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3.千年后的重逢0;21;
《决定退出勇者队伍》 · NariaTa · 4268 字
精灵族的寿命很长,长到令人难以置信。对他们来说,如果愿意的话,几乎可以得到永生,而人类只不过是短命的物种。人类的一生,对精灵族而言,就像是一阵轻风,短暂地从他们身边吹过。
因此,精灵族常说,不要爱上人类,因为那样只会带来后悔。他们嘲笑着说,追逐那些短暂停留又消散的风,是多么愚蠢的行为。
然而,这里有一位精灵族,他向往人类、爱着人类,并且信任人类。他追逐着那阵从他身边消逝的风,奔跑了千年,度过了无数个不眠之夜,在漫长的岁月中承受着恶梦的折磨。因此,这位精灵族可说是精灵族漫长历史中最愚蠢的一位,同时也是最纯粹的一位。
「格蕾莉亚。」
加鲁迪·冯·阿尔米尔笑了。
「抱歉,我来晚了。」
这位愚蠢的精灵族,追逐着一个梦想,度过了千年的时光,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 * *
格蕾莉亚眨了眨眼睛。
她被映入眼帘的身影吓了一跳,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或者正在做梦。
「⋯⋯阿尔、米尔?」
她用颤抖的声音说道。
从她颤抖的双唇间,吐露出微弱的声音,仿佛随时会被风吹散。然而,加鲁迪一路追逐着的,正是这道从他身边消逝的风,他不可能听不出眼前之人的声音。
「你还是这样叫我啊。」
加鲁迪苦笑着说。
千年时光流逝,他的笑容却丝毫未变,这让格蕾莉亚的眼眸更加动摇。
「⋯⋯怎么会?」
她仍然无法分辨这是现实还是梦境,只能抛出疑问。面对她的疑问,加鲁迪沉思了片刻。
怎么会,吗?
她是问我怎么会来到这里吗?
如果是这样,那他想说的话可就多了。关于他所经历的千年岁月,关于你、关于你们留给我的残酷使命,关于我的怨恨,这些话都想一吐为快。
格蕾莉亚的嘴唇开阖了几次,却说不出话来。
『没有方法能救她。』
「为什么,偏偏是这里呢?」
「我不太喜欢这个教名。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你能叫我的名字⋯⋯」
微风吹拂着草原。
「你始终没有放弃契约。你一直在等待着,等待着不知何时会出现的后继者。整整一千年。」
这是春日的和风。温暖的风轻抚着耳畔,和煦的阳光懒洋洋地洒落,将一望无际的草原染上了一层朦胧的色彩。加鲁迪靠在一棵草原上的树下,格蕾莉亚将头靠在他的肩上,两人一同望着草原的另一端。
「格蕾莉亚,我啊⋯⋯」
曾经,他就这样下了结论,试图放弃梦想。尽管如此,他还是无法完全放下,始终紧握着契约,维护着它。在无力和空虚中,加鲁迪度过了漫长的岁月。
但是⋯⋯
她发出无法化为言语的呻吟,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话:
他也曾经这样想过。
在与格蕾莉亚面对面的瞬间,那些都不重要了。加鲁迪低头看着眼前的格蕾莉亚,在与她对视的瞬间,怨恨早已烟消云散。
「我没有你想的那么伟大。这一千年来,我并非一直都在思考拯救你的方法。我放弃过、绝望过,也崩溃过。」
「你收到了我寄的信吗?」
阿尔米尔笑了。
他找不到答案,却也无法放手。
「阿尔米尔。」
加鲁迪使用的是一个结构类似星杯的神器。这个神器可以投射出目标最珍视的景象。望着眼前这片广阔的草原,加鲁迪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 * *
罪人在圣女面前忏悔。
「阿尔米尔,阿尔米尔⋯⋯」
加鲁迪淡淡地微笑着。
「这个嘛。」
加鲁迪一边这么说着,一边缓缓地蹲下身。他弯曲膝盖、俯下腰,与格蕾莉亚平视着。格蕾莉亚碧绿色的眼眸中,映照着加鲁迪金色的瞳孔。
那里没有阿尔卡迪亚。
仿佛看穿了加鲁迪的心思,格蕾莉亚淡淡一笑,开口说道。她将头靠在加鲁迪的肩上,闭着眼睛,轻声说道:
