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9. 神之手筆 0;11;

「我是身處影子中的那位大人的忠實使徒，名叫露比茜。秀雅。我來引導你了。」

＊

「秀雅……趁這個機會我再說一次，我沒有強迫你的想法。我只是想像這樣偶爾見見你，帶你出去喫點好喫的，聊聊近況。所以你完全沒有必要害怕我。」

「……那點我現在知道了。你不會強迫我。已經聽過好幾次了。」

「能傳達到真是太好了。」

「但是爲什麼對我這麼無微不至地照顧？怎麼，又不是真的要領養一個孩子來養。光聽你說的還以爲是我媽呢。」

「啊……那個……只是……」

「只是因爲……想起以前的事了。」

＊

「可是，我看見了你。擁有純粹魔力的孩子。無窮無盡的可能性。雖然我有過猜想，但沒想到能做到這種地步。你一定能將那位……我並非是吝惜自己的性命。只是因爲看到了。就只是，那樣而已。事情就是這樣。」

「……不能裝作沒看見，放我走嗎？」

「……」

「求你了，你不是說要送我回家的嗎。」

「……」

「你不是說孩子們的意願是最重要的嗎……」

「是的，當然是最重要的。」

＊

「我實在搞不懂你在想什麼……」

「世界本來就是這樣的。就連活了這麼久的我，不知道的事情也還多着呢。」

「不是說世界。是說露比茜你。你的內心。」

「哎呀。你是在關心我嗎？」

＊

「…這次真的會放我們走了吧？」

「哎呀，當然了。」

「是的，最後。你沒有猜到嗎？」

秀雅笑不出來。

＊

「那麼，那些人全都到哪去了呢？」

「秀雅，你好像有點誤會了。那個女孩就算死了也沒關係。或者說得準確一點，她根本不會死。」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總之，我有很多問題想問。你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這，我們是偶然進入了『空間糾纏』現象，在那裏遇到了比比……B-13，還遇到了克勞德，最後我們判斷你的藏身之處應該在這裏，所以就找過來了……」

啊，不是真的要殺死她——她連忙補充道。

秀雅沒有回答。

「你始終還是那個時候的露比茜啊。」

「那麼……？」

「……」

露比茜的嘴脣勾起一抹淺淺的弧度。

「這個……我知道。我聽說過。」

「謝謝你。真的……謝謝你。」

露比茜無聲地問着，臉上帶着訝異的表情望向秀雅。

任誰看了都會覺得是這個空間出口的那種門。它矗立在散發着隱隱光輝的白色牆面上，彰顯着威嚴。

「也可以這麼說。不過……秀雅，你有看到過人的痕跡嗎？」

「總之……傳送時那個女孩的反抗沒什麼大不了的。當時我當然也嚇了一跳，但知道她平安傳送進了這個次元后，我就放心了。」

露比茜仔細想了想，啊地一聲開了口。

短暫思索後，秀雅猛地睜大了眼睛。她預感到了對方接下來要說的話。

聽到這句發自內心的感謝，露比茜呵呵地笑了起來。呼吸聲非常微弱，彷彿隨時都會斷掉般微不可聞。

.

「……」

爲教團獻身超過百年，卻選擇了背叛。就這麼苦苦支撐着，最後迎來了降臨計劃。

「這些年，你過得好嗎？」

「呼……最後能聽到你對我說這樣的話。這感覺，還真像得到了回報呢。」

她心裏一定認爲，用這件事來爲自己的人生畫上最後的句號，再合適不過了吧。

「露比茜你纔是……辛苦了。」

「啊，聲音真好聽……秀雅，能再走近一點嗎？」

「你辛苦了。」

說出這句話的露比茜雖然是二十多歲的樣貌，話語中卻透着漫長的歲月感。彷彿能看到一個疲憊、衰老的老人的身影。

.

