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0.全力以赴0;61;
《决定退出勇者队伍》 · NariaTa · 4811 字
「这就是救赎。」
背教者说道。
贝尔诺亚沉默地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边。那个曾经是人类的东西正抓着他的脚踝,不断地哭泣着。流淌而下的污水如同鲜血一般。
它正在诉说着什么。
含糊不清的发音和语句让人无法理解,但至少可以确定那不是求救的话语。恰恰相反。
它正在恳求死亡。
「……这就是……」
贝尔诺亚并不认为自己是什么正义之人。他只是追随着柯萝尔的脚步踏上了战场,并没有怀抱着拯救世人的伟大理想。如果可以拯救,那自然再好不过,但如果无能为力,贝尔诺亚也会明确地划清界限。
必要时就会舍弃。根据需求做出选择。他并没有什么必须拯救所有人的伟大信念。所以,面对眼前的景象,贝尔诺亚大可以为了自己的生存而视而不见。
闭上双眼,封住嘴巴,戴上面具,甩开那只手,继续迈步向前。
「这就是,所谓的救赎吗?」
最终,声音还是从口中泄露了出来。
因为无法理解。因为完全无法认同这句话,贝尔诺亚用颤抖的声音说道。
「这种东西怎么会是救赎……」
「哎呀。」
背教者打断了贝尔诺亚的话语。
「我说过,我并不要求你的理解。我也没有打算把我的价值观强加于你。我更没有打算改写你对『救赎』一词的定义,也没有打算否定你的信念。」
温柔的嗓音。
如同虔诚的圣教会司祭向上帝祈祷一般,带着一种神圣感的声音,她轻声细语地说道。
「你有这个打算吗?想要否定我吗?」
能植入那只杯子……
狂人被成功击退了。
「老头子?这说法真有趣。不过,他的确是有些老态龙钟。以前就经常絮絮叨叨地讲些没用的经验之谈。」
啊,我知道是谁了。
「好让我善变的个性可以维持得更久一点。」
深植于贝尔诺亚体内的圣杯碎片,那是过去她亲手创造的奇迹之杯。回想起创造那只杯子时的研究时光,那段愉快的时光,背教者露出了淡淡的笑意。
加鲁迪。加鲁迪·冯·阿尔米尔。
「关于那个人,你还有什么可以告诉我的吗?」
「加鲁迪他,过得好吗?」
「你没有坚定的信念,也没有不屈不挠的精神,你什么都没有。在你这样黯淡无光的孩子身上,我看不到任何价值,你也不例外。」
「你想试试看吗?」
就等于得到了加鲁迪的认可吧。
「……咦?」
背教者看穿了一切。
背教者似乎期待着我会反击,此刻却露出失望的表情,轻叹一口气。
「你的灵魂里被植入了有趣的东西啊,孩子。」
她边走边说。
她望着贝尔诺亚,笑了。
「对,就是那句。那句口头禅过了千年还是一样啊?真是个有趣的人。」
格蕾忒丝一边回忆着那位令人怀念的人物,一边缓缓开口。
「……没有。」
单纯的任性。又或者,是对这个让她想起昔日同伴的孩子产生了兴趣。背教者眯起眼睛。
「我不太喜欢像你这样的孩子。」
「咳咳,呸。」
「总之现在的家伙们都不懂基本常识⋯⋯是在说这种话吗?」
背教者咯咯地笑了出来。
「你们是远离了本质的孩子,不美丽的孩子,失去了纯粹的光芒而变得污浊不堪。被现实玷污的人是肮脏的,永远无法突破极限。」
从完全意想不到的人口中,听到了意想不到的人的名字。加鲁迪,为什么会提到那个老头子呢?
