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少年的故事 上
《好像成爲了幕後黑手的青梅竹馬》 · 이불짱 · 3288 字
有一個在地上塗畫着什麼的少年。
比同齡孩子還要矮小的少年。
在任何貧民窟都能輕易見到的髒兮兮的孩子。
儘管如此,他的眼神卻很聰慧,凝視着別人看不到的地方。
-沙沙。
「好了……」
就算教育環境如此惡劣,該知道的他也都知道。
甚至連那位偉大的聖者的第一位弟子名叫『萊納爾』這件事他也知道。
從中取來的萊納。
一度是父親舊姓的『利內斯特』。
合起來就是萊納·利內斯特。
但這個姓氏被剝奪了,不能用。
只取首字母連在一起,就是『萊利』。那就是他的名字。
給自己定下名字的少年急急忙忙地跑回了家。
白天的父親會不喝酒。白天的母親會不出去工作。
因此可以向他們展示自己親手取的名字。
「怎麼樣?」
「嗯… 你自己看着辦吧……」
疲憊的母親一下子轉過身躺下了。
「怎麼樣?」
萊利坐在旁邊,彼此沒有問候。但似乎有什麼相通之處,像是約好了一樣,立刻就開始了識字學習。
這是萊利僅有的休息時間。
沉默寡言的父親沒什麼反應。
學着學着,萊利忽然想起白天的事,便開了口。
在工作上受氣,在家裏也受氣,這是他唯一能喘口氣的時間。
***
他是個只剩下皮包骨,行動不便的人。是個連像樣的飯都喫不上的人。
聽着這聲音,他感到一陣噁心,但看着珍貴的食物,還是強忍着嚥了下去。他覺得這樣狼吞虎嚥的自己很淒涼,便用溼潤的眼睛凝視着地面。
從擦肩而過的母親身上,傳來酒、化妝品和各種享樂的氣味。那氣味刺鼻得讓人皺眉。但那卻是萊利一想到『媽媽』就會浮現的氣味。
「…」
「就你工作嗎?我不工作嗎!? 」
撐到黃昏的萊利,徑直走向老人所在的牆邊。一想到久違地可以學習識字,他就興奮地加快了腳步。
努力離開這裏的夢想,不只是他一個人的,而是全家人的。
『因爲大家都是這麼活的。』
只要不喝酒,他就是個好人。不罵人,也不打人。
「…」
萊利有一個夢想。他夢想着全家人努力工作攢錢的話,總有一天能離開這個陰暗的地方。
嘴脣裂開了。之前被打過的地方正在癒合,結果又裂開了。
但是,他不在。
他眼睛都瞪圓了。
今天格外疲憊。感覺直接回家的話,實在無法忍受。
心臟在砰砰直跳,但他努力無視了。多虧了某個唯一的信念,他才能保持冷靜。
雖然很冷淡,但沒關係。在這個憤怒與蔑視是理所當然的地方,僅僅是『被接納』這件事,就足以讓少年的內心感到滿足。
「… 嗯?」
萊利安靜地拿了一塊肉和一個水果,通過窗戶出去了。他靠着外牆蹲下,一如既往的爭吵聲清晰地迴響着。
少年,萊利,用他那髒兮兮的臉笑了一下。
「什麼?給我道歉,道歉!我好不容易纔睡着,就被你吵醒了!」
就在這時,裏屋的門開了。傳來一股濃烈的酒氣。萊利瞥向房內,好幾個酒瓶正滾得到處都是。
「人家工作回來了,吵一點也正常。你也去撿點什麼喫吧。」
『… 睡着了。』
「這些… 是從哪裏來的?」
彷彿在削減自己,彷彿自己被削減。
我們總是在一起。
在朦朧的黃昏背景下,傾瀉而出的是辱罵、物品和暴力。
他告別老人,朝家裏走去。
「媽媽… 您回來了?」
「… 好吵。」
這麼一想,萊利感覺自己彷彿融化了一般。變得模糊不清、漸漸淡去。這彷彿化爲虛無的感覺,讓心裏很舒服。
如果沒人給我取,我自己取就好了。
在太陽開始升起的凌晨,萊利揉着眼睛醒了過來。
少年對老人只有感激。因爲認識字就意味着擁有了可能性。總有一天,他可以看一種叫做『書』的東西,學習並積累知識,從而找到更好的工作。
媽媽難得看起來心情很好地下班回來了。
「我要出去工作!別煩我!」
「哈!想打我嗎?我的臉和身體要是壞了就賺不到錢了?想一個人賺錢嗎?」
沒關係。
這是常有的事。
『因爲大家都是這麼活的。』
「啊… 您好好休息……」
少年還是不免會產生一絲想要逃跑的心情。
這是以一個偶然的契機開始的教導。
「就跟你媽一個德性!做的事都一模一樣!」
「…」
雖然白天要打掃煙囪很辛苦,晚上還要被喝醉的父親毆打也很辛苦。但他還是撐了過來。
家人是一條心,只要離開這裏一切都會好起來。雖然他只靠着這個信念努力地活着,但即便如此。
拖着與打掃煙囪時不同感覺的痠痛身體回來後,看到的總是一樣的光景。
因爲就算每天都那樣吵架,最終還是會一起生活。因爲就算嘴上不說,大家也都有着同樣的想法。
萊利安靜地走了出去。
***
「大半夜的跑哪兒鬼混去了!你這小兔崽子!」
-啪!
