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1. 胎動

溫泉旅館的廚房從凌晨就開始忙碌了。

爲了客人們的早餐，從處理食材開始，烹飪過程便緊鑼密鼓地進行着。烤、煮、炸。每個人都在自己負責的崗位上揮灑汗水，專注投入。

在其中一個角落。

『哈啊……』

有一位女職員，一邊在心裏嘆着氣，一邊煎着雞蛋。因爲不能在廚房裏公然嘆氣，她只能小心翼翼地宣泄着自己的嘆息。

她應聘的是廚房助理，可現在卻做不了什麼像樣的料理，只能幹些接待客人的活。這是對自己處境的嘆息。

『每天就只讓我接待客人……這算什麼啊……』

巴斯希爾是溫泉遊客雲集的地方，因此也是一個對料理品質要求很高的小鎮。

在這片土地上土生土長，懷抱着廚師夢想的她，一聽說那家以飯菜美味聞名的旅館招聘廚房職員，就立刻投了簡歷，並且成功被錄用了。

她本以爲可以就此在小小年紀開始學習料理，一步步實現成爲主廚的夢想。

結果好不容易讓她做的料理，卻天天是煎蛋卷以及煎蛋卷。

長相酷似小狗的女職員再次在心裏嘆了口氣。

是不是該辭掉這裏的工作了。

可是自己也沒學到什麼東西，就這麼辭職真的好嗎。

就算去了別的店，情況會不會也和這裏差不多呢。連這種事都堅持不下來的我，是不是根本沒有做料理的毅力和資格呢。

在她陷入各種煩惱之中時。

『啊，差不多到時間了……』

打掃時間快到了。這讓女職員更加鬱悶了。

這次投宿幾天的這對新婚夫妻，每晚都把牀事搞得一片狼藉，所以每天都得清洗和更換牀單。

要做就在牀上做啊，他們到底在玩些什麼花樣。不管是地板還是鏡子，都沾着體液，每次打掃都讓人臉紅心跳。

「我纔沒有期待！」

還沒等她想明白，那位妻子已經充滿活力地開口了。

「是……有，有什麼事嗎？」

「真，真，真的？要在這裏做？這可是火車上啊？雖然包廂裏只有我們……可，可是……」

「以後就在內廚工作吧。要學的東西還多着呢。」

「嗯哼。總之，所以我得把各種各樣的菜都做得拿手纔行。」

那位熱愛美食，從不吝惜真誠讚美的白髮夫人。

這便是日後那位超越這個地區，在帝國也聲名大噪的主廚，邁出的第一步。

真是個小機靈鬼。他伸出手，摟住得意洋洋地說話的秀雅的腰，邁開了腳步。

而萊利用自己的嘴堵住了秀雅那張不老實的嘴。

這是一個白色的世界。

「……」

「呼啊啊……終於要回去了啊……還有點捨不得呢。」

她以爲他們說完就會走了，沒想到對方的稱讚還沒完。

旁邊的丈夫低聲提醒道，妻子才啊呀一聲，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這幾天的煎蛋卷，全都是她做的。不是其他廚師，是完完全全由她一個人做的料理。

欣賞了好一會後，她跑向了身後的丈夫。

「那時候我們再來。」

「你是毛毛蟲嗎？起來好好脫。」

「——明明是雞肉，但每次咀嚼，肉汁都會在嘴裏爆開，那勁道的肉質真是太棒了。如果還要再選一個好喫的……啊，煎蛋卷！」

糖果、堅果這類可以長期保存的食物就直接放進包裏。楓糖漿布丁、麪包這類容易變質的，就施加了固定化魔法。

「我可沒說過不喜歡……而，而且我們只是接吻而已嘛。」

立刻變乖的秀雅伸出了舌頭，他便像舔糖果一樣舔舐着。他掃過她味蕾間滲入的糖漿，彷彿在彌補自己剛纔沒喫到的那份糖果。

「你現在也是個像樣的廚師了。基本功已經練成了。」

好喫。

書當然買了不少，還買了很多紀念品，行李變得沉甸甸的。

她感覺心中一直畏縮不前的某種東西燃燒了起來。想要抬起頭，動起來。

萊利像是覺得很新奇似的，低頭看着秀雅。

在接連不斷的稱讚聲中，女職員的手顫抖了起來。

就在他品嚐着這股甜味時，一直默默承受的秀雅終於忍不住了，一把拉住了萊利的脖子。彷彿在說，別再玩這種吊人胃口的把戲了，來點更深入的交融吧。

「啊，是本地的職員！原來你也在廚房工作呀。看你好像很忙，真不好意思。我們現在要回去了，想過來打個招呼。」

秀雅一邊回答，一邊躺倒在包廂的牀上，開始脫帽子、披肩、鞋子之類的東西。天氣很冷，又懶得起來，這行爲充滿了慵懶。

咯吱咯吱，每走一步，雪地都會發出有趣的聲音。

「哦，那個……首先是湯！非常濃郁順滑，不知道是不是用溫泉水煮的，味道的層次感都不一樣了。特別好喝。還有炸物，外皮酥脆，裏面卻很多汁……而且那種酥脆並不會硌嘴。一口咬下去，那蟹肉簡直甜得——」

