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大獲成功

「哎喲… 好痛…」

秀雅嘎吱嘎吱地走着，渾身都在疼。

幸好醒來時是下午，勉強趕上了委託介紹人還在的時候。

「怎麼傷成了這樣！」

「摔了一跤。」

「摔一跤能摔成這樣嗎…？ … 委託順利完成了嗎？」

「嗯…那個…我先把記事本給您…請您讀一下。我發現了奇怪的東西，在逃跑時才變成這樣的。請務必強調需要專業的調查人員。務必。」

然後她領了報酬，直接去了『白樹蔭下』雜貨店。

「怎麼傷成了這樣！」

「摔了一跤。比起那個更重要的是！我把錢攢夠了！」

終於買到了禮物。

總算！

老奶奶一邊心疼地看着秀雅，一邊還是把禮物包裝得很漂亮。還數落了她一句，讓她多保重身體。

一切都完成了。

就這樣回到孤兒院，把禮物送給朋友，好好道個歉就行了。

那樣他就無話可說了吧？

『我這可是爲了給你買禮物才弄成這樣的！』

他會感動，也會後悔自己爲什麼說得那麼難聽吧？會不知所措、手忙腳亂吧？

嘿嘿嘿。

雖然秀雅有着這些邪惡的想法。

擦乾眼淚後，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笑。

「不，那些…全都是我的錯。我明明連個正經的魔法師都不是，卻偏要站出來說要教你魔法。明明我也還不成熟，有什麼資格教人…平白給了你期待…那個瞬間沒能保護好你的是我，本該嚴厲地告誡你的也是我。所以…對不起。」

