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落幕之后0;41;
《决定退出勇者队伍》 · NariaTa · 4906 字
数月后再次踏入王室,迎接我的是一片混乱。
大王子伊萨克失踪了。
身为王位继承人,伊萨克的失踪带来了巨大的冲击。许多属于伊萨克派系的贵族纷纷表示要拜访王室,其中更有数不清的人企图接触大公主露伊尔。
「他们就像一群老鼠。」
露伊尔如此形容这些人。
「我哥哥失踪了,王室的血脉只剩下三人。其中一个在战场上,另一个在埃夫利亚留学……目前留在王宫的,只有我这个公主而已。」
语气中带着一丝厌烦,又或者说,无奈。
「也许就是因为这样吧。」
她翘起二郎腿,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微笑。
「他们都找了冠冕堂皇的借口来向我示好,满口阿谀奉承。一夕之间就背叛了旧主,在我面前摇尾乞怜……」
她轻轻叹了口气。
「毫无气节和尊严可言,简直和发情的野兽没什么两样,实在令人作呕。」
「是吗?」
「的确如此,教授。好久不见了。」
这里是大公主露伊尔的办公室。
我和露伊尔面对面坐在桌子的两侧。她看起来有些疲惫,拨弄着一头银白色长发,目光落在我身上。
「虽然现在局势混乱,但你来访还是让我感到高兴。还有……」
露伊尔欲言又止。
这可不是她平常的作风。停顿了一会儿,她才艰难地开口说道:
「……关于埃夫利亚发生的事件,我已经听卡鲁特卿报告过了。」
我耸耸肩。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那,那样的话……」
微微颤抖着。
「但我现在不是还活着吗?」
似乎是在指称非人类的存在。
我好像在几个月前也在这里见过类似的场景。我心想这会不会就是她看起来疲惫的原因,于是开口询问,然而……。
「明明听说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的哥哥,却从对面若无其事地走了过来。还拖着影子。」
「……谢谢。」
「听说你在事件中扮演了至关重要的角色,而且还身受重伤。」
她轻抚着我的后颈。
「那个人类以外的存在,究竟是什么?」
(……怎么感觉有点熟悉。)
他们每个人都抱持着自己的立场,你一言我一语地吵嚷着,坦白说,有点吵闹。
「……影子,你是说?」
她的指尖在颤抖。房间里很温暖,不像是因为寒冷而发抖。我抬起视线,望向她的脸庞。
她低着头,望着茶杯,继续说道。
她的语气柔和了些许。
冰冷的茶杯逐渐恢复适宜的温度,从茶杯传来的热度也让露伊尔紧握茶杯的手指渐渐平静下来。
露伊尔如此喃喃自语。
『如今伊萨克王子殿下失踪,国王陛下又保持沉默,你必须有所行动才行……。』
我如此回答,并伸出手。
我指向办公室的门外。从紧闭的门缝中传来阵阵响亮的声音。
露伊尔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意如此说道。
她用飘忽不定的眼神,略带颤抖的声音说道。
「这种程度的喧闹声无所谓。」
贵族们高声喧哗着。
看着露伊尔依然担忧的表情,我苦笑着回答。
「没有那么严重啦。」
加热(Heating)。
「我一直以来都认为我哥哥是个精神病。尽管有些扭曲,但我始终相信他是属于人类范畴的存在。」
「没错,影子。尽管是大白天,走廊却很昏暗,哥哥的脚步移动时,影子也随之晃动。」
「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就算没有人拜托我,我也会这么做的。」
我的手覆盖在她握着茶杯的手上。
「这就是我们现在要弄清楚的。」
『露伊尔公主殿下,请你给我们一个机会……!』
「……听说你的情况一度很危急。」
「……我在走廊上遇到了哥哥。」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比任何时候都更加颤抖。
她缓缓地抬起手。纤细白皙的手指握住了放在桌上的茶杯。我微微眯起眼睛,注视着她的手指。
(那个人。)
「当那个人拖着影子朝我走来时,我一步也动弹不得。直到他的脚步声完全消失……我才终于能够呼吸。」
「我的身体正在恢复中,没有留下什么永久性的伤势。现在的药水都很有效。」
