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6.偶然,抑或是必然0;41;
《决定退出勇者队伍》 · NariaTa · 4147 字
哒、哒、哒。
高跟鞋敲打巷弄地面的声音响亮又杂乱,像是有人在逃离什么,但脚步声中却感受不到一丝危机感。白发少女柯萝尔轻轻回头。
「……」
距离那家店已经有一段距离了。
柯萝尔慢慢弯下膝盖,缩起身子坐在巷弄角落,双手捂住脸,无声地尖叫。
(我疯了,我一定是疯了……!)
羞耻感让她的脸涨红。
脸颊热得仿佛要冒烟,拉妮娅在她耳边低语的声音不断回荡。
『你竟然这么想上我的课,真是个小疯子。』
脸颊好像要爆炸了,真的。
「……!」
柯萝尔无声尖叫,不断摇晃着脑袋。她竟然在对方面前兴奋地谈论对方,还说什么优雅的课程,说了一堆令人羞耻的话。
『我要上这位老师的课。才不要上你这种粗暴的人的课!!』
自己说过的话在耳边回荡。
那位教授当时一定觉得自己很可笑吧。柯萝尔抚着脸颊,抬头望向天空,天空一片蔚蓝,仿佛事不关己。
「哈哈。」
柯萝尔发出干涩的笑声。
(再见了,理想中的校园生活。)
从一开始就出错了。
原本想在教授面前留下好印象,结果却以另一种方式给对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不,应该说那位教授本来就和传闻中不太一样……
我点了点头。
贝尔诺亚背靠着巷弄的墙壁,低头看着她。柯萝尔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
「我们,在那天杀死了魔王。」
他依然看不透那位老人的底细。
「⋯⋯没能杀死它?」
贝尔诺亚一边如此回答,一边观察着柯萝尔的脸色。她看起来仍然不太开心,似乎还在生气。
他皱起眉头,仔细想想,这件事的确有点奇怪。这已经不是拉妮娅教授第一次来这里了。
「下次我会注意时间的。」
无法用常规手段应对,吞噬星光的污浊之物。而我所见到的魔王,正是那污浊本身。
总之,学院生活已经是一团糟了。
「魔王就是阴影本身。」
柯萝尔抬起头。
「你说得没错,拉尼尔。」
她的声音冰冷得可怕。
「⋯⋯我以前应该跟你说过阴影的概念吧?还记得吗?」
(魔王的诅咒与伽尼尔特的剑。)
看着眼前的巷弄,贝尔诺亚突然有了这样的疑问。
「我们最终还是失败了,因为我们没能杀死它。」
「虽然成功到那一步……。」
老旧破败的店铺。
在得知那位看似古怪的教授的真实身分后,贝尔诺亚感到了一丝违和感。
完全不清楚状况的贝尔诺亚,也只能这样猜测。他暗自叹了口气,回头望向自己走来的路。
柯萝尔将头埋进膝盖,喃喃自语。只有一个人回应了她的低语。
就在这间毫不起眼的店铺里,最辉煌的历史正被人娓娓道来,讲述者正是亲身经历那个时代,并将一切铭记于心的那位大贤者。
(灰色魔法师。)
「我该怎么办……」
「……对、对不起。」
狭窄蜿蜒的小巷,如果没有按照正确的顺序行走,很快就会迷路,就像迷宫一样。贝尔诺亚度过童年的加鲁迪老先生的店铺,就位于这样的小巷尽头。
像是在回忆遥远的过去,加鲁迪沉默了一会儿。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那双金色的瞳孔比平时更加黯淡。
「都已经过了一个小时了。」
* * *
「你也应该知道那与魔王有关吧?」
在前往店铺的路上,因为被老先生拜托跑腿而耽搁了时间,所以才会迟到……虽然有很多借口可以说,但贝尔诺亚却沉默不语。因为他知道,柯萝尔并不想听这些。
一开始,他并没有在意这件事。
只要稍微移动身体就会发出吱吱嘎嘎声响的椅子,积满灰尘的架子,以及散落各处的药水瓶,这里实在称不上干净整洁。
(上次她也来过,还说认识这里的人。)
那位传奇魔法师竟然说加鲁迪老先生是她的熟人,而且还是认识很久的老朋友。贝尔诺亚皱着眉头,喃喃自语道:
「还能怎么办?」
「……你怎么那么晚才来?」
拉尼尔·冯·特里阿苏。
贝尔诺亚吓了一跳,肩膀微微颤抖。这和平时温柔的柯萝尔完全不同。
加鲁迪闭上了眼睛。
「记得,一个疯子观测到与星辰相反的概念,而那便是阴影。」
(好像发生了什么事……。)
我专心聆听着他的话语。
「……那老头到底是何方神圣?」
(话说,教授为什么会来这种偏僻的地方?)