什麼？

她拉過萊利的胳膊，狠狠地咬了好幾口。

「嗯。住宿期間的飯菜真的非常美味。」

「是……是！」

要送給女士們的飾品也好好地包了起來，以防損壞。

「秀雅蟲懶得動嘛。你來幫我蛻皮啦。」

……

楓樹的香氣讓她心情愉悅，正因喫了甜食而感到口渴時，她倔強地抬起了頭。

那雙閃閃發亮的眼睛，那因爲善意的激動而拔高的聲音。

然後，她就因爲猛地撲上來的丈夫，發出了一聲呀啊的尖叫。

廚師長笑着朝她走了過來。

食譜雖然簡單，但要做得好喫卻很難。火候控制失敗的話，就會只有一部分熟，或者熟過頭導致口感乾柴。在摺疊蛋皮的時候，一個小小的失誤也可能導致蛋皮破裂或形狀毀掉。

既然通過了考驗，就該給予獎勵了。

.

在白雪覆蓋的草叢周圍，秀雅戴着一頂白色毛線帽，身穿一件鬆鬆軟軟的披肩，蹦蹦噠噠地四處轉悠，樣子就像一隻雪兔。

建築、樹木、山巒，一切都被白雪覆蓋，構成了一幅絕美的景色。她想在返回聖都之前，將這片景色深深地印在眼裏。

＊＊＊

一走進火車的包廂，身體就酥軟了下來。

她嘴裏含着楓糖漿棒棒糖。做法很簡單，在冰上澆上糖漿，再用小棍子把被冷氣凝固的糖漿捲起來，一根棒棒糖就完成了。

「煎蛋卷也真的特別好喫。我第一天不是就喫了五盤嘛！裏面溼潤潤的，一放進嘴裏就融化了……我當時都以爲自己喫的不是煎蛋卷，而是雲朵了。好喫到都想直接拜師學藝了。」

忙碌的廚師們嘴上不說，耳朵卻都偷偷豎着聽，每當聽到自己負責的料理被誇獎時，他們的嘴角便會咧開一道弧線，手中的廚具也動得更加輕快了。

「我只是開個玩笑，你在期待什麼啊。」

「已經有媽媽的樣子了呢。」

就在那個時候。

在一堆諸如烤肉、炸蟹之類的華麗菜餚中，出現了一個樸素的菜名。聽到這個再熟悉不過的名字，女職員的眼睛猛地睜大了。

「因爲我剛纔一直在喫嘛……」

他們來廚房幹什麼？

說起來，他們就是第一天來的時候，問了些奇怪問題讓她很爲難的那對客人。就是那對客人。

「你好呀！」

「你房間裏不是已經很多了嗎？」

「伸出舌頭來。」

而對那位主廚來說，有一位客人，是即使時光流逝也永遠銘記在心的。

「嗯！等糖糖出生了。我們一大家子熱熱鬧鬧地來。」

「萊利，這裏秋天來肯定也很美。這些可都是楓樹呀。」

沙啦沙啦。舔啊舔啊。時而用舌尖輕輕搔弄，時而又用整個舌面貼合着摩擦。

「誒？」

正是情濃意濃的時候。這是一對甜得流蜜的新婚夫妻。

在丈夫的催促下，她停下了話頭。新婚夫妻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後轉過身去。女職員呆呆地望着他們的背影，看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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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說起來車站有書店。我們上火車前去看看吧。我想買料理書。」