不安地颤抖的金色眼眸。
是因为已经习惯了她总是目光锐利、语气冰冷地下达指令的样子吗?她此刻露出的温柔微笑,让我感到有些陌生。
『哪怕只有一次,一次就好……!』
「……紧张?因为那些人吗?」
「那个人的确长得很像我的哥哥,但却不是他。不,我甚至怀疑他究竟是不是人类。那个人,那个人很奇怪。给人一种异样的感觉。」
「看着你的脸,我的心稍微放松了一些。看来我也相当紧张呢。」
柔和的目光,柔和的语气。
「……总是给你添麻烦了。」
露伊尔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野兽们的嘶吼声,从我出生的那一刻起,或许从我在母亲腹中的时候起,就已经是习以为常的声音了。对于习以为常的事物,我或许会感到厌烦,但绝不会感到不安。」
露伊尔举起茶杯。
她用微温的茶水润了润喉咙,深呼吸几次后,再次放下茶杯。
「你觉得好些了吗?」
「托你的福。」
她露出淡淡的微笑。
「那么,你一定有很多问题想问我吧。」
我点点头。
「你在信中提到的那句话,可以请你详细说明吗?」
* * *
「我哥哥失踪后,赤红宫散发出阵阵恶臭。骑士们循着恶臭搜查了赤红宫,结果发现了大量的尸体。」
「而且那些尸体并不寻常。」
「因为他们的脸皮都被剥掉了。」
这是我收到的露伊尔的信。
「在尸体旁边还发现了红色的回路。但那不是普通的回路,我不清楚它的用途,那是我从未见过的回路类型。」
我从露伊尔口中听到了信中后续的故事,整理后大致如下:
(在第一王子的住所,发现了大量没有脸的尸体。)
而问题并不仅止于此。
「据说还发现了仿佛用鲜血绘制而成的、来历不明的红色回路,是吗?」
「是的。听说宫廷魔法师们都摇头表示,那与一般的回路截然不同,完全无法理解。」
卡鲁特一边说,一边与我并肩而行。
我们正前往禁止进入的第一王子住所,也就是赤红宫的最深处。
(听说在王室中,只有猎犬可以遮住脸。)
就算主要收集与古代王国相关的事物,也只能推测出它源自古代王国⋯⋯也就是说,要理解它所蕴含的意义十分困难。
我朝着刻画着回路的墙壁走去。一步,再一步。就这样停在墙壁前的我,朝着墙壁伸出手。用手触摸着回路。
(简直就像是要制作人偶一样。)
卡鲁特一边喃喃自语,一边指着我的裤子。紧身皮裤。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古代巫妖,斯科巴尔所使用的。
是药物的气味。
我停下脚步,抬起头。在赤红宫的最深处,仿佛墙壁都被摧毁的残骸另一侧,它存在于那里。
「至少能读懂些许片段。」
「很舒适,很合身。」
没有任何人能够理解古代王国的回路。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用于解析回路的任何资料都没有留存下来。
从古代巫妖,斯科巴尔那里。
(……这是。)
我点点头,走进房间。踏入房间的瞬间,一股恶臭扑鼻而来。不是尸体腐烂的味道,也不是血腥味。
以鲜血绘制的回路。
我怀抱着这样的感想,继续往里走去。越过集中在一处的尸体,朝向赤红宫的最深处。每走一步,恶臭就更加强烈。
我一言不发地注视着它。确实,它与寻常的回路有着不同的纹理。就连宫廷魔法师们都无法辨识也并不奇怪。
「衣服合身吗?」
如果将古代回路假设为文章。
但是,并非完全不可能。
我摘下手套。
从灰色魔塔残存遗迹的调查记录中。
也不知走了多久,我们在一扇紧闭的门前停了下来。卡鲁特将一个魔法道具举向门,门发出「吱呀」一声打开了。
装饰着荷叶边的女仆装。
抵达目的地了。
这股刺鼻的恶臭是人为制造出来的。我循着气味走去。
「我会在门外等候。」
「总比裙子好吧……」
我现在穿着和卡鲁特相同的皇家卫队制服。黑色的服装,还附带可以遮住脸部的兜帽。
(但是。)
(与古代王国相关的情报,全部都被烈火焚烧殆尽。就如同字面上的意思,化为灰烬。)
刻画在墙壁上的巨大回路。
「……什么?」
我曾经与古代王国的回路面对面,也拥有研究它的经验。当然,研究的成果并不怎么样。想要完全解析古代的回路依然是不可能的。
从背教者,格蕾忒丝留下的废墟中。
「我已经让人清场一个小时了,这段时间你可以进去确认。还需要更多时间吗?」
「我以为你不喜欢这种紧身裤。」
然后。
(曾经无数次面对面。)
那里如同事先听闻的一样,堆积着大量的尸体。脸皮被剥去的尸体们以诡异的形态弯曲着。