「但是,你没有放弃,对吧。」
「好久不见了,格蕾莉亚。」
「⋯⋯收到了。」
格蕾莉亚摇了摇头。
「是啊。闭上眼,浮现的是与你们的回忆,令人怀念;睁开眼,面对的却是没有你的现实,令人痛苦。我曾一度沉溺于梦境之中。」
格蕾莉亚打断了加鲁迪的话。
他能做的,只有等待着不知何时会出现的英雄。就在他开始怀疑那位英雄是否真的会出现时,加鲁迪躲藏到王都的深处。将自己遗弃在偏僻的小巷里。
有的只是一望无际的草原。望着这片景色,格蕾莉亚不禁笑了出来。是重现的景象啊,她如此确信着。
「我甚至想过要抹去那些痛苦不堪的记忆。但我连这么做的勇气都没有,最终还是放弃了。就这样,我如同行尸走肉般活着。或者说,只是在虚度光阴。漫长的时光。」
「你说过,到最后都不会怪我。」
「我得到了很多人的帮助,也牺牲了很多,才终于来到这里。」
加鲁迪拭去眼角的泪水。
「⋯⋯我,是在做梦吗?」
「所以,我⋯⋯」
「如果是梦就好了吗?」
我不怪你。
想起这句话的加鲁迪,轻轻地呻吟了一声。
加鲁迪呻吟着。
『被献给阴影的人,不存在能让她回归的方法。无论用什么方法都救不了她。』
坦白自己这一千年来犯下的罪孽。
「但从你口中听到,却不那么讨厌呢。」
「是吗?」
明明有好多话想说,明明有好多故事想在见面时告诉她,但真正到了这个时候,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加鲁迪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格蕾莉亚的头。感受到的是温度,确切的触感,格蕾莉亚这才意识到,这不是梦。
「真的很难啊。没想到,想再见你一面,竟是如此困难的事。」
「因为这里是我印象最深刻的地方。」
读到那句话的时候,他想起了过去的岁月。那些无法放下梦想,却又无法追寻的时光。
「⋯⋯」
「这样就足够了。你还要我怎样?」
格蕾莉亚将头埋进加鲁迪的肩窝,全身放松地笑了。
「最终我们还是像这样重逢了。」
「⋯⋯你不怨恨我吗?」
「都说过多少次了?我不怨恨你。我还记得你在阿尔卡迪亚对我说过的话,我怎么可能怨恨你呢?」
格蕾莉亚露出怜惜的笑容,突然「啊」地轻呼一声,睁大了双眼。仿佛突然想起什么似的。
「阿尔米尔。」
「怎么了?」
「这段时间你有没有交过女朋友?」
「什么?」
「有没有和其他女孩子交往过?如果有的话,我可能会有点怨恨你。老实说吧,一次的话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一千年了,交往一两个还是可以理解的。」
「⋯⋯呵。」
加鲁迪被这句和气氛格格不入的话逗笑了。是啊,仔细想想,格蕾莉亚一直都是这样的性格。加鲁迪不禁笑了出来,仿佛回到了过去,一起追忆着往事。
「别笑了,快说说看啊?」
面对格蕾莉亚认真的追问,加鲁迪笑着回答:
「没有。一次都没有。」
「⋯⋯真的吗?」
「我只要一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都是你的样子,一千年来我连一分钟都没睡过⋯⋯哪还有时间去认识其他女人啊?」
格蕾莉亚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看着她点头的样子,加鲁迪苦笑了一下。他觉得自己真是太傻了,竟然还在那里苦恼半天,想着要说什么才好。
「是啊,最后的时间,当然要开开心心地度过。不要再说那些复杂的、互相伤害的话题了。」
「啊,我记得了。当时我听到传闻说,有个疯子看到阿尔卡迪亚的城墙后,宣称那是世界上最坚固的城墙,还说要把它劈开,我只好赶紧赶过去处理。」
「是啊。我把城墙劈成两半,女王陛下实在看不下去,就封我为护卫队长,让我别再做傻事了。」
『……你该不会要等几百年后才肯说吧?』
『等到时间久远到,你不会再觉得我是个随便的人的时候吧?』
「我可是说真的,已经过了一千年了。」
就这样,两人开始了闲聊。
「就当作是物尽其用了。」