他一邊嘟囔着,一邊迷茫地走向玄關,那裏有一大堆喫的東西。水果、烤肉,以及諸如此類的料理。
『今天… 直接去找爺爺吧。』
「我是萊利……」
「爺爺。」
只有這樣,自己、家人,大家才能露出笑容。
但這都無所謂。連父母都沒有給取名字,一直被叫做『喂』、『你』、『小鬼』之類的少年,在這一瞬間擁有了名字。因爲至少兩位都沒有否定他新取的名字。
最近爲了適應新換的工作一直沒怎麼去。好像自從上次告訴他們名字那天之後就沒去過了。
「最近有個很喜歡我的有錢客人,他在店裏請了一次客。這是剩下的一些,我打包回來了。喫吧。我先睡了。」
鄰居家、前門家、後院家,大家都是挨着打過日子的。我並沒有什麼不同。也沒什麼特別的。
大家都是這麼活的。我並沒有什麼不同。這只是貧民窟裏司空見慣的景象之一罷了。
只要能離開這個既沒有色彩也沒有出路的地方,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
在萊利和往常一樣,爲了躲避父母吵架而在街上游蕩時,老人對他招了招手。雖然心存疑慮,但他還是抱着試一試的心情回應了,結果老人二話不說就開始教他識字。
「嗯~ 萊伊拉?里亞利?不管啦~ 反正小鬼,過來喫點東西。」
也不知道老人是出於什麼想法開始教他的。可能只是在生命的最後旅程中感到了寂寞。也可能是希望他成功後報答自己。也可能是出於孩子必須識字的這種高尚想法。
果然還是沒有回應,但萊利心裏的一角卻很安寧。那種默默注視着的感覺,不知爲何很美好。
萊利今天做了新的工作。他進入巨大的機器裏,將魔石搬到燃料箱裏。機器雖大,但還不到能讓成年人進去的程度,所以這工作是孩子們的份。
但他必須去工作。
「我回來啦~」
只有賺錢才能擺脫這種處境。
剛一開門,酒瓶就飛了過來。
沒關係。
「爺爺。我今天給自己取了名字。因爲爸爸媽媽都沒有給我取名字,所以就自己取了。萊利。怎麼樣?」
陽光也毫無例外地照耀着這個陰暗的地方。他因爲刺眼而醒來。
單詞會如何根據語法變化。發音會如何變化。如何活用。雖然只有泥地和樹枝,環境很惡劣,但老人卻教導得相當出色。
頭髮被抓住了。金色的頭髮被揪住,然後被扔到一邊。
不知不覺回過神來時,已是晴朗的早晨。
老人無影無蹤,只剩下每天代替鉛筆使用的一對樹枝,以及地上寫過的字跡。
「哈… 又開始了。我快累死了……」
因爲睡姿不好,全身痠痛。每次一動,身體就嘎吱作響。
鮮紅的晚霞染紅了褪色的土地。
無論如何都無所謂。
越是反覆咀嚼這句話,少年的內心、自我就越是感覺像煙霧一樣消散。
順着那顏色一直走,萊利看到了一個隨便癱坐在地上的老人。破爛的衣服、乾瘦的身體、發黴的氣味。是個隨處可見的乞丐。
他反覆回味着終極目標,拖着各方面都已疲憊不堪的身體走向了工作地點。
「天已經黑了。我差不多該走了。今天也謝謝您。」
他默默地寫下『萊利』兩個字。除此之外便沒什麼反應,繼續着識字學習。
「你這傢伙真是!」
萊利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不好的念頭。
心臟沉了下去,他隨便抓住一個路過的成年人詢問,對方不耐煩地回答道。
「不知道!老死了吧… 前不久那邊聚集了一些人。那大概是在處理屍體吧。」
「…」
在他離開後。
萊利茫然地望着那面牆。
他安靜地站着,一一審視着老人的痕跡。
他回想起第一次見面時,第一次學習拼寫時。那個一句話也不稱讚,只是默默教導着的身影。
而此時的心情是…
沒關係。
這是常有的事。
餓死、被打死、工作時死掉。這裏到處都是死去的人。
世事皆如此,生與死總是交錯,並沒有什麼奇怪的。
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也會變成那樣。
因爲眼下沒有力量。所以自己也無能爲力。
『因爲大家都是這麼活的。因爲大家都是這麼活的。因爲大家都是這麼活的…』
隱約浮現在萊利腦海中的,是每次教他發音時,老人那有氣無力、帶着臭味的沙啞嗓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