「在那里,我们斩断了阴影的肉身。」
(店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实力不足,很多方面都是。」
但是,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加鲁迪断言道。
因为我多少也预料到了,所以并不怎么惊讶。加鲁迪似乎也预料到了我的反应,便平静地继续说道:
「所以我们搞错了。」
「搞错了?」
「对,搞错了。阴影是由愚蠢的人类之手诞生的造物,是人类创造的概念,只不过是干扰了永恒法则的异物罢了。我们一直那样认为。」
加鲁迪看着茶杯,望着杯中所剩无几的液体,继续说道:
「⋯⋯但事实并非如此。」
我好像听见了咬牙切齿的声音。
「那天。」
加鲁迪看着我。
「我们在那里遇到的,并非什么不完整的概念,也不是什么被观测到后诞生的、本不该存在的东西。」
那双暗淡的金色瞳孔中,倒映着的是后悔。
虽然已是几百年前的事,但加鲁迪却像是在回忆昨晚发生的事一样,对我说道:
「那不是什么不完整的生命。」
一字一句。
「那不是像我们一样,会死的存在。」
一字一句。
「所以⋯⋯我们所做的一切,都不可能对它造成任何影响。」
仿佛要纠正过去的错误,加鲁迪继续说道。他苦笑着问我:
「拉尼尔,你知道完美的存在被称为什么吗?」
加鲁迪一边擦着流淌下来的绿茶,一边说道。
「现在的魔王也是你们曾经杀死过,但……没有杀死,是像副产品一样的东西吗?」
啪嚓一声,茶杯碎裂开来。
滴答,滴答。茶杯出现了裂缝。
即使听着加鲁迪的话,我也无法想像它的模样。
加鲁迪像吐露般说道。
触碰了不可触碰之物的代价。
万物的君王。
加鲁迪指着液体说道。
「即使如此,我们也看不到胜利的希望。」
如此喃喃自语的加鲁迪看着我。
「详细情况我不能告诉你,因为你还没有触及到第二个契约。但是,我可以简单地说明一下……」
「……总觉得省略了很多东西。」
「汹涌的波涛,仅凭人类之手是无法阻挡的。所以我们失败了。」
「……就这样变成了灾厄,是这样吗?」
初代的勇者所面对的。
「第十天晚上,胜负已分。」
「因为现在还不能告诉你。就算勉强说明,你也听不懂。」
能够想像的,
「最终,我们砍伤了魔王的肉身。」
「他泛滥了。」
他举起手。
向神挥刀的代价。
「……」
加鲁迪点了点头。
为什么必须抵抗。
「换句话说,借用格蕾莉亚的话来说,就是神。不受命运摆布的存在。超越存在本身,成为法则的存在。」
契约。该死的契约。
「接下来就是你所知道的历史了。」
「……星辰?」
「我们用尽了所有能用的手段。贝利尔放弃了自己的肉身,化身为龙肆虐。伽尼尔特抛弃了自己的尊严,挥舞着不是用来斩断,而是用来撕裂的剑。格蕾莉亚将用于拯救他人的神圣法术,用于杀戮。我则使用了各种禁术,甚至不惜触犯禁忌。」
「因为只有我们。能阻止它的。除了我们别无他人。那是使命,是责任……是冠以勇者之名的我们的义务。」
「可以这么说。」
只有与之对峙的他们吧。
加鲁迪放下手中晃晃的茶杯。
那样的战斗,就是。
「而且,失败的代价是残酷的。」
我深吸一口气说道。
「它是从人类丑陋的起源中诞生的存在,因此也无法完全摆脱人类。我们抓住了这个弱点。」
灾厄焚烧了无数国家。他们在踏上冒险之旅时许下的誓言,却不得不亲手打破。
