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落幕之后0;51;
《决定退出勇者队伍》 · NariaTa · 4503 字
墙壁上刻着血红色的回路。
隔着一段距离观看,那景象宛如数十只虫子攀附在墙上爬行。怎么说都和简洁搭不上边的回路。
(并非俐落的线条,而是杂乱线条的集合体。)
看起来像是纠结的毛线球,又像是孩童随手涂鸦的涂鸦。这就是古代王国制造的回路的特征。
没有规则性。
并非经过精炼,而是未经雕琢的回路。
如果说现代魔法师使用的回路追求的是精巧与平衡,那么古代王国的回路追求的就是杂乱与不平衡。凝视着不对称的回路,我喃喃自语道。
「……真复杂。」
很复杂。
这并非单纯指眼前回路的复杂程度。
(是预料之外的情况。)
尸体的发现和来历不明的回路。
以及斯科巴尔的残响。
根据这些资讯,我预测的最糟情况,顶多就是王城出现祭坛的程度而已。
(但是,这个……)
眼前的景象远远超出了我所能想像的最糟情况。
『掠夺血亲的生命以延续自身。』
蕴含着这种意义的回路。
而且,眼前的回路相当古老。褪色的线条上残留着反覆涂抹鲜血的痕迹。这说明它并非一两年的回路。至少感受得到数百年的痕迹。
(数百年的岁月。)
「……」
揪出叛徒、透过魔气的逆向追踪摧毁主要据点等等……不仅在战场上立下了赫赫战功,作为猎犬的活跃也相当有名。
能够绘制出如此规模回路的「存在」。
一种专精于追踪某人、追踪痕迹的特殊职业。而卡鲁特,是在谈论追踪者这个职业时最先被提及的骑士。
而且,在我身旁并肩走着的卡鲁特的专长正是「寻找某人」。
能够以这种规模绘制古代回路的「存在」。我所见过的古代回路,大多是以碎片的形式存在的。
像是被细细切碎的词汇,或者文字的碎片。
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的猎犬。
(黑幕。)
还是说,
「最早建造的宫殿是赤红宫。」
「为什么,现在才……?」
「……追踪不到?」
由于没有其他需要调查的地方,我离开了第一王子的住所,与在附近调查的卡鲁特会合。
仿佛在嘲笑着谁一般。
古老到仿佛经历了数百年岁月,并带有反覆使用痕迹的回路。看着它,脑海中浮现了一个词。
赤红宫各处点燃的蜡烛,突然摇曳了起来。
「如果有的话,请务必分享一下情况……」
这个国家建立的年代。
至少隐藏了数百年,暗中活动的「存在」。
第一王子,伊萨克。
正因如此,我才产生了疑问。
负责调查王子失踪案的卡鲁特得出的结论是「找不到」。因为这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我皱起了眉头。
(然而,这是完整的句子。)
在漫长的岁月中,笼罩着王室的黑暗。
第一王子失踪了。
「找不到,这个。」
「各种方法都试过了。」
「就算我们察觉,也确信我们无法阻止?」
地面上铺展的火焰图案也随之晃动。
明明可以继续隐藏自己的存在于幕后,却偏偏要选择在这个时候现身。我试着思考着其中的原因。
「卡鲁特卿,调查有进展吗?」
「追踪不到。」
(不过,有一点是肯定的……)
回想起这些事情。
* * *
王宫之中确实存在着黑暗。
「明明可以继续隐藏下去的。」
最优秀的追踪者。
我在脑海中回想这个国家的历史。老师以常识为由硬塞进我脑海里的那些知识。我依序排列那些资讯。
那摇曳的火焰,形状宛如人脸。
我眯起了双眼。
「……682年。」
我抬起头,凝视着回路。
那张宛如人脸的火焰,正在微笑。
走在王城走廊上的时候,气喘吁吁跑来的近卫向卡鲁特提问,看着现在的情况,也不是不能理解。
这样的卡鲁特,现在却在我面前断言。
虽然年久失修的赤红宫被新的白色宫殿取代,王座也迁移了过去……但最早建造的宫殿是赤红宫。
某种东西,不断转移着形体,潜藏于这个国家最深处,暗中活动。那究竟是「什么」,我无从得知。
——喀啦喀啦。
如此根深蒂固的黑暗,绝非一朝一夕就能形成。
「为什么,现在才要现身?」
「追踪者」。
「……是认为就算现身也不会被抓到吗?」
「……那是什么意思?」
「真的,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卡鲁特说道。
