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4. 搔動不安

「我試着道過歉了。我明明試過了。」

伊歐娜的房門前。

秀雅尷尬地將手交疊在肚子上，伊安淡淡地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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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如果退燒了，可以暫時談談嗎？關於那天的事，我有話想說…』

-唰

『姐姐？』

-唰

『爲什麼一直躲着我？』

-唰

『…不想跟我說話嗎？』

-點點頭。唰

『…』

.

「–這樣子要怎麼和好啊。」

「啊啊…」

先把清水放到火上，然後開始處理草藥。

「…因爲對不起她。」

「她鬧彆扭了呢。」

她只是不怎麼說話，但其實是個很有感情的人。小時候也是這樣。當被問及爲何不向伊安表露內心時，她會閉口不言，說如果事實會被歪曲，那還不如不說。

藏在身後的手微微顫抖着。

『…你會怎麼看待這樣的我呢。』

材料處理完後，把它們裝進乾淨的網裏，放入開水中再煮30分鐘左右。

秀雅也明白伊安爲什麼一臉不滿了。

『意思是不想跟我聊嗎。』

「意思是說，稍微無視一下義務感也可以。如果承擔了過多的責任，人會被壓垮，會崩潰的。」

「是想展現出作爲姐姐的一面嗎？」

一邊希望有誰能來阻止，一邊又隱約覺得『這樣不也挺好嗎』，所以試着說了出來。

「不值得尊敬。我很不足。」

因吻而產生的裂痕正在逐漸擴大。

在說出這話時，秀雅的聲音有些顫抖。

「我。」

「請讓我幫助那樣的聖女大人吧。」

先將實草用冷水泡着，乾地洞鼠尾草則磨成粉末。

話越說出口，越感覺像是在用錘子敲打自己，但同時也有渴望被認可的慾望。

「…雖然也有不能無視被賦予的責任的時候，但如果揹負得太多，會因爲太重而撐不下去的。伊歐娜大人平時所承擔的義務，我不敢想象…但即便如此，伊安大人也不是會強迫您的人吧。沒必要太勉強自己。」

責任與義務。角色帶來的壓抑感。會被壓垮，會崩潰的。

也難怪，這次就是因爲聽了秀雅的話才把事情搞砸的。但秀雅不是會因此退縮的人。

「坦誠…坦誠地去接近她，她也是會接受的。這種事，伊歐娜大人也知道的吧。」

開始飄出帶點甜味的藥香後，調小火力再煮30分鐘。

「藥做好了…」

試着微笑，卻笑不出來。

伊歐娜沒有回答，只是來回撫摸着秀雅的白髮。

「無論發生了什麼…」

真是拿她沒辦法。

她親切地向那個蛹搭話道。

沒什麼特別的解決方法。這類苦惱取決於本人的心態。

她輕輕撫摸着被子說道。

「您的意思是，伊歐娜大人本身的存在就讓您覺得對不起她嗎？」

因爲沒有專業設備，做不出一定水準以上的藥，但現在做的就像簡單的浸泡茶一樣，所以這樣就足夠了。

對角色的責任感。義務感。這故事不是太能感同身受了嗎。

也不知道該不該說這話。沒想到會親口說出這句也會刺痛自己的話。

真是既感謝，又讓人害羞啊。

那樣的矛盾性。對於哪個選擇是正確的苦惱，以及對變化的恐懼。

雖然接着露出的伊歐娜的眼睛被遮住了，但想要對話的意願還是傳達了過來。

「我進去跟她談談吧。」

她懷着從小到大的感激之情，溫柔地說着，撫摸着被子。

「伊歐娜大人。請把心裏的話說出來吧。不說的話是不會懂的。」

在伊歐娜歪着頭的時候，她放下了手，臉上掛着一抹笨拙的微笑。

罪惡感。

「不和我聊聊嗎？」

這位和我的性格很像啊。

「而且您還是聖女。是想展現出既有姐姐風範又有聖女風範的優秀模樣…結果因爲失誤而傷心了吧。」

在這裏加入作爲輔料的阿曼德花和羅西奧拉種子的話，鎮咳效果會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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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換一下主語就行。伊歐娜是秀雅。伊安是萊利。

「爲什麼不想和妹妹說話呢？」

「是鬧彆扭了。」

因爲特殊體質而被異端盯上的少女，擁有邪惡魔導書的少年。一旦被世人發現就會被指指點點、受人蔑視的存在。因爲聖女的默許，他們才得以留在這片神聖的土地上。

萊昂住的房間裏響起了咕嘟咕嘟燒水的聲音。

「伊歐娜大人。」

秀雅朝着那樣的女人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對於如此苦惱的秀雅，對方靜靜地點了點頭。

因爲對青梅竹馬懷有的感情，所期望的願望，正漸漸走向意想不到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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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到了就關火，把裏面的東西裝進事先準備好的保溫瓶裏。

「？」

「…」

說完後，秀雅輕輕咬住了嘴脣。

啊。

-點點頭。

.

