』雜貨鋪的事。在那裏，兩人偷偷給對方買了東西，互相送了驚喜禮物。

「禮物。」

把弟弟關起來，自己卻這樣。

伊歐娜從秀雅手中拿回了模型。

這時，秀雅的肚子咕嚕嚕地響了起來。這是因爲萊利那句『我要離開了』的衝擊性話語，讓她真的受到了衝擊而沒喫早飯的結果。秀雅居然會不喫飯，這可是件相當嚴重的事。

只是話少得離譜，行爲也很奇特。會不會藏着別人無法理解的深意呢？

伊歐娜拿着包裝好的模型走到了外面。

「哦…」

後遺症開始慢慢顯現了。頭暈。冒冷汗。感覺低血糖要犯了。

一進店裏，一股奇妙的香氣就撲面而來。既輕盈又厚重，是種神祕的香氣。店裏一角點着蠟燭，似乎就是那裏散發出來的。

「不過，我們這是要去哪兒啊？」

「那，目前爲止走過來有看到什麼中意的嗎？」

伊歐娜點了點頭。

打斷了秀雅的思緒。

「只有一個。」

「…」

秀雅在旁邊喊道，並對萊利吐了吐舌頭。被挑釁的少年似乎不想理她，猛地把頭轉了過去。

就在手碰到模型的瞬間。

歪頭歪頭。

兩人意見不一。

-譁啊啊啊！

.

盪漾的藍色海水。五彩繽紛的珊瑚礁。在灑下的陽光下游弋的熱帶魚非常美麗。

然後伊歐娜這次走向萊利，分別把模型交到他手上。

看向前方的秀雅默默地跟着伊歐娜。走在前面的聖女大人不知有過幾次外出的經驗，逛得很熟練。

『我從今天起就要爲聖者教派獻出一切了…』

秀雅心想，這話要是被露比茜聽到，她肯定會喊着『不，我的聖女大人—！！』然後暈過去吧。

萊利在一旁嘖了嘖舌，他完全看穿了她因爲一個麪包就胡思亂想了些什麼。

.

兩個孩子一人叼着一個熱乎乎軟綿綿的麪包，走在返回大聖堂的路上。

「真的非常感謝您請客！」

「…謝謝。」

兩個孩子道謝後，伊歐娜輕描淡寫地無視了。

這個人好像就是這樣的。本性不壞。只是無論是感情還是什麼都表達得極端剋制，像塊石頭一樣。

相反，伊安的感情就相當豐富。所以他們倆合不來也是理所當然的。

就在秀雅喫着巧克力味麪包的時候。

她突然聞到旁邊傳來的香氣，轉過了頭。那是萊利選的芝士味麪包散發出的味道。

「…」

秀雅一邊喫着自己的麪包一邊流口水。她直勾勾地盯着那個橘黃色的麪包，稍微抬起頭，就看到萊利正低頭看着自己。

她趕忙轉過頭。有什麼了不起的。我手上這個肯定更好喫。一點都不想喫。

「喂。」

但眼前突然冒出了麪包。半個芝士味麪包。

是萊利遞過來的。

從小就不曾流過一滴眼淚，不曾露出一次微笑的伊歐娜，在從母親那裏繼承聖女稱號之前，就已經成了「那樣的存在」。

「…」

「是我買的。就是我送的禮物。」

「…我，我的也給你一半。」

爲什麼要交給我呢，秀雅帶着這樣的疑問抬頭看向伊歐娜，她簡短地說了一句。

『有理由嗎？你有隱藏內心的理由嗎？』

秀雅想把自己的分給他，但萊利卻快步走了過去。

這次她遞過來一個包裝精美的袋子。是剛纔買的幻象模型。

伊歐娜將自己的內心，展現出了極其微小的一角。

在那種位置上，能讓她敞開心扉對待的人能有幾個呢？

溫柔的語氣。溫柔的眼神。

彷彿是在這樣詢問。

秀雅是對誰都很溫柔的少女。尤其是對孩子們。伊歐娜的年紀只有十幾歲中半，卻身處要領導整個大陸的宗教領袖的位置。

秀雅的一邊眉毛挑了起來。蒙着臉的女人的聲音總是平淡無波，讓人猜不透她在想什麼。

真是的，幹嘛啊。

雖然她並不覺得特別孤獨。她本來就沒什麼感情，生來如此，也必須如此，所以就這樣活着。

就在這時，一個小小的人對她問道。

而是決定把她當成一個只是有點奇怪的、爲弟弟着想着的姐姐。

「這算什麼…」

「替我轉交吧。」

「… 因爲害怕。」

唯一能平等對話的妹妹，也只會一個勁兒地說無法理解，將她推開。

這性格別人看了肯定會誤會。

於是，被那陽光般的微笑打動了心絃的伊歐娜，想起了妹妹那不知何時曾展現過的微笑。

嚇我一跳！

「不用了。」

正當秀雅氣鼓鼓地看着他時，伊歐娜又突然冒了出來。

「什麼啊…」

＊＊

令人無法理解的話。

秀雅用與年齡不符的溫暖語氣問道，彷彿在說「把你心裏的話說出來看看吧」。

「嗯？您應該親自送啊。」

-聖女大人的旨意便是上天的旨意…

但秀雅還是決定旁敲側擊地問一下。

又來了！

誰也沒有過問過的內心。誰也未曾想去了解過的內心。

秀雅不再把她當成是凡人無法揣測其內心的尊貴血統，或是聖都的主人。

伊歐娜在成爲受衆人敬愛的存在的同時，也變得無比孤獨。

「既然您那麼爲弟弟着想，想安慰哭泣的他…甚至親自挑選禮物，那爲什麼不親自送給他呢？」

-我不明白！姐姐！太奇怪了！

因爲幾乎都杵到鼻子底下了，秀雅只好接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