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2. 九個月

6月。

風裏帶來了夏天的味道。

這是繁花落盡，綠葉蔥蘢的季節。

當然，夏天也有盛開的花朵，白色的花，紫色的花，蝴蝶在嬌小可愛的花瓣間飛舞。

在那片花田中，有個女孩正聞着陽光曬出的青草香，不住地聳動着鼻子。她脖子上戴着束縛裝置，頭上長着角，模樣十分獨特，但臉上卻充滿了孩童般的天真爛漫。

女孩將裝滿鮮紅果實的籃子抱在懷裏，跑向了尖塔。

那是矗立於聖都的高塔，是世上最高貴血統的居所。

一進去沿樓梯而上，便有女神官們前來開門。

女孩穿過她們，走進了裏屋。

「我來送東西啦！」

「啊，來了。」

屋裏，這房間的主人——天子大人正抱着自己圓滾滾的肚子。在她面前，還坐着一位肚子更顯突出的白髮魔法師。

「按您吩咐的摘來啦，是這個沒錯吧？」

「沒錯，謝謝你。」

回答的秀雅從籃子裏拿出一顆草莓。這是在聖堂一角所設的溫室裏栽培的特殊品種。

懷孕第九個月，肚子已經隆起到胸口下方，行動多有不便。正是因爲身體不便，她才拜託比比去摘。

這位朋友日後將在兩位女士重返斯蒂勒時扮演重要的角色。因此，伊安的祕密也提前告訴了她。

「那我先走啦，接下來騎士團還有事要我做。」

「真忙啊，辛苦了。」

秀雅目送着甩着頭髮跑開的比比，將一顆草莓塞進嘴裏。清新的香氣與酸甜的果汁一同在口中爆開。

「那爲什麼？」

「……我跟你說過這個嗎？」

「是的，我家的長子。」

她一唱起這首隨口改了詞的童謠，肚子就跟着節拍蠕動起來。

「秀雅你家的是男孩，對吧？」

女扮男裝進入學校，遇到了彷彿是先祖送來的命中註定之人。

.