她把喫了一半的糖從嘴裏拿出來握在手上，一頭扎進了他的懷裏。躲在他的斗篷裏，溫暖着自己冰涼的臉頰。

比如問她這個地區只有當地人才知道的景點，或是問她覺得他們倆的關係看起來怎麼樣之類的。

「秀雅，差不多了。」

「你不是說不喜歡在火車上做嗎。」

「啊……是……您能合口味，那，那太好了。謝謝您的稱讚……」

「那個，夏天的時候，我寶寶就要出生了，一想到這個，就對料理越來越感興趣了——」

只是單純地稱讚，你的料理很好喫。

「打，打招呼？」

正好，他們來了。

「可沒有收錄這個地區料理的書呀。我希望我們的孩子以後每次在外面喫飯的時候，都會感嘆『還是媽媽在家裏做的更好喫—』。」

「……有楓糖漿的味道。」

其中的旗子頂着一頭泛着粉色光澤的白色髮絲，輕輕搖曳着，從廚房上菜用的小窗口探出了臉。旁邊還站着她身材高挑的丈夫。

「……」

「你還有這樣的夢想？」

「嗯嗯。」

確實，她第一次做的時候，火候掌握得很奇怪，形狀也歪歪扭扭的，但做了這麼多次之後，現在已經能做得非常熟練了。

其他的廚師都很忙，只有還算有點空閒的女職員走了過去。

煎蛋卷？

女職員只能一邊應着「是是……」，一邊茫然地點着頭。

這位身懷改變他人之神祕的魔法師，又一次讓某個人朝着前方邁出了腳步。

「不是說好了還會再來嘛。」

「……」

「您應該很忙吧，我還拉着您說了這麼久。我們真的要走了。喫得好，玩得也很開心。再見啦！」

而且，她做的這道菜，第一次得到了客人的稱讚。

「這可是你讓我幫你脫的。」

這道菜考驗的是細膩的火候控制和手上的功夫，是衡量一個廚師基本功的菜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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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嗎。可看起來不像會只到此爲止的樣子。

萊利淡淡一笑，手撫上伴侶的胸口，正要吻下去。

秀雅閉上了充滿期待的眼睛，等待着與他接觸的那一刻。

當這對懷抱着夜晚熱氣的男女，正要將滾燙的呼吸交織在一起時——

咚—

「……」

突如其來的震動，讓秀雅和萊利對上了視線。

兩人停下動作，各自瞪圓了眼睛看着對方。

然後，在他們安靜地屏住呼吸時，又一次——

咚—

「動了！」

「動了……！」

震動是從肚子裏傳來的。雖然微弱，但他們確實感覺到了。

氣氛急轉直下。

「哇，嗚哇，哇，啊，是第一次！」

「真的動了……」

「之前頂多只能感覺到心跳……！這可是第一次啊！」

剛纔還充滿了索取對方的慾望，散發着濃密氣息的兩人，在感覺到胎動之後，立刻天真爛漫地大呼小叫了起來。

「嗯！是女孩，還是男孩呢？聽說還要再過幾周才能知道。」

還未出生的你，又會成長爲什麼樣子呢。

所有的一切都只剩下期待。

「怎麼突然？」

接着，他們緊緊相擁，交換着對名字的意見，聊得不亦樂乎。

這對向着明天邁進的夫妻，一如既往地，緊緊牽着彼此的手。

汲取着愛，給予着愛，一大家子也一同豐盈起來。

寒冷的冬天過去，和煦的春風擁抱着大陸，很快，空氣中充滿了清新綠意的季節到來了。

就讓我們將這份心動揣在懷裏，默默地準備下去吧。準備好去愛家人，珍惜家人，一同走向幸福。

提出這些意見的秀雅，夢想也隨之膨脹。肚子也一天天鼓了起來。

秀雅嘿嘿地傻笑起來。這是一個下定決心，無論何時都不會忘記今天這份心情的微笑。

在回家的路上，身體隨着火車的搖晃而起伏。

諷刺的是，能讓誰也攔不住的兩個人冷靜下來的，竟然是一個還未出生的柔弱生命。

兩人愛情的結晶。即使經歷了惡神封印那般艱辛的旅程，依舊在健康成長的小生命。

「阿薩！」

未來的我們，會是怎樣的一家人呢。

「差不多也該起名字了吧。」

秀雅用顫抖的手把手放在肚子上。萊利也跟着把手覆了上去。

「我們糖糖……太，太乖了……」

妻子和丈夫臉上露出了爲人父母的微笑。

從彼此的名字裏各取一個字，從寓意美好的詞語裏挑選，或是用偉人的名字。各種各樣的名字被提了出來。

雖然無論是作爲妻子還是作爲媽媽，我都還是個生疏的新手，但我會加油的。

聽着萊利玩笑般的話語，秀雅紅着臉笑了起來。

「誒嘿嘿……」

——不久後，時光流逝。

「這是給自己加油打氣的聲音。」

「兩個都起好不就行了。反正我們還要繼續生嘛。」

因爲我會依靠着我所信賴的丈夫，一起向前邁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