随之而来的是视线。
好让我能以一个前辈,而不是灾厄的身分站在你面前。
「放弃得真快啊,真无趣。」
尽管如此,她接着说道。
阴影消散,笼罩着阿尔提亚的结界也完全崩溃。拉尼尔靠在墙上,长长地、非常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甩开了抓住自己脚踝的东西。无视了那个曾经是人类的东西发出的悲鸣,贝尔诺亚移开了视线,从那堆满了实验体的实验台前迈出了一步。
「英俊……?那个老头子?」
贝尔诺亚眨了眨眼睛。
背教者叹了口气。
「按照惯例,我会将你解体。」
贝尔诺亚感到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背教者迈开步伐,低声说道:
背教者,格蕾忒丝露出了微笑。
毫无感情的声音。
仿佛在呼应她的笑容一般,神殿深处传来了动静。库估宫,伴随着震动的声响,神殿微微颤抖着。
隐藏在神殿的阴影中,在视线无法触及的地方,无数的「某种东西」正注视着自己。仿佛随时都会扑上来一般。
如此喃喃自语的背教者转过头,瞥了贝尔诺亚一眼。贝尔诺亚从背教者审视自己的目光中感受到了一丝寒意。
贝尔诺亚缓缓点了点头。
不如只提取本质就好。
「我现在不太想这么做。」
「想要否定我的信念吗?想要证明我所说的救赎是错误的、不正确的、扭曲的吗?想做就去做吧。我不会阻止你。」
贝尔诺亚没有仔细听她的话,只是意识到加鲁迪比自己想像的还要年长,而且隐瞒了很多事情⋯⋯不过他决定先把这些疑问放在一边。
* * *
贝尔诺亚短促地呼出一口气。
「加鲁迪啊,就是那个有着灰色头发的英俊精灵族。」
「所以,毫无价值。」
拉尼尔吐掉了在嘴里滚动的骨头碎片。她用手指伸进嘴里摸了摸,感觉到破碎的臼齿。凹凸不平的触感。
偏偏是臼齿断了。
「唉,真是的。」
真是见鬼了,一边这么嘟囔着,她用手拔掉了断掉的臼齿。拉尼尔发出一声短促的呻吟,鲜血黏稠地流淌着。
勇者肉体内部反映出的治愈能力比外伤要差。在拔掉的臼齿重新长出来之前,需要一些时间。
(⋯⋯这样下去会不会要戴假牙啊。)
拉尼尔被可能真的要变成老太婆的危机感吓得缩了缩肩膀。不论如何,在30多岁,不,20多岁就要戴假牙也太悲惨了吧。
夺走代价的方式也真够糟糕的。
拉尼尔一边感叹着,一边放松了身体。全身的肌肉因为反作用力而疼痛不已。代价是不规律的,也无法知道究竟是从哪里被征收的。
(好想休息一下⋯⋯。)
哪有那种闲工夫。
在即将进入的魔法骑士们面前,必须展现出毫发无损的样子。因为有义务保持完美。她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襟,擦去嘴角的血迹。
拉尼尔将药水灌入口中,眨了好几次眼睛。这才让涣散的瞳孔恢复了一点光芒。
「你也辛苦了,凯尔哈姆。」
拉尼尔踉踉跄跄地走到凯尔哈姆身边,拍了拍他的脸颊。虽然已经灌了很多药水进行了紧急处理,但伤势并不轻。
喀嚓。
凯尔哈姆勉强恢复意识,眯起双眼。他眨了眨眼,看着拉尼尔拍打着他的脸颊,缓缓开口。
「⋯⋯是拉尼尔吗?」
「是拉妮娅,拉妮娅啦,臭小子。」
要是被别人听到该怎么办。
而且,堕落的圣女。
「就算它崩塌、毁坏,从我的世界消失,我依然看得见它。至少我还记得它,这样就够了。」
拉尼尔会试图用逻辑「说明自己为何是二十多岁的理由」来说服自己,而那副样子肯定会非常难看。这世上就算只看美丽的事物都令人疲惫了,实在没必要硬把丑陋的一面挖出来。
凯尔哈姆像是直到此刻才感到满意似的点点头,接着说道:
在神明遗弃的土地上,只有祈求救赎的堕落圣女会倾听人类的哀嚎。
「嗯,也有可能吧。」
「这没什么好抱歉的。」
「这声音多么美妙啊?」
「对手是那家伙,我也没办法啊。」
拉尼尔噗哧一笑。
凯尔哈姆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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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你口中听到这种话,听起来反倒像是嘲讽,感觉真奇妙。」
那是从狂人身上夺来的物品。将那东西递给拉尼尔后,活了一百年的魔法师说道:
这并非是为了顾虑救命恩人的心情,而是因为他很清楚,如果自己真的把心里话说出来,会发生什么事。
「我努力地观察了一百年来的历练。」
「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
「⋯⋯⋯⋯。」
「若是一个劲地把一切都摧毁殆尽,然后再说因为自己经历过的岁月不同所以无可奈何之类的话,听起来只会让人觉得是在狡辩。」
拉尼尔拍拍屁股站了起来。