「就算伊歐娜大人沒做好，就算沒能展現出姐姐的樣子，就算互相吵架了，無論發生了什麼…」

感覺像是在親手剖開自己的心臟。

「…」

被子緩緩地滑了下來。

「嘿嘿。終於出來了呢。」

「嘿嘿…太好了。那麼就馬上去和好吧。」

負責提供解決方案的秀雅嘆了口氣。

姐姐的角色。朋友的角色。家人的角色。但她正在試圖打破和擺脫這些。

在秀雅靜靜地回想着當時的事時，伊歐娜接着回答了。

『…因爲這句話是正確的。』

秀雅燃起意志，再次走進了裏面的房間。

感情比想象中要沉重。

因爲那份感情最近正在迅速加速。

一走進房間就看到牀上有一個蛹。是裹着被子的聖女大人。

聖女大人悄悄地，從被子裏探出臉來。但隨即又蓋上了被子。

明明下定決心爲了那個男人要裝作不知道。害怕比大海更寬廣、比沼澤更深的自己的感情會讓那個男人窒息，所以決定用『角色』來隱藏。

-點點頭。

秀雅調整了一下呼吸。

剛纔交換了大量唾液的嘴脣還很燙。背棄角色、沉溺於快樂的放縱的自己，可以隨心所欲地說出這種話嗎？

自己很久以前也曾爲類似的事情煩惱過。雖然外表看起來完全不同，但內心的煩惱卻有相似的感覺。

一聽就明白了。

因爲想擺脫自己的罪惡感，所以將一直以來的想法以給別人提建議的形式說了出來。

同樣被角色束縛的女人給予了肯定。

「給了您非同尋常的建議，我很抱歉。都是我的錯。希望您能消消氣。」

「什麼事對不起她呢？」

將清明花只摘下葉子洗淨，然後在火上稍微烤一下，去除灰燼以去掉苦味。本來是非常苦的茶，但通過這個工序味道會變甜。算是萊昂自己獨創的。

＊＊＊

這是她將自己投射在伊歐娜身上說出的話。

「我一直很感謝伊歐娜大人，不是嗎？接納了我和萊利的您…真的是位非常仁慈的人啊。」

這次一定會認真對待。不開玩笑，誠實地面對。

總覺得很難說出口。

她接受了可以稍微放下責任和義務，坦率一點也沒關係的話。

「我想爲您排解鬱悶的心情。」

「伊歐娜大人，請您偶爾試着擺脫一下自己的角色吧。」

用建議這個詞包裝起來的，刺痛自己的話。

正式的談話開始了。

秀雅，靜靜地捂住了臉。

然後就是準備外出的時間了。雖然已經出去過了，但還得再出去一次。要去見高貴的朋友，要儘可能地乾淨利落，不能太難看。

萊昂脫下沾有藥味的衣服，換上新衣服，穿上了斯蒂勒斗篷。斗篷是代表魔法師身份的東西。

準備完畢後，他從住處出來了。他正借住在大聖堂的一個房間裏。

一出來就能看到顯眼的尖塔。他朝着聖者血脈居住的地方邁開了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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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歡迎。」

伊安帶着些許疲憊的表情歡迎了他。尖塔內部一片寂靜。以前也來過一次，真是個安靜的地方。負責侍奉的女祭司們走路甚至不會發出腳步聲。萊昂也踮起腳跟，輕輕地走着。

「不用這麼在意。」

對此，伊安笑着說。

微笑。那裏面隱藏的疲憊。萊昂呆呆地看了一會，摸索着手裏提着的包。

「和，和好了嗎？」

「嗯？」

「和聖女大人…」

「啊啊…那個不用擔心。」

他小聲地說着，伊安則慢吞吞地回答道。

現在秀雅正在和伊歐娜談話。姐姐從小就很聽秀雅的話。鬧彆扭的情緒也該消了吧。

萊昂向那樣的伊安遞出了包裏的瓶子。

「伊安大人。這個…能幫我拿給聖女大人嗎？」

「是…？」

真是位溫柔又尊貴的人。

「如果我當然沒有那麼驚慌，而是選擇停下來嘗試對話，或者沉着地、真心地對待聖女大人的話就好了。那樣伊安大人也就不會吼聖女大人，兩位之間的關係也不會產生摩擦了。是我不成熟，才把事情鬧大了，很抱歉。」