到這裏爲止的路上，有見過人的痕跡嗎？

「你長成什麼樣了呢……我很好奇，卻看不見。這種時候，還真有點難過呢。」

「我不知道秀雅你是怎麼進到這裏來的。我是通過那恐怖的白樺林裏的空洞進來的……那裏根本不管會不會有人掉下去。漫長的時間裏，已經有很多人墜落至此了。」

「露比茜……這到底……」

她究竟是因何變成了這副模樣。這個女人到底經歷了什麼。作爲教團的叛徒，她又看到了什麼，又是如何活下來的。

「什麼？」——

「……呼。我慢慢說。你的計劃是什麼？『利用使魔將B-13關進扭曲空間裏』。這點我知道，但中途那小鬼反抗，導致座標偏離了對吧？你打算怎麼收場？」

在秀雅說不出話的時候，露比茜繼續說了下去。

「什麼？你在說什麼啊？要是我們沒發現B-13，不就出大事了嗎！萬一B-13被那些奇怪的『圖形』殺死的話……！」

「……」

「畢竟上年紀了嘛。本來也到了該下決心退休的年紀了，雖然早了點。再加上總是一個人活動，有點……太累了。」

於是，秀雅給出了她準備好的答案。

「大概十年了……」

露比茜緩緩睜開了一隻眼。失去光澤的灰色眼球打量着秀雅。

「就算被它們攻擊，也不會死。肉身會被剝離，然後靈魂被束縛於這個空間。別看它們那個樣子，其實每一個靈魂都還活着。他們沒有死，這些都是我親眼確認過的。真是個既可怕又神奇的地方，對吧？」

「你們過來的時候，應該發現了一種很奇特的生物吧？由面和線構成的那些東西。你覺得那是什麼？」

「我想聊聊以前的事。那一天，十年前的那一天……當時我還半信半疑。明明都綁架我了，爲什麼又決定背叛。難道只是中途一時興起嗎。」

「呵呵。小孩子就要有小孩子的樣子。只要什麼都不知道，天真爛漫地奔跑玩耍就行了。」

秀雅有些語無倫次地說着，但看到女人靜靜傾聽的樣子，她自己冷靜了下來。

「爲什麼……？」

「哎呀。」

「但看到你現在的樣子，我就全都明白了。」

「應該算過得好吧……託你的福，我在聖都平安地度過了青少年時期。」

「不過，倒是能看到你在其他方面的成長。秀雅，你經歷了很多事啊。」

「這裏是個很寬廣的空間。非常寬廣。不知道哪裏是盡頭，哪裏是起點……我有預感，在找到那個女孩之前，我肯定會先倒下。說實話，秀雅你們能這麼快直接找到這裏，我也很驚訝。」

「我只是，想消除那萬分之一的可能性。即使我死了，也要讓她沒有一絲一毫逃脫的可能……絕不能讓降臨發生……」

「……」

「……是的。」

「扭曲空間裏誕生的怪物？」

「什麼？」

露比茜的嘴脣動了動。是想說的話太多，不知從何說起嗎。

「猜得很準呢，秀雅。收場嗎……其實不收場也行。」

又或者說，是無法回答。

「我們有多少年沒見了？」

「……」

.

秀雅按她的要求緩緩走近，露比茜的狀態也能看得更清楚了。她臉色慘白，衣衫破舊，一副疲憊不堪的模樣，與記憶中那個總是乾淨利落、氣質高雅的她截然不同。

「是嗎……到了我這個年紀，對時間的感覺就變得很奇怪了。」

「仔細想想，答案就呼之欲出了。當時我大概也問過。如果那時候你不協助教團，不協助克勞德，你自己也會被立刻處理掉吧。所以爲了能順利地把我救出來……你在綁架我之後，不，從一開始，從那個時候起，你就已經背叛了教團。」

「我算什麼。」

然後，她傾盡所有情感，說出了那句話。

「啊啊……青少年時期。現在的秀雅已經是大人了呢。」

「那麼…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你應該已經被教團徹底打上背叛者的烙印了吧。」

太累了。

「……」

「是的，他們就是那些『圖形』。人就是『圖形』。」

「最後？」

「那麼，永別了，我的聖女大人。」

一個女人『纏繞』在那門上。像植物根鬚一樣的東西束縛着她的肉身。有些是從她的身體里長出來的，有些是從門上延伸出來的。前者是黑色的根鬚，後者是白色的根鬚，錯綜複雜地交織在一起。