「第一王子伊萨克在王城里住了很长时间。一次都没有离开过王城。也就是说,从出生到现在都一直住在赤红宫里……」
干净得不可思议。
卡鲁特如此喃喃自语。
「别说人类应该会留下的细小痕迹,就连常见的残响都没有留下。什么都没有。简直像是幽灵来过一样。」
「这说得通吗?」
「如果是人类的话,这是不可能的事。就连来无影去无踪的背教者都会留下浓厚的痕迹……真是的。」
没有痕迹就无从找起。
面对如此断言的卡鲁特,我暂时摸了摸下巴。迈开的步伐逐渐变慢,没过多久,我便停下了脚步。
「喂,卡鲁特。」
「是,前辈。怎么了吗?」
我对回头的卡鲁特说道。
「如果不是人类,那又如何?」
「如果不是人类?嗯……」
卡鲁特双臂交叉抱在胸前,轻轻推了推我的手肘。
「除非把它烧成灰烬,否则只要是实体存在的东西,就一定会留下痕迹。就算不是人类,这件事本身也很不合理。」
「如果真的有可能,你觉得会是什么样的存在?」
「大概是……」
「是什么内容?」
露伊尔皱起眉头,抬起头。
我开口说道:
真是令人毛骨悚然的话语。
露伊尔身穿轻便的睡袍,一边品着茶,一边看着眼前的纸张。纸上只写了一行字。露伊尔轻声念了出来:
在做出决定之前,我必须先去见一个人。
「我得先去见一个人。」
坐在对面的拉妮娅点了点头。
卡鲁特沉默不语,紧紧握着手中的纸条。
他们的声音已经开始沙哑。
卡鲁特一边苦笑一边说道。虽然他还是回答了我的问题,但态度却像是觉得我的问题毫无价值。
如果贸然行动,对方很有可能会舍弃当前的肉体逃走。
她走到门前,轻轻地敲了敲门。与贵族们的呼喊相比,这声音显得微不足道。
——吱——
贵族们被她这句话吓了一跳,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尽管她的态度傲慢无礼,但不知为何,他们却被她身上散发出的威压感震慑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默默地向后退去。
「……幸好宫廷魔法师们没有解读出来。」
「唉。」
在过去的几个小时里都纹丝不动的门,此刻正缓缓打开。在贵族们惊愕的目光中,女人迈着轻盈的步伐走进了办公室。
「应该是影子或光之类的存在吧。」
「第一公主,露伊尔。」
「……也就是说,这件事已经持续了好几代了。」
(但也不能直接去找和此事可能有关的国王……)
露伊尔感到一阵头疼。
* * *
「你是指?」
「你打算怎么办?」
门再次关闭,贵族们只能目瞪口呆地看着那扇门,眼中充满了茫然和失落。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不过可以肯定的是,绝对不止一两次。毕竟这个回路存在的时间已经相当久了。」
露伊尔用力揉了揉自己的眼角。
然而,尽管他们苦苦哀求,那扇门依然紧闭,房间里也听不到任何动静。
一个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
「请你给我们一次机会……」
然而,门却对这声音做出了反应。
女人从让开的贵族们中间穿过。
卡鲁特都这么断言了,就表示现在不可能直接追踪第一王子,除非把整个赤红宫都夷为平地,但这样也不一定能解决问题。
「……算是吧。」
(这个方法也不保险。)
这件事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这就是那个回路所代表的含义吗?教授。」
卡鲁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指了指我的脚下。
贵族们带着疲惫的眼神转过身,只见一个身穿黑色长袍的女人站在那里。从长袍下隐约可见的皮肤白皙如雪。
紧闭的门前,如往常一样,贵族们正声嘶力竭地呼喊着露伊尔的名字。
我顺着他的指示低下头,看见自己的影子映照在地上。
* * *
我在纸上写下一行字,递给卡鲁特。卡鲁特看完后,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她的声音悦耳动听,却带着一丝轻蔑。