「打開看看吧。」

「不要！我纔不去！幹嘛！」

「… 喂，你哭了嗎？」

也許是因爲這年幼的身體，自己的感情也變得更加豐富了。

反正自己註定要變得邪惡，秀雅卻總是在妨礙自己。

在秀雅一言不發地低着頭坐在牀上時，對方先開口了。

然後她張開了沒有受傷的右臂。

既期待，又有些擔心。

再將它打開…

秀雅迅速把禮物藏到背後，並試圖管理好自己的表情。

「該說對不起的是我…」

「… 什麼意思？」

「你才爲什麼要道歉呢。」

萊利似乎並不關心，看都沒看那邊一眼，只是盯着秀雅。

-抽噎…

希望他務必能接受這份心意。希望他不要生氣，能開心地收下，禮物中包含了這樣的願望。

「… 」

一看到就發出了嘆息。

「… 」

嚇人一跳！

這個孩子正在給予自己溫暖。那個總是冰冷又痛苦，只能接受溫暖的孩子。

-那個瞬間沒能保護好你的是我，本該嚴厲地告誡你的也是我。

「你爲什麼要道歉？」

她緊緊地抱住了禮物。

「什！」

各種思緒讓他內心紛亂。他一直是個有很多煩惱的少年。

「對不起，托米！」

「不過…從現在起，你應該能回答後一個問題了。」

「不是的…這不是因爲傷心才哭的…只是太感動了…」

明明很快就回來了。居然這麼快就被發現了。

普菈琳像是等候已久似的，飛快地溜了出去。現在房間裏只剩下萊利和秀雅兩個人了。

即便如此，我還是以爲自己多了不起，給你灌輸了不必要的期望…–萊利猛地捂住了臉。

而我們那位刻薄的朋友正站在她面前，用腳尖不耐煩地點着地板。

而且還是一個非常、非常生氣的萊利。

少年微微轉過了頭。少女把這當作是肯定的意思，便接着開口了。

「我嗎…因爲我不自量力，晚上一個人偷偷跑出去？也沒跟你說？結果還受傷了？」

少女瞪圓了眼睛，少年則眯起了眼。兩人互相對視着。

箱子相當重，而且是長條形的，萊利心中不禁湧起一絲期待。

解開繩子，撕開包裝紙，露出了一個原木箱子。

作爲送給珍貴朋友的禮物，這再合適不過了。

「啊…」

他似乎想斟酌詞句，但最終還是深深地嘆了口氣。

普菈琳跪在地上。

秀雅靜靜地看着那樣的萊利。

她看着他，害羞地笑了笑。

「聽好了。我不能在外面介紹自己是魔法師。『你的老師是誰？』。我答不上來。『你的魔杖在哪？』。我也答不上來。我怎麼能說這樣的自己是魔法師呢。只會淪爲笑柄罷了…」

然後，秀雅抬起的臉上掛着淚水。

能有人如此珍視自己，是件非常幸福的事。特別是自己這個珍貴的朋友能這麼想，更是令人感動。

至今爲止經歷過的無數與魔法相關的事情，她都在一旁親耳聽着、親眼看着，又怎麼能否認呢。

秀雅一直以來給予的溫暖正在一點點顯現出結果。她爲此感動得低下了頭。

她輕輕地遞過箱子，少年也同樣輕輕地接了過去。

「過來，托米。」

「而且我還有話要說…我要去—」

「立刻進來。」

「有點…東西要拿回來…」

他正要轉頭看向秀雅，於是秀雅直接把門關上了。

「托米，你沒什麼好對不起的。確實應該是我更小心纔對…反倒是我讓你擔心了，對不起。還有，謝謝你爲我着想。」

「啊哈…」

『… 要是能讓他消氣就好了。』

「…」

「不過…我有個好奇的地方。你剛纔說的話裏，爲什麼說你不是魔法師？你以前也好像說過。我從那時起就很好奇了。」

「不是的…我剛纔說的話，就…忘了它吧…」

但萊利對她的樣子另有解讀，他閉上眼睛，握緊拳頭，深吸了一口氣。

「這是… 」

秀雅趁着這個空隙趕緊開口了。

「所以到底-」

她用腳悄悄地把禮物推進牀底下。

不是爲了買零食之類的東西，而是純粹爲了向朋友表達感謝而勞動換來的果實。

「你…」

雖然秀雅想互相感受着溫暖來交談，但既然他不願意，那就面對面聊吧。

因爲要想通過魔導書獲得力量，就必須狠下心來。

感覺心像是被剜了一樣，萊利抱住了頭。

「嗯…」

秀雅再次深呼吸後打開門，一張憤怒的臉龐就在眼前。

她一反常態地擺弄着手指，扭扭捏捏的，但她似乎終於下定了決心，點點頭，從牀底下拿出了一個箱子。

因爲沒能保護好她而感到害怕。因爲恐懼今後如果再發生這種事，自己的心會變成什麼樣，所以少年甚至下定決心幹脆離開秀雅。

珍惜和關懷的心意。秀雅感受到了那份心意，彷彿有什麼東西在胸中嫋嫋升起。

「嘿嘿…其實我就是爲了攢錢買這個，才每晚都出去的。」

萊利帶着難以置信又困惑的表情接過箱子，拆開了包裝。

「你可以出去了。」

「有什麼好感動的…」

雖然知道他是因爲自己受傷而生氣的，但沒想到他會想得這麼深。

「傷成那樣還往外跑。你腦子是不是，不太正常啊？」

或許是因爲下定決心要離開秀雅了吧，萊利說得相當坦率。

「不是，怎麼突然就…！」

這是她在這個世界上，第一次靠自己賺錢買到的東西。

很溫暖。

「因爲感受到了你的愛意。」

「啊啊…」

「是…」

「你是真的想死嗎？」

明明一抱住就會變乖的。看來現在他沒什麼興致。

「你回頭看看你做過的事。完全就是個魔法師啊。」

秀雅擦掉了眼淚。

「爲什麼…你又沒說錯。這也是我正在反省的部分。」

「我說的不是那種，是『正經的』魔法師啊，笨蛋…」

「還能是爲什麼…」

少年刻薄態度背後是低落的自信心。她真心希望這能給他帶去一絲慰藉。

秀雅就這樣回到了孤兒院的個人房間。

「啊，那個…你好，托米。有什麼事嗎。」

毫不知情的秀雅對這意外的反應感到很新奇。因爲他太坦誠了。

「這個…爲什麼是你…」

「我跟雜貨店的主人爺爺商量過了，他是魔法師。太貴的我也買不起，所以適當妥協了一下…不過他說性能絕對不差。」

「所以說，你爲什麼要給我這個。這東西是父母送給子女或者老師送給弟子的…你到底知不知道啊？」

「我只是因爲很感謝你…想帶着這份心意送給你而已…」

秀雅說着說着聲音小了下去，但似乎又想到了什麼好主意，拍了拍手。

「啊，如果有那種習俗的話，那以後我來當你的家人就行了！」

「什麼？」

「父母送給子女，也就是說是家人送給家人的嘛。那這就當成是姐姐送給弟弟的，這樣總可以吧？」

「…」

她帶着燦爛的微笑說道。

理所當然。輕鬆自然。爽快說出的這份心意是如此溫暖。

萊利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他想說些什麼，嘴脣動了動，卻因爲喉嚨哽咽，最後還是閉上了嘴。