有一扇巨大的門。

「是的。」

「這……已經不是可怕了……」

啊，可別笑我老了哦——她伸了伸舌頭，笑了笑。

「我原本的計劃是把那女孩傳送到我面前，親眼看着她變成『圖形』……但因爲那孩子的反抗，座標發生了偏移。不過我還是確認了她被傳送到了這個空間裏。問題在於不知道她被傳送到了具體哪個位置。我也想過去找她。但是，我的身體已經漸漸動不了了。」

秀雅回想了一下。

這一句話，肯定了她一路走來的人生。

「……」

「之後我也有很多疑問。最近聽到你又開始活動的消息……我就在想，你到底在謀劃些什麼。有什麼企圖。會不會事到如今，開始做什麼壞事了。」

「如果我就這麼先死了……那孩子擁有龍的力量，壽命很長，當然也有能力，我想她總有一天能找到出口的。於是，我就想到了一個辦法。堵住門，把她困死在這裏。」

「所以，我現在正在和這扇門進行『同化』。我要用我的身體、我的意志，將它永遠封死。你們要是再晚來一點就糟了。能在門徹底關上前過來，真是太好了。」

「……」

「好了，我給你們打開一道縫隙，快出去吧。等我化身爲門、失去意識之後，這裏就會變成一條單行道，所以，再也不要進來了。」

「……」

見秀雅一直沒有回答，露比茜苦澀地笑了笑。

「在最後的最後，能見到你真是太好了。」

「……」

「好了，快走吧。正好你珍貴的朋友也等在後面呢。」

「……」

「快點——」

「不要。」

一直沉默不語的人，口中吐出了拒絕的話語。

「秀雅？」

「不要。我不會丟下你走的。我們一起出去。」

「哎呀呀。」

秀雅抓住了露比茜的手，使勁拉着她那被根鬚纏繞、動彈不得的手腕。

「別用這種方式做事，露比茜。我真的很討厭靠犧牲換來的東西。」

「秀雅……你也是大人了，應該明白吧。有些事，總得有人去做。」

「我就是討厭這個。至少我不希望這種事發生在我身邊。我……我想變得幸福。」

「那很好啊。那就踩着我這塊墊腳石走上去吧。」

剛纔進入水坑時的那個疑問。

「那看來得有人去擋住那些東西，同時由另一個人來解除同化了！」

然後，萊利就這麼投了出去。比比連反抗的機會都沒有，伴隨着咻——的一聲破空聲，被猛地擲向了天花板。

兩人無言對視了三秒。

突然，什麼東西炸開的聲音讓她停下了動作。

「…如果那不是罪呢？」

「比比，你先暫時把天花板的入口堵上！」

「是啊，畢竟在同化完成之前，我也得保證自己的安全。」

「藏起來…惡神把露比茜？」

＊

這一次，惡神沒有聽秀雅的話。它更加開放，擴大了洞口，隨之而來的圖形數量也增加了。這莫名其妙的搗亂行爲讓她頭昏腦脹。

-

咔嚓！

＊

秀雅啪啪地拍了拍自己的臉。

「你在說什麼！聖所裏蘊含的力量有多麼巨大！要把那些全都吸收掉，就算是你也不可能！」

能感覺到某種意圖。一種伺機而動的味道。這並不是單純的故障或混亂，而是帶有明確意志的行爲——

「主……？」

秀雅一把抓起一臉不爽的比比，扔向了萊利。

『不對……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那麼萊利的猜測也是對的嗎？惡神不希望降臨計劃發生？露比茜阻止降臨計劃並不是罪？