那裏面有個特別顯眼的造型。不知道是不是爲了表現森林溪流裏的生物，總之格外突出。

「伊安大人……」

「以前的歷代聖女因爲繼承力量而身體虛弱，做不到這一點，但我很健康啊。而且，我還有一個與此相配的丈夫。」

「那倒是……」

伊安用筆尖輕輕敲了敲紙。

「我也曾擔心過很久，但我想到了一個好辦法。」

撫摸着隆起孕肚的伊安再次動起了筆。

「我想趁這個機會好好寫一下。反正到生產前都只能待在尖塔裏……時間多，就想好好寫完投給出版社試試。」

想到這一點，秀雅的臉色微微一沉，伊安卻搖了搖頭。

「他連自己的爸爸都認得出來呢。萊利一碰，他就會咚咚地打招呼。懷孕後期，魔力通路就完全形成了，據說有些寶寶從這時候起就能感覺到別人的魔力了。」

這方法雖然簡單粗暴得很，卻又讓人看到了可能性，不由得令人感嘆。

重重嘆了口氣的秀雅，開始講起了事情的經過。

訴說着這單純而又宏大夢想的伊安，看起來閃閃發光。是外面的經歷，將她引向了這條路。

秀雅閉上了嘴。肩膀哆嗦了一下。反應出乎意料。

「嗯。」

伊安溫和地帶過話題，像是想起了什麼，環顧四周。

「什麼辦法呀？」

「摸肚子他就會有反應嗎？真神奇。」

現在伊安腹中的，是繼伊歐娜之後的下一任聖女。

那時，她正在房間裏織東西。她想親手給寶寶織一頂帽子，於是哼着小曲，小手不停地忙活着。

仔細想了想的秀雅恍然大悟，張大了嘴。

如果孩子在肚子外面，她那架勢簡直要把他的臉搓出火來。她用一種難以抑制的表情低頭看着肚子，愛意滿得都快溢出來了。

「看着看着就想喫生魚片了……」

「沒有啦……我們關係好着呢……恩愛得不得了……」

「別擔心。」

伊安暫時停下筆，發出了似乎在苦惱的聲音。是不方便說嗎。秀雅正想說那不說也行。

秀雅的兩位青梅竹馬都是她珍視的存在。她也希望即將出生的孩子們能夠彼此珍視。畢竟，青梅竹馬就是這樣的。

總之，那天是爲了孩子，是爲了給迷你糖糖製作禮物的一天。

「織了多少了？給我看看。」

「別用那種奇怪的眼神看我。你想啊，孩子生多了，女孩自然也就多了吧。」

她對着被感動了的秀雅露出了微笑。

「素材一定很豐富吧。」

「您在寫什麼呢？」

那不是單純的安慰，而是真的沒關係。她顯得很平靜。

「……當然實現了。」

伊安與萊昂的孩子。聖者的血脈與被聖者選中之人相結合，生下的孩子肯定會十分健康。

秀雅欣慰地看着她，小口小口地嚼着草莓。

她沒多想，隨口說了一句。

「想法是很好……可是力量可以輪流使用嗎？」

「唔，好喫好喫……伊安大人也喫點吧，真好喫。」

那是三天前的事了。

「啦啦啦啦啦-」

「哈哈……是啊，裏面也零星寫了些關於你們和我們的故事。」

「啊，對，我記得您說過。」

「讓孩子們輪流守護這片土地。」

「說起來，最近一直沒見到他。明明應該天天膩在一起的。是在忙着準備育兒用品嗎？」

「您不是想談一場小說般的戀愛嗎？伊安大人，您覺得實現了嗎？」

不必再被囚禁一生。休息幾個月，工作一個月。長假與短期工作。這麼想的話，就輕鬆多了。

「就算不能像其他人一樣獲得完全的自由……但如果能每隔幾天，或者每隔幾個月輪流守護的話……應該就沒問題了吧。」

「什麼？真的？」

即便美味的點心送來了，那人也依舊專注於某事，十分忙碌。從剛纔起，她就一直在紙上寫寫畫畫。

「嗯……」

她懷着願望撫摸着肚子，就感覺到了咚、咚的胎動。

秀雅用「這傢伙某種程度上比我還狠」的眼神看着她，伊安便接着說了下去。

「畢業後，我會公開我女性的身份，等孩子們大一點了，我就要最先解放姐姐，讓她自由。然後由我和孩子們輪流守護聖都……這樣就行了。」

那是在必須女扮男裝度過一生的命運裏，早已放棄並假裝遺忘了的願望。而秀雅一語道破了。

「哦……」

「希望和我家孩子能成爲好朋友。」

伊安問起了一直掛在心上的事，秀雅卻長長地嘆了口氣。

織了一會的秀雅想看看丈夫的手藝，就讓他把作品展示一下。萊利爽快地遞了過來。

「您看。小糖糖，在媽媽肚子裏～」

「肯定會有很多反對的聲音，說什麼『傳統被破壞了』，『獨一無二的聖女威嚴受損了』……但我會想盡辦法推行下去。我們也是人啊。就算生着一雙紫瞳，那雙眼睛也可以用來看聖都外的世界。我們也有可以自由奔跑的雙腿，也可以去愛上某個人……」