拉尼尔一边低声抱怨,一边在凯尔哈姆身边重重坐下。这里是阿尔提亚的中心,可以将化为废墟的城市一览无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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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欠了你一次人情。」
因为他感觉到魔导骑士们正进入都市的气息。正当拉尼尔想开口说该起身出发时。
「……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小毛孩罢了。」
凯尔哈姆凝视着眼前的废墟好一阵子,才开口说道:
那是些悖离常理、与世隔绝的存在所发出的声音。用背教者的说法,就是最接近本质的事物正在各处发出哀嚎。
仅凭一己之力就能组成军队……甚至可能带来新的灾厄,这就是世人对格蕾忒丝的评价。贝尔诺亚不得不承认,这句话并非虚言。
凯尔哈姆从自己的长袍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东西。
并不认为他们的哀嚎是哀嚎。
「你自己想想,你才活了区区三十⋯⋯」
从中心眺望,整座城市满目疮痍。勉强维持形状的建筑物,也因为被魔法扫射得支离破碎,变得难以辨认。
背教者,格蕾忒丝。
「说得好。」
(……四年前,听说加拉哈尔大人让她失去了所有的魔兽。)
尸体、使魔,以及各种实验的痕迹。
「我本来就不在乎它变成什么样子。」
贝尔诺亚每走一步,就越发忍不住想苦笑出声。
* * *
不信者之地,阿尔凯亚。
「安慰你还被你这样说,哪里像嘲讽了?」
凯尔哈姆满脸狐疑地看着拉尼尔。看着一脸坦然地说出「二十」的拉尼尔,凯尔哈姆在心里暗骂了一句「真是的」,但没有说出口。
凯尔哈姆苦笑着说。
他们的哀嚎无法传达给神。
「⋯⋯抱歉什么?」
凯尔哈姆是征战沙场百年的魔法师,也是个狂人;而他的对手,则是活了超过千年的魔法师。会输也是理所当然的。拉尼尔随口说了些安慰的话语,然而⋯⋯
「这座城市,是你的故乡吧?和那家伙战斗时,不小心破坏了不少。」
「我应该要感谢你救了我才对,怎么好意思还责怪你呢?况且⋯⋯」
「怎样?」
也就是说,这里的一切都是她在短短四年内创造出来的。望着眼前数之不尽的使魔,贝尔诺亚不禁咽了口唾沫。
「那是承载着最深切渴望的声音。即使将所有能发出声音的器官都摧毁,也依旧会拼尽全力发出声音,所以才如此强烈。」
(或许…….)
「抱歉啊。」
四面八方传来阵阵怪异的声响。
「况且?」
坐落于此的神殿,同时也是背教者的工房,不仅规模宏大,结构也相当复杂。工房的每个区域都被巨大的门扉阻隔,每扇门都配置了使魔看守。
「二十。」
她说的话贝尔诺亚一句也没听进去。
因为那是他不想听到的话。
贝尔诺亚只是为了收集情报而目不转睛地观察着,总有一天会再次回到这里,到时候这些情报就会派上用场。
现在他能做的只有这些。
就这样走了一段时间,终于抵达了神殿的尽头。神殿的尽头是一条长长的坡路,三只甲壳龙在那里刨着地面守护着。
喀啦喀啦喀啦!
深渊的尽头,通往地面的道路。
背教者将贝尔诺亚带到了这里,期间完全没有碰触他。
「沿着那条路走就可以出去了。」
她轻轻地挥了挥手。
蠕动的甲壳龙们都停了下来。甲壳龙们朝着背教者走近,并低下巨大的头颅,背教者转过身,与贝尔诺亚四目相对。
叩。
她朝贝尔诺亚走近了一步。
「我很高兴能和你分享这些故事。如果有机会的话,你能帮我把这个转交给那个人吗?」
她递过来的是一封旧信。
一封尘封多年的信。
「你最好不要想打开看。因为我对它做了手脚,除了那个人以外,任何打开它的人都会遭遇可怕的下场。」
「……我知道了。」
「因为是见不得人的内容,所以请你谅解。」
她一边喃喃自语,一边露出微笑,看起来就像个平凡的女人。贝尔诺亚对那抹酷似柯萝尔的笑容感到一阵恶寒。
「希望你在那一刻不会后悔。别忘了,需要祈祷的不是神,而是你自己。」
背教者喃喃自语,轻轻推了贝尔诺亚一把。
从那抹微笑中。
面对那份真挚的忠告,贝尔诺亚却不知该如何回应。眼前之人是灾厄。是无比可怕的灾厄……但此刻,却感受不到分毫。
「被抓住的话,你会死的。」
她挥着手说道。
她抚摸着贝尔诺亚手背上突起的龙鳞,那是暗影魔法留下的痕迹。背教者一边抚摸着那道痕迹,一边露出淡淡的微笑。
并非灾厄,而是作为先行者的忠告。
「总有一天,孩子。」
贝尔诺亚注意到,背教者的指尖在微微颤抖,她的眼神也逐渐变得涣散。仿佛正被疯狂吞噬。
叩,她又走近了一步。
她笑了。
「去追寻非现实的理想吧。唯有如此,才能绽放光芒……」
「你也会面临抉择的时刻。」
「快走吧。趁我的任性还没有结束之前。」
「还有。」
「越过这座山丘,就不要再回头,一直向前奔跑。无论身后有什么追赶……被抓住一切就都结束了。」
她停在贝尔诺亚面前,伸出手抓住他的脖子。虽然只要贝尔诺亚想,就能轻易挣脱,但他没有这么做。
「去吧。」
从那声音中,贝尔诺亚感受到了一丝违和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