他拿着裝着魔杖型法杖的箱子，只是靜靜地，靜靜地站着。

對他來說，家人是什麼呢。

-真像他媽！做的事和長相都一模一樣！

是慣於對自己施加暴力與蔑視的無情存在。

-保重了，萊利。

是背棄信任、不負責任的存在。

就算家人沒有離散，自己就那樣長大並覺醒了魔法才能，也不會到魔杖之類的東西吧。

「…」

比誰都給予我溫暖的人。

得到的太多了。

我真的會幸福嗎。真的能笑得出來嗎。

很久以前，在咖啡館前，他曾對這個孩子提出的問題點過頭。

他緊緊抱着箱子，沉默了許久。

要買的話早就能買了，但他想要的是『別人送的』魔杖。明明少年下定決心要靠自己的力量得到一切，但他心裏其實很遺憾。

所以，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因爲約定必須遵守。因爲信任必須回報。

[想得到世界的認可]

終究是沒有一個人會爲他買的。因爲父母、老師什麼的自己都沒有，所以他一直在自欺欺人。

問題如潮水般湧來。

-托米。你願意在旁邊幫我嗎？

一副絕對不會放手的樣子。

「… 」

看來，『驚喜計劃』大獲成功了。

以及，我呢？

畢竟自己連名字都沒得到，所以一絲一毫的期待都沒有。

彷彿在說你絕對無法逃出去一般，將他牢牢地綁住了。

用力量碾壓弱者，把高高在上的人拉下來，做盡各種醜惡之事爬到頂峯之後，那這個少女會怎麼樣呢？

他沒有回答，閉上了眼，一滴淚水滑落。如春日暖陽般的少女爲他拭去淚水。

比誰都信任我的人。

夢想不斷地變得模糊。漸漸地變得稀薄，連輪廓都看不清了。

感覺這會成爲永遠的遺憾。感覺每每回想時都會傷心，所以他一味地拖延、拖延、再拖延。

呵呵。秀雅微笑着，把他抱得更緊了。

「啊…說起來，你剛纔不是有話要說嗎？要現在說嗎？」

他呆呆地看着時，秀雅輕輕地開了口。也許是覺得他已經冷靜下來了吧。

秀雅再走過去抱住他時，他沒有抵抗。

於是他搖了搖頭。

在這樣的情況下，他收到了。

彷彿施展了操縱人心的魔法，讓他根本無法防禦。

纏繞而上的溫暖，讓他的精神一陣眩暈。

本來是有的，但現在沒有了。

「… 別哭了。」

任由那雙小手擺佈，感覺連思緒都被侵佔了。

因此，他既嫉妒又羞愧。

比起魔杖，你的那句話纔是更貴重的禮物——這句話，他怎麼也說不出口。

因爲已經承諾過了。

他緊閉着嘴，生怕一開口情緒就會決堤，只有眼淚撲簌簌地在往下掉。

這個小小的少女爲了攢錢而四處奔走的樣子歷歷在目。

「我來當你的家人」這句話，滲透進了少年的身體。

多到讓少年幾乎站立不穩，連呼吸都變得困難。但在他掙扎之時，溫暖的春風將少年打撈了上來。

他感受着輕拍着自己的手，無盡地染上了少女的色彩。

如果我不守護她，就這樣一走了之，那這個說要當我家人的孩子會怎麼樣呢？

「禮物怎麼樣？喜歡嗎？」

不知不覺已經到了傍晚。窗外的更高處，能看見如同撒滿細密寶石的星空。

萊利猛地抬頭看向窗外。

「是嗎？」

別人用的都是飽含長輩的愛意與期待的物品，而卻沒人買給自己，只能獨自淒涼地買下。

一直以來懷揣的嫉妒與自卑，彷彿根本不算什麼似的，被瞬間吹散了。

少年的心變得柔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