解放一直以來受苦的伊歐娜，由伊安和她的女兒們來守護這片土地。

「多生幾個孩子。」

是要寫自己的經歷嗎。秀雅悄悄看了一眼伊安隆起的肚子。只要隱藏身份，又有什麼寫不得的呢。

「怎，怎麼了？你們吵架了？」

「那個，我以前不是說過我想寫小說嘛。」

「咚次咚次……呵呵，太可愛了……」

「您的願望實現了嗎？」

「這是在誇我吧？」

旁邊，萊利正在削着木頭，製作嬰兒牀的掛飾。他們是一對手藝很好的夫妻，常常會製作一些充滿自己小心思的物件送給對方。

「唉……」

「您說是個女孩，是吧？」

也就是說，這個寶寶有成爲魔法師的天賦。雖然魔法師之間不一定就會生出魔法師，但概率很高。

「哇啊。」

「沒有。但我總覺得，如果是伊安大人的話，肯定會懷揣着那樣的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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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什麼願望？」

「嗯，稍等一下。」

他們或是輕聲細語地聊着天，或是唱着歌，正度過一段平和的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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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咚，咚-

「說起萊利，他在哪呢？」

從那時起，「聖女」這一存在，也能向聖都之外邁出腳步了吧。

「樹木的形狀、蘋果的形狀……橡子、松鼠、小鳥、兔子……有點像森林裏的小村莊呢。小巧玲瓏的，好可愛……欸，可是這裏爲什麼會有條魚。」

「所以……我也想試試。希望有人讀了我們的故事能感到幸福。去想象，去馳騁。雖然可能有人會說這是浪費時間，但至少……那曾是我真正的幸福。」

是一個註定要一生被束縛在聖都，引領和平與安寧的存在。

伊安溫柔地撫摸着那個懷着如此不凡的寶寶的肚子。

「可以的。以前因爲傳統和權力問題，必須由長女繼承力量……但據說只要舉行儀式，就可以將它傳給其他血脈。」

「就是說呀。青梅竹馬……嘿嘿……」

她一臉爲難的表情。那個一提起丈夫就會喜笑顏開的糖果，今天不知爲何看起來一臉苦澀，臉上寫滿了擔憂。

「當然。」

「就是這個。」

她從小就喜歡讀愛情小說。被囚禁在尖塔裏生活的鬱悶與孤單，都通過小說裏的世界得到了慰藉。

「是呀，我唱歌的話他還會跟着打拍子呢。」

「不愧是秀雅家的孩子，真是不凡啊……」

這是秀雅常有的脫線發言。

而那就是一切的開端。

「生魚片？」

「啊，嗯。就是把魚切成薄片生喫的一種料理，很好喫哦。」

「生的？生着喫？」

「嗯哼。」

萊利覺得很新奇似的追問，秀雅點了點頭。

在他們生活的大陸上，喫生魚是件很陌生的事。魚通常是烤、蒸或者炸，不會生喫。

秀雅到底是在哪裏嘗過那種食物的呢。他沒有多問，因爲那肯定是在「舊故鄉」的經歷。

秀雅又多補充了幾句。

「根據魚的種類，能感受到彈嫩或者柔軟的口感，越嚼越香。一般都是爲了口感才喫的。」

「是你喜歡的食物嗎？」

「嗯……硬要說的話，算是喜歡吧？偶爾喫一次很美味。以後有機會做給你喫。不過，需要海魚纔行，聖都可是純內陸啊……」

「你喜歡哪種口感？」

「柔軟的。不過你幹嘛從剛纔開始就問得這麼認真？」

丈夫的表情嚴肅到讓她覺得有些不對勁。秀雅有些慌張，萊利則放下了手中的雕刻刀和木頭。

「萊利？」

「知道了。」

「嗯？知道什麼了？」

「你不是說想喫嗎，那就得喫上。」

「？？？」

「不是，等等，萊利。等一下，你要去哪——」

一切都如行雲流水，發生在轉瞬之間。

「欸。」

「……這會應該在大海邊吧。」

「我快要瘋了。」

「你乖乖等着，我很快就回來。」

這麼回答的秀雅，雙手像出現了戒斷反應一般，顫抖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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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雅站起來走向萊利，他則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然後就直接用瞬間移動消失了。

他安靜地從位子上站起來，穿上外出的衣服，開始收拾行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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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就失聯三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