「我们要面对的就是那样的存在。」
「我们日夜奋战了十天。」
「但是没能杀死他。」
「所有人都赌上了自己的一切。」
浓稠的液体流到桌面上。
「用副产品来形容并不准确。但是,他的确被削弱了,因为契约就是这样。」
「……但是。」
那个代价,我也是知道的。
液体流淌着,一直蔓延到我面前。
啪嗒。
他的嘴角泛起一抹苦笑。
「但是我们必须抵抗。」
堕落了,他们变成了灾厄。
加鲁迪用指尖碰了碰茶杯。
「你只是知道了三个契约中的一个,你需要知道的事情还很多。」
我眯起了眼睛。
因为加鲁迪对我的态度,和以前有点不一样了。我指出了这一点。
「……现在不打算隐瞒我了吗?」
「因为你能听到的东西变多了。虽然不能告诉你详细的内容……但至少可以给你一点提示。」
「以前可是连提示都不给我的。」
「因为我不希望你接触到真相。」
加鲁迪慢慢地抬起头。
我皱着眉头反问他。
「……不希望?」
「对。」
「为什么?因为你希望有人知道……」
「我希望有人知道,但我不希望那个人是你。」
我正想反问他这是什么意思,却又闭上了嘴。加鲁迪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他用和平时不一样的眼神看着我。
「……我认识的你。」
加鲁迪说。
「如果听到了这种话,就会接触到从未有人接触过的契约……我想,如果你知道了真相,就一定会想负起责任。」
「……责任?」
「你会想继续追查下去。你会想查明所有真相,然后再次踏上战场。」
我沉默了。
「不要否认。没有人能否认你为人类做出的牺牲。」
「反正都杀过斯科巴尔了,就当作是吧。总之,五年不到的时间里,我杀了两个,而且我大概知道怎么杀死剩下的两个。」
「你已经引退了。你已经立下了许多功劳,为人类奉献了你的人生。这一点我无法反驳。」
「我现在活了这么久,还可以活更久,说余生什么的太奇怪了。那么长的时间都休息,怎么可能活得下去?我会无聊死的。」
加鲁迪沉默地看着我。
所以,加鲁迪说。
我隐约感觉到了。
「我可没这么想。」
「喂,加鲁迪。」
「你有休息的权利。所以,我只是觉得不必由你来做也没关系。你已经做得够好了。接下来的事……」
在一片寂静中,加鲁迪继续说道。
我打断了加鲁迪的话。
「你不是决定在余生中好好休息吗?」
「……两个?」
他似乎想知道我在说什么,所以我好心决定回答他。
在加鲁迪眼中,我的人生或许只是一瞬间,肯定是的。十几年对这个古老的精灵族来说,不过是眨眼即逝的时间。
「你的身体已经残破不堪。你的灵魂也已经被磨损殆尽。」
我是人类,十几年对我来说绝非短暂的时间,反而是非常漫长,可以做很多事情的时间。我已经用过去五年证明了这一点。
精灵族,一个寿命超过千年的种族。
「我在五年内杀死了两个灾厄。」
我望着他,苦涩地笑了。看来,他是彻底误会了。
* * *
「……那是。」
加鲁迪伸出手。
也看到了可能性。
他指着我的心脏。仿佛在指着仍然侵蚀着我身体的诅咒,又或者……已经被磨损殆尽的我的灵魂。
「……你在说什么?」
「谁说我余生都要休息了?」
「……」
我托着腮说道。
我笑了。
「就算不是你……」
「我一开始就说过了。」
「喂。」
但是,对我来说并非如此。
「谁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