「這是什麼？」

這是絕密事項。象徵着聖都安全本身的人物生病了的事可不能到處宣揚。倒不是不信任萊昂。只是沒有必要非得告訴他這個沉重的祕密。

「萊昂，真的…」

「…」

「得學會厚臉皮，也要會怪別人纔行啊…不對，明明就是別人的錯，都攬到自己身上可怎麼辦。」

那樣的臉變得通紅。

突然蹦出這句話後，萊昂便默默地跟在後面走着。

那些對魔杖視而不見的日子。那樣的心情，他曾向伊安傾訴過許多。而伊安全都接納並給予了安慰。

「啊，不客氣。只要知道做法，這藥就很容易做。您不必這麼道謝。」

「我並不怎麼在意那天的事。反而覺得很抱歉。」

「伊安大人？」

「…」

「啊！忘了說了。我們明天晚上就要出發去傑諾拉克城了。」

伊安像個淘氣鬼一樣說着，把保溫瓶抱在懷裏。另一隻手牽着萊昂的手，走在前面。

無論多麼謙遜，多麼爲了配合朋友們而放低身段，伊安大人本質上也是位居於天際的人物。

這不像伊安的厚臉皮讓人聯想到了某人。看萊昂一言不發，伊安的肩膀耷拉了下來。

於是伊安也跟着笑了，牽住了他的手。

「額。我不要。」

「是我親手做的鎮咳藥。」

「是的。雖然聖都也有優秀的藥劑師們…但這是在家鄉的治療所裏得到認可的藥。如果她一直咳嗽不止的話，請讓她喝下這個。」

伊安歪了歪頭。和伊歐娜待了幾天，她也被傳染了。

低微渺小的自己，只能呆呆地仰望着。

很可，什麼？

「我什麼也沒做啊。就算接受了魔杖，不想做的事我還是不會做的。和到之前沒什麼不同。」

確實是聽到了什麼。

伊安吐出一口氣。不知道該如何傳達這份歉意和謝意。剛纔的微笑消失了。

在她感到困惑時，萊昂補充道。

「路上要花時間，而且提前去做好各種準備比較好，所以提前了點。這麼晚才說，抱歉。不過馬車和旅行經費都由我這邊準備！」

手上漸漸冒汗。

「真的謝謝你…」

好像很自然地聽到了什麼。

不是聽錯了。

萊昂悄悄地笑了。

在出發前一天才告知出發的事實，還得意洋洋地說着。

所以說，即使經歷了那種事，還是因爲擔心聖女而親手做了藥嗎。

僅憑些許症狀就推測出狀況，爲我的家人擔憂？

「那個…那天在大聖堂的事之後回去的時候。我從後面聽到了聖女大人的咳嗽聲。」

「…藥？」

住在聖都最高的塔裏，統領着衆多的神官，只要一揮手，所有人都會聽從他的話。

「誤會？什麼誤會？」

柔軟的手。這真的是男人的手嗎。

伊安也沒有停下帶路的腳步。爲了不讓萊昂進入視線，她直直地看着前方。

「啊哈哈…」

不管那個人隱藏着什麼祕密，這都不會有什麼改變。

沒說過啊。沒跟萊昂說過伊歐娜倒下了。

『是秀雅說的嗎？』

真是個騷動不安的旅行前日。

「萊昂…你應該多學學秀雅。」

噗嗤，萊昂笑了出來。

和那個人的本質一樣。

「我自己也有會厚臉皮的地方。我不會勉強自己做不想做的事。伊安大人也知道的吧。」

看着他條理分明地陳述着的樣子，伊安眨了眨眼，隨即又嘆了口氣。

「哈哈…呃？」

「那個……你是不是生氣了。」

「很深的聲音。痙攣性發作一樣的模式。我覺得不是普通的咳嗽…因爲擔心，以防萬一就做出來了。」

「啊…您好像有點誤會，我想說明一下。」

「對不起…我學了一下秀雅…」

雖然人們都喜歡陽光，但誰又敢接近天空呢。在下面沐浴陽光就足夠了。

「啊…」

伊安有些發懵地接過來，同時表示了疑問。

萊昂默默地低頭看着那隻手，又抬頭看向伊安的背影。因爲在樓梯上帶路，所以比他高一兩級臺階。

「沒關係。這種程度的玩笑算不上什麼。」

伊安的表情扭曲了。

「…我真的覺得你很了不起。」

「非常好。」

「藥是藥…但說實話，那樣的初次見面怎麼可能不讓你不滿。即便如此，你還費心準備了這種東西…唉…」

「很可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