「看到你用法术把我的烟一把火烧光,还被呛得直咳嗽的样子,想抽烟的欲望瞬间就消失殆尽了。为什么要烧掉啊?烟味很难闻耶。」
最后的时间,当然要开开心心地度过啊。
他们互相调侃,笑声不断。
「我亲眼见证时,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我以后会告诉你。』
『……所以说,以后是什么时候?』
都是些无聊又琐碎的对话。
都是些琐碎的对话。
「我记得你那时揪着我的领口,质问我到底在说什么告白。我当时还心想,这家伙怎么一点都不懂我的心意,真是个笨蛋。」
⋯⋯反正,剩下的时间也不多了。
「那时我总是念叨着让你别再抽烟了,没想到你真的会戒掉。」
「你后来真的把城墙劈开了啊。」
「我们就从头开始,重新回忆一遍吧?」
「我被拯救了。被后人,被你。」
所以,格蕾莉亚说道:
更别说是以圣女的身分回来,与加鲁迪重逢,这简直是做梦也不敢想的事。而现在,梦想成为了现实,格蕾莉亚的笑容比任何时候都更加灿烂。
「……那不是你很宝贝的长袍吗?」
他们谈起彼此陪伴走过的时光,谈起那段毫无褪色、灿烂耀眼的过去,分享着快乐的回忆,脸上不时浮现笑意。
「⋯⋯好。」
不是转世,也不是灵魂的循环,而是彻底的消亡。
看着加鲁迪的表情变得轻松了一些,格蕾莉亚也笑了。仿佛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了似的。
「我很高兴,在我最后的时间里,还能再见到你。这简直就是奇迹。」
凝望着变得有些模糊的格蕾莉亚,加鲁迪开口了。仔细想想,他确实有一件事想问。
「想想看,当初可是你先跟我告白的。你那告白实在太含蓄了,最后还是我忍不住说出口的。你还记得吗?」
格蕾莉亚感受着自己的灵魂和肉体逐渐崩溃,缓慢地站起身来。她移动着僵硬的双腿,与加鲁迪面对面站着。
这是她以为永远不会再有的机会。
「啊,这么说来,我还真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为什么你那时要叫我阿尔米尔,可以告诉我理由了吧?」
「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脑海中浮现出过去的一段对话。
「就连末日降临时,你也劈开了末日。」
「啊,其实那时我也很想抽烟。想知道在你死后抽烟是什么感觉。」
「别说了,那段记忆我想忘掉。」
他们谈论著过去的点点滴滴,不时相视而笑。
「⋯⋯你早就知道了吗?」
「丢给一个成天缠着我的后辈了。虽然他有还我,但已经破破烂烂的,根本不能穿了。」
「⋯⋯」
微风吹过,她的头发轻轻飘动。碧绿色的眼眸闪闪发光。她一边哭着,一边笑着说道:
「我原本以为等待我的只有毁灭,却在路的尽头,与你重逢。没有比这更美好的结局了。」
『这个嘛。』
「拜托,谁会用回路理论来比喻告白啊?你说了一堆我听不懂的术语,说了整整一个小时,最后才莫名其妙地说要像这个回路一样……」
他们聊起过去的伙伴,聊起与他们一起踏上旅程的经历,聊起他们如何一次又一次地克服试炼,以及在试炼与试炼之间发生的各种大小事。
「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伽尼尔特的时候。听说有个剑士拿着一把铁制长剑就消灭了几十只龙……」
「精灵族的记忆力,可是出了名的好啊。」
加鲁迪回答。
「你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那件长袍,你很宝贝的那件长袍后来怎么处理了?你现在穿的这件好像不太一样。」
「就让我们开开心心地聊聊天吧。聊聊过去的事也不错。我们两个在过去的几千年里,都只能独自回忆着过去⋯⋯」
这副残破的身体,原本早就应该死去,却因为与影子的契约而勉强维持着。后人破坏了契约,将所有的影子都烧毁了。从一切束缚中解脱出来的格蕾莉亚,正走向完全的死亡。
「总之……」
「哇,你居然还会害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