这是,在化为灰烬的古代王国中创造的回路。与现今的回路相比,无论是刻画的方式还是魔力循环的方式都截然不同。
在各种古代遗迹中都能发现的回路。
多亏了这套衣服,我不需要特别伪装。比起上次执行保护露伊尔公主任务时穿的那套……「那套衣服」要舒适多了。
「⋯⋯。」
我没有不满。我非常满意,真的。
「一个小时足够了。」
「到了。」
「⋯⋯古代王国的回路。」
(和那些比起来,这已经……)
飘逸的裙子。
「没事。」
(赤红宫的最深处。)
第一王子曾经居住的地方。
在数十个词汇与词汇串联而成的长句中,我能够解析(几个词汇)。
(透过几个词汇,片段的解析。)
实际上,这几乎等同于瞎猜。
然而,就算回路再古老,它终究是为了使用咒文而存在的。当我逐字逐句阅读时,咒文流动的方向逐渐清晰可见。
沙沙。
我摸索着墙壁。
感受着回路的纹理,解析着线条交汇处的单词。
『连接』。
连接。
『生命』。
生命,或者寿命。
『血』。
血液。血。或者血脉。
『夺取』。
夺取,掠夺。
「……」
我沉默地抬起头。
缓缓后退,我将整个回路尽收眼底。然后按照回路运行的轨迹,将我读到的单词重新排列。
『血』『夺取』『生命』『连接』
再多一点。
更顺畅些。
人类,不过是盛放影子的容器罢了。
说完,人类张开双臂。
『有趣?你说为了你那点微不足道的乐趣,就让计划付诸东流?』
潜藏于其中的巫妖,将影子投射到王座上。
『真是恶趣味。』
巫妖的精神波动中满是愤怒,但人类只是笑了笑。
「谁都渴望被理解,任何人都一样。」
人类脚下的影子晃动着。
* * *
「血脉」。
「你现在才发现?」
『我来这里不是为了和你闲聊,而是来追究你失败的责任。』
『夺取』『血』来『连接』『生命』
再一次。
「喔,斯科巴尔,你这无趣的家伙。」
他用狂喜的声音慷慨激昂地说道,但那与其说是赞赏,不如说是——
『就是因为他,计划才会功亏一篑。眼看就要成功了,却因为狂人的介入而毁于一旦。你没有什么话要说吗?』
在那以人类的尸骸、白骨以及麪皮装饰的空间中,摆放着一张王座。而铺满人皮的王座上,坐着一个人。
「如此数量,已经聚集起来了。」
「无论是忍受了数百年岁月的初代灰色者,还是在黑暗中沉睡了数百年的那个孩子,甚至是陷入疯狂的初代圣女,他们都渴望被理解。」
「因为这样比较有趣啊。」
黑暗翻涌。
就是这样。
『夺取』『血脉』来『连接』『生命』
古代巫妖的指尖开始碾碎王座,狂暴的精神波动席卷了整个空间。
「如此数量的星光,已经聚集起来了。」
「想像一下,斯科巴尔,一个狂人!一个和初代圣女如此相似的狂人!他在疯狂中忍受了百年的痛苦,难道不值得赞赏吗?」
我将完整的句子念出来。
人类笑了。
「——正因如此。」
近乎奚落的嘲笑。
喀啦一声,王座扭曲变形。
坐在王座上的人类露出了一抹难以捉摸的笑容。
一个充满狂喜的人类声音回荡着,但回荡在空间中的并非只有人类的声音。
披着人类外皮的影子笑了。
「我们,难道不该把眼光放得更长远一些吗?」
「目睹那百年人生化为泡影的瞬间,难道不美妙吗?我只是想见证那一刻。」
通过『夺取』『血脉』来『连接』『生命』
我也是。
无人踏足之地。
『为何要招来狂人?』
「终于找到了。」
嘲讽。
隐藏在王城最深处的房间。
「找到了。」
「通过夺取血脉,来连接生命」。
「噢,斯科巴尔,活了上千年,偶尔也会渴望一些娱乐吧?我还以为你会理解我的。」
『你居然奢望我的理解,真是可笑。』
「这可是数百年来头一遭啊。你至今还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吗?」
『这句话的意思是。』
「是时候迈向下一步了。」
下一步。
「下一步,然后又是下一步。」
仿佛在嘲弄着某人留下的话语,影子摇曳不定。摇晃、晃动的影子猛地将手中的棋子扔了出去。
破碎的骑士。
倒塌的主教。
地板上四处散落的棋子。
而人类手中,只剩下兵(Pawn)。
「有个才刚吸收星光,准备大步向前的兵卒。这孩子将会继续前进。」
白金色的兵。
「然后抵达棋盘的尽头。」
影子一把将它抓住。
「我们只需等待那一天的到来。只需静静等待即可。」
无人注视的角落。
舞台的背面。
落幕后的深处。
黑幕。
隐藏在黑色幕布后的影子低声笑着。
* * *
给你装得满满的……!
作者的话
*插图由打错字老师绘制。
抱歉迟到了!