——砰——
「这个回路被使用过多少次了?」
「我打算再调查一下。那么,你解读出回路的真面目了吗?」
「如果按照原本的计划,应该是你找到目标后,我再直接去解决掉……不过现在看来不太可能。」
「你们挡住路了。」
毕竟对方是能够转移到不同肉体上的存在。
第一公主露伊尔的办公室。
「掠夺血亲,延续生命。」
「哪怕只有一次也好,请听听我们的心声……」
「想把它当作单纯的阴谋论一笑置之啊。」
但露伊尔明白事情并非如此。
「我知道这很难相信⋯⋯」
「不,我相信。」
露伊尔摇了摇头。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就是真的吧。而且,假设这句话是真的⋯⋯情况就大致吻合了。」
露伊尔起身,从占据办公室一侧的书架上取出几本书。她取出的,是王国的史书。
「你看。」
她指着放在桌上的史书说道。
「仔细想想,这件事很奇怪。历代王室的子嗣都相当多。而且那个数字一直维持着,没有人刻意为之。」
五到六个。
一直维持着这个数量的继承人。
「坦白说,教授,这很奇怪。」
「⋯⋯因为会很麻烦吧。」
「没错。人数越多,决定王位继承人的过程中就会出现越多问题。只不过是给予贵族们分裂派系的借口罢了。」
尽管如此。
即使无数王室成员因权力斗争而葬身于这座王宫的前院。
「经历过那种权力斗争的人⋯⋯也就是说,那些踩着亲人尸体登上王位的人,一旦坐上王位,就会像鬼迷了一样变成庸君。」
露伊尔一边随手翻着史书,一边看着眼前的教授。
「这个故事,我以前应该跟你说过吧。」
面对超越常识的存在,无力抵抗的,渺小的人类。
「艾菈那孩子天生就能够拒绝一切靠近的事物……而我只是个普通人。现在我哥哥消失了,我倒是觉得我最可疑。」
「他们说的是真的。」
「公主殿下的那个性格,就算想演也演不出来吧⋯⋯」
露伊尔露出一个略带悲伤的微笑。
露伊尔紧蹙眉头,继续说道。
「你,是如何看待现在的我呢?」
金色的瞳孔瞬间变得冰冷。
露伊尔睁开眼睛说道。
「……什么?」
那么,露伊尔问道。
「生那么多孩子,难道都是为了制造可以转移的肉体吗?我、艾菈、我的姐姐、哥哥、弟弟,我们所有人⋯⋯」
至今为止所逃避的一切人生。
她用剩下的茶润了润喉,闭上双眼。拉妮娅静静地等待着,沉默并没有持续太久。
作者的话
「就算你怀疑我,我也无话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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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教授。」
自己所积累的一切。
那语气,像是在说他是打从心底这么认为的。
「我不也可能在他的目标范围内吗?」
「你不怀疑我吗?」
想到自己现在这副面孔在对方眼里可能只是一场戏,露伊尔感到一阵窒息。
「不,我并没有那样想。」
「我从一开始就说过了。」
但是,现在看来。
「真他妈的,真是的。」
露伊尔伸手去拿茶杯。
映入眼帘的是拉妮娅那双毫无波澜的蓝色眼眸,那眼神与初见时毫无二致。
『父王或许在政治上还算有一套,但缺点就是滥情。而我那哥哥,就是他这个缺点的最佳体现。』
人类,只是被吞噬的对象。
「……什么?」
拉妮娅点了点头。
露伊尔喃喃自语,叹了口气。
拉妮娅苦涩地笑了笑。
感觉到这一切变得毫无意义,露伊尔垂下视线。空空的茶杯仿佛在映照着自己的人生,露伊尔无力地低语道。
「不用那样看我,教授。这操蛋的世界,不过是变得更操蛋了一点而已。」
「所有在登上王位前,在史书上留下赫赫事迹的人⋯⋯一旦登上王位,就会性情大变。有人说这是王室的诅咒,也有人因为散播这种谣言而被处死。」
意识到自己只是为了成为人偶而诞生的存在,露伊尔的嘴唇微微张开。从她张开的嘴唇中泄出的是一声苦笑。
「你。」
「……」
「王室中一直以来都潜藏着一个异类。他通过夺取拥有王室血脉之人的身体来延续自己的生命。」
* * *
露伊尔抬起头。
「……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