「這只是個假設。那個女人爲了救你而背叛時，惡神懲罰了她。但如果說祂沒有懲罰阻止降臨計劃這件事…單純地想，從神的立場來看，那就不是罪，不是嗎。」

「我錯了！我錯了！你的聖女在此懇切地祈求您，請快點關上吧！快關上啊！！」

露比茜默默地抬眼看着那個老人的身影。

「謝謝你，比比！」

行動起來。不停地行動。

「呃？呃呃？等一下！」

「露比茜！你現在還能靠自己的意志解除同化嗎？」

偏偏在這個時候打開水坑的入口。之前只有露比茜在的時候一直安安靜靜，等秀雅進來之後，卻像等着這一刻似的，接二連三地放圖形進來。

「這裏是出口，所以圖形生物會本能地聚集過來……爲了不讓人類逃脫，爲了增加犧牲者。之前是因爲有主的力量擋着才安全的……」

「拜託你了！可別打着報仇的幌子，等解開同化之後就把她殺了！」

「……」

「秀雅！」

歡迎光臨——

「你們這對瘋男女啊啊啊啊！！！」

＊

「我再也不想體會那種操蛋的感覺了！！」

「……」

＊

「我倒覺得是把她藏起來了。」

「同化由我……由我來解開。」

接住她的萊利擺出了一副要投擲標槍的架勢，將魔力匯聚於全身。他肌肉賁張，腳下發力，讓支撐着身體的地面都裂開了縫隙。

＊

原本被惡神的氣息打開的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小縫隙，此刻正開始變得更大。從那縫隙中，一個圖形生物探出了頭。剛纔的巨響，就是第一個進來的圖形落地時發出的聲音。

「願望券。」

原因似乎不只這麼簡單。

「什麼啊！」

「喂！快乾點活，把你白喫的飯錢給掙回來！我可是救了你的命，你這個忘恩負義的傢伙！」

「你準備得還真周全啊，露比茜！」

「……不行。」

她聲嘶力竭地大喊着。不知是生氣還是委屈，激動的情緒讓她淚流不止，一邊哭一邊拉扯着根鬚。

她放棄了拉手腕，開始拉扯那些根鬚。她咬緊牙關，將魔力注入身體，拼命地拉扯。

「以前！我和萊利！也就是你認識的托米！我們有過一次要輪流犧牲自己的經歷！我跟你說，我那時候真的覺得好空虛，好無助，心都碎了！」

「走出正門，秀雅。那就是我的願望。」

入口徹底敞開了。

「啊啊啊啊！惡神！！把水坑關上！！」

「什麼啊。突然爲什麼……爲什麼要開更大的縫隙？那樣圖形不就進來了嗎！不對，爲什麼那些傢伙像等着似的就進來了!? 」

她猛地回頭，看到早就下來的同伴們也回過了頭。

「可以的話，我想和大家一起幸福。和站在我這邊的人，和我所珍愛的人們一起……！所以，我會想辦法的！區區降臨計劃，就讓身爲聖女的我來阻止它！」

「這點力氣還是有的吧？拜託了！我知道你討厭露比茜，但總得先擋住那些圖形才能幹別的吧！」

「我給你們打開縫隙，你們快——」

「……」

露比茜說，是因爲有主的力量擋着才安全。特留埃斯的猜測是對的。惡神遵從了她的意願，將她藏了起來。

「我的格位已經提升了很多！連惡神都很聽我的話！所以，我一定會想辦法的！我做得到！受傷、受苦、死亡這種事，讓那些壞蛋去承受不就好了嗎！你就該逃到哪個偏僻的地方去，好好休息！」

「你是什麼都不知道纔會這麼說！你根本不知道我變得有多強纔會這麼說！」

「比比我也會收做部下！絕對不會交給教團！一出去我就會用那孩子的力量把聖所一個個拆掉！裏面的力量我吸收處理掉就行！這樣不就安全了嗎！」

他們下來的那個天花板，那個水坑。

「放心吧。」

-轟！

「……」

站在遠處的特留埃斯小心翼翼地走了過來。大家都在後面聽到了對話，所以沒有多餘的問答。

但那道防線現在正在打開。爲了安全而堵住的入口，突然間敞開了。

「什麼？」

秀雅忍住差點脫口而出的髒話，心裏感到一陣不祥。

這股推進力